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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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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那男子身后跟着的一个女人此时突然上前,用手捂了那女孩的嘴,女孩的叫声顿时变成了含混的“唔”,小脸憋得通红,身子仍在挣扎。

  这男女肯定不是这孩子的爹娘,可他们强背这孩子做啥?会不会是白日横抢拐卖?如今这世道拐卖女孩的可是不少!“停轿!”云纬向轿礪叫了一声,同时隔帘对随轿走在一边的草绒说:“去,问问那背孩子的男人,那小姑娘是从哪儿背来的?”片刻后,草绒跑回来回答:“那男人姓董,说女孩是尚吉利掌柜尚达志的女儿,他用四十五两银子买了做童养媳的。”

  “尚达志的女儿?”云纬一惊。

  “我看这像是假话,尚吉利的掌柜还能卖女儿去当童养媳?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还在王府山见他卖绸缎,光他那一天卖得的钱就不少,他会缺四十五两银子?”草绒飞快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云纬心中一动:就是,尚达志眼下还没有穷到卖闺女的地步吧?莫不是这对男女趁尚家大人忙活的当儿,把孩子偷拐了来?这事不能不管!她转对草绒:“去,叫他们别走,让他们跟我们一块去尚吉利问问清楚!”

  草绒跑到那对已走到轿后的男女身边说了,那男女先是不愿理睬,后看见云纬轿上的那个“晋”字,才不得不过来。女孩见背她的人往回走了,立时停了哭和挣扎。

  “夫人,这孩子确是我们花四十五两银子买的,这里有字据!”那男的走到轿旁,高了声对轿中的云纬说,同时去怀里摸出一张纸。

  “我不看什么字据,字据谁都可以假造,你跟我们走一趟,咱们当面问清楚!”云纬厉声说。

  “好的,好的。”那男人只得点头,跟在轿后走。

  小轿在尚吉利大机房门前停下之后,云纬让轿礪们看住那对男女,自己和草绒向院门走去。看见那块写有尚吉利大机房的牌匾,走近那道又高又厚的枣木门坎,云纬的心陡然觉出一股疼痛,一种类乎沸油溅上皮肤而起的那种灼痛。在这一刹那,当年和达志相拥在一处说起的关于这个院子的那些话又一齐在耳边响起。“你将是尚家大院的女主人!”这是达志那些话语中让她记得最清的一句。噢,女主人!

  她默默地用目光打量院中的东西:那块立着的怪形石头,一架拆开来正在修的老织机,一把放在院中的木椅,几只正在地上觅食的鸡……当年,即将成为尚家媳妇的她,曾多少次在梦里走进这个院子,那时候她对这个院子怀有怎样甜蜜的想象,她曾想象着在每个早晨,睡在达志身边的她,都要第一个起床,扫地、喂鸡、做饭、上织机;她曾想象在那些星斗满天的晚饭后,她揽着孩子,和达志一块坐在这院子里,轻轻地给孩子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可这些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没有一桩变成真的。今天,我是以一个与尚家完全不相干的身份走进来的。

  一阵酸悲攫住了她的心,这是一种手上东西被生生夺走而起的那种酸悲,此刻,她再一次想起了冥冥中的那位主宰:老天爷呵,我原本要的就是这个院子,要的是在这院中长大的那个男人,可你却塞给了我一个晋府大院,塞给我了一个晋金存,我想要的你偏夺走,不想要的你硬给,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呀?……

  院子里很静,没有织机的响声。云纬慢慢走到那块怪形石头前,去看石头每个平面上那个奇怪的符号:溃5蹦辏镏救ピ莆臣宜退渴粘瘢;崽岬秸饪槠婀值氖罚嬲驹谒纳肀哒饣故堑谝淮巍K哪抗庠谀歉龇派贤A艘徽螅呛芄郑裁疵挥幸桓鲎郑挥姓庑┑赖溃克腔氖遣皇且桓銎迮蹋烤拖窠鸫嫱鹑讼缕迨庇玫哪侵制迮蹋克诒硎臼裁矗渴巧屑业南缺苍诟嫠吆笕耍咳缦缕澹徊阶叽砭突崾渎穑�

  “唔唔……”一阵抑得极低的哭声从一侧厢房里传出,云纬循声轻步走去,看见一个女人伏在丝织机上哭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织机旁边,扯着那女人的衣角低声哭喊:“娘,娘,你别哭,别哭,爹说了,待他把机动丝织机买回来,一赚钱就去把妹妹要回来,要回来……”

  一看就明白,这便是达志的妻、儿了,而且不用问就知道,那女孩是真的卖给人做了童养媳,原因是为了机动丝织机!

