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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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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存知道了,慌忙出来劝阻:“这么重的身子外出,万一出了事怎办?”云纬当时只说了一声“出事更好!”便上了轿……

  旷野里刚犁出的田地中,不时有被犁铧片磨挤的光滑土块,反射着秋阳的黄光,如一片片金箔在闪。春台亭是医圣祠里最高的建筑物,站在这亭上,可俯视墙外温凉河里半床低吟浅唱的河水,可远眺无边田野里的万种秋景。云纬站在亭子中间,目光由近而远,散散漫漫地走着。这地方倒是一块宝地,张仲景能做长沙太守,能写出《伤寒杂病论》,能在医界有巨大造就,恐怕与他故里的这块宝地也有关系。云纬这样默然想着,暂时地忘了自己的烦躁和烦恼。

  一阵凄切的女人的哭声忽然就在这时钻入耳中,把云纬短暂的好心境破坏了,她扭头循声去寻那哭声的出处,耳朵也已辨出那哭声是由一老一少两音组成。她的眼睛很快便看清了,哭声来自离医圣祠前门几百步的一块红薯地头,那里有两个带了白孝布的女人,两个女人的前头,走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双手捧抱着一个席筒,席筒上缠着三道白布,三道白布在秋阳下显得很是刺目。

  那席筒里想必是卷着一具尸体了!这情状使云纬立刻做出