  哦,天呐,不要活生生的女儿,而宁要一堆机器!尚家男人的心呀!原本淡下去的那股对尚家的恨,这时又蓦然涨满了她的胸间。她没有惊动那母子俩,只是猛地转身向门外走,到了门外,恨恨地朝门旁挂着的“尚吉利大机房”的牌子踹了一脚。这当儿,那对男女急忙迎上来问:“我们说的没假吧?”见云纬瞪眼朝他们挥了一下手,他们抱起小绫就往回走,原本见回到了自家门口停了哭泣的小绫,这时又哇哇哭开了。正要上轿的云纬被这哭声缠住脚,又叹口气,扭头喊住那对男女说:“我给你们四十五两银子,你们放这女孩回家吧!”

  “不,不,俺们不要银子,俺们要的是童媳好冲灾!”那男人说罢,抱了小绫逃也似地跑远了。

  罢了,既然她的爹都不心疼她,你心疼她做啥?尚家对你有恩吗?

  “起轿!”云纬忿声喊道……

 
 
9  
周大新  
 

  混浊的江水打着漩涡向下游滚动。飘浮在水上的几节枯枝一会被扯进水里一会被抛上水面,跌跌撞撞地向远处游;江心里的几艘上行货船像上了年纪的牛,吭吭哧哧地走得缓慢艰难,把几缕黑色的油烟吐向江面。

  雨细如丝,造出迷迷蒙蒙的雾,雾把对面的武昌城和那座久未修葺的黄鹤楼罩得一片模糊。

  
  “达志,这回没时间让你游览汉阳和武昌了。”卓远眯眼望着江面,语音滞重。

  “以后再来吧,卓远哥,这次哪有心情?”站在旁边的达志急忙接口。

  “唉。”卓远叹口气,不再说话,两人重又默然望着江水。

  达志是四天前到达汉口的。卓远的叔叔是昨夜断气的。今天早上,两人赶来棺材铺拉预先定做好的棺材,棺材铺老板要图吉利,非要等太阳升起时分才让棺材出铺,说这个时辰阴阳相平。于是便让马车 ? 在铺前等,两个人信步走到这长江边上。在这里看着浩荡的江水,卓远这些天来一直揪着的心才稍稍有些放松,他这次来到汉口以后才知道,叔叔的死,原来是因为坐了汉口的监狱。叔叔任教于一所师范学校,一年前因到湖北新军中的“群治学社”演讲,被当局指为企图煽动哗变而逮捕入牢,原本就常咳嗽咯血的叔叔,在狱里病情迅速加重,后来当局看他有死在狱里的危险,才把他放了出来。

  “织机都包装好了吧?”卓远扭头问。前天上午,他带达志去卖机动丝织机的商号,把织机买妥了,而且当场拆开包装,试了试,一切都很理想。

  “都好了,装机器的马车也订了,只待叔叔的遗体入棺,那边就也装车,我想,晌午时分咱们就可以出城。”

  “你昨天去包装机器时,看到商号隔壁的那个制糖厂恢复生产了没?”卓远一时想起前天上午同达志去买织机时看到的那桩砸厂事件,又关切地问。那天上午,他们正在商号看织机,忽听隔壁响起打砸东西的响声和哭声,出来看时,方见隔壁的一家小型制糖厂被一伙警兵砸得四处冒烟。卓远悄声打听缘由,方明白半月前税局头头因娶儿媳来向糖厂老板借钱,老板说没有,于是惹下了这场祸。

  “还没呐,”达志答,“昨日还能听到那老板女人的哭声。商号的人说,糖厂要恢复生产至少还得两月!”

  “到处都是这样!”卓远又默然望向江面,江面上有两只白羽鸟儿在飞,间或地,鸟们会飘然落向水面,在那儿站了不动,任凭波翻浪涌。

  “达志,你说,人们活在世上,最基本最自然的需要是什么?”卓远看着江水问。

  “吃和穿。”达志答完,茫然地望定卓远,不知他何以忽然问这个,“当然,还有住的房屋。”

  “那么,作为把人们组织起来的社会、政府,自然就应该关心吃的、穿的、住的这些东西的生产,一个漠不关心这种生产甚至破坏这种生产的社会和政府,难道还有存在下去的价值?”卓远望定达志,似乎在等待他回答。

  “这——”

  “我想,它的死期大概不会太远了!不会太远了……”

  “卓先生,老板让装棺了。”马车礪这当儿跑过来喊。

  “达志,我们也该为这个社会准备棺材了!”卓远边走边拍了拍达志的肩膀。

  达志蓦地打了个冷颤,慌忙扭身看了看四周。四周无人,只有身后的江水在叫,近乎呻吟……

  一路顺利。

  大约是由于前边的马车上装了卓远叔叔的棺材,人们把后边马车上的东西看成了死者遗物,所以从汉口到南阳途中,无人来找麻烦。

  回到南阳时是个正午,达志先帮助卓远把他叔叔的遗体埋入墓地,随后便开始安装机器。

  机器是两天后全部安好的。安好试机的那个晌午,动力机一响,附近的邻居们都被这种意外新奇的机器响声所吸引,纷纷跑过来看,一时尚家院里站满了人。这是南阳人第一次见不用人蹬就可以织绸织缎的机动织机,它那巨大的轰鸣和快速的投梭动作令人们啧啧称奇。

  达志的心里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满足。

  接下来,达志便开始教妻子顺儿和另外两个女工照看织机,教儿子小立世管理动力机。

  机动织机启用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夜色刚刚贴近房檐,达志便进堂屋点亮了香案上的蜡烛,对着爹爹的灵牌跪了下去。站在达志身后的小立世,也学着爹的模样跪下朝爷爷磕头。三个头磕罢,达志抬起脸喃喃说道:“爹,你一直挂虑着要买的机动织机终于买到了,是两台,都已经安好试过了,机子很好用,织得很快,一台差不多顶人工织机四到五台,而且织出的绸缎要比人工织的漂亮。只要有这两台,我就能赚钱买更多更好的织机,我会让尚吉利大机房很快兴旺发达起来,要不了多久,我还会让咱尚家的出货重新称霸四方,我们的绸缎早晚会再获‘霸王绸’的美誉,爹,你放心吧!……”

  苦了你了,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分明在达志耳旁响起,父亲尚安业的身影渐渐在香案上浮现,他依旧捧着那杆白铜水烟袋,只是身上仿佛披着席片。

  “爹,今黑教我发动机器么?”跪在身后的小立世这时叫道。这叫声赶走了达志眼前父亲的影像,他俯身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转对立世说:“起来吧,我们去机房。”

  机房里,那台动力机静静卧在那儿,达志翻开说明书,正要给立世讲述动力机各部件的名称和用途,却听立世喊了一声:“娘,你在那儿做啥?”达志扭头看时,才发现顺儿正蹲在一台织机旁默默流泪。“咋了?”达志问。

  “我……在想……绫绫……”顺儿抽噎着说。

  达志腿上的筋骨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他摇晃了一下便也倏然蹲到了地上。小绫!这些天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女儿,每当脑子里稍一闪小绫的身影,他便急忙摇头把她晃走,他知道他一旦想开了女儿就很难做成其它事情。他把她的影像死死关在脑海一角的一个洞里,但现在妻子用这句话把那洞门轰然打开了,他看见绫绫哭喊着从那洞里奔出来。

  爹——为啥不要我了?……

  爹——你尝尝这糖人,甜吗?……

  爹——我长大了要像盛姑姑那样织绸……

  爹——你想我么?……

  说明书从达志的手中飘落在地,他捂上眼睛,久久地无声蹲在那里……

  天还没有晌午,泰古车糖公司庆祝开业一周年的酒会便已开始了。那位蓄着短髭的英国老板,举起高脚酒杯,不断地和邀请来的官府、军界、商界的要人们碰杯。泰古车糖公司是英商在南阳开办的第一家公司,经营的又是人们需要的白糖和美孚石油,所以很受看重,今天应邀而来的客人也就很多。

  云纬坐在晋金存的身边,只是象征性地举举酒杯。她既无喝酒的嗜好,更无喝酒的心绪。她原本是不想来的,无奈晋金存说不带夫人不合规矩,坚持要她来,她只好屈从。云纬把散漫的目光由室内移向了窗外街上。

  这是一幢临街的二层楼,酒会在楼下的大厅里举行,街对面便是泰古公司的店堂,云纬坐在靠窗的地方,目光在街面上懒散地无目的地游动着,忽然之间,她的双眸一定。

  达志!——尚达志正站在街对面的店堂门口。他来干什么?应邀作客?不像!

  站在店堂门口的尚达志不时向对面的酒会大厅望一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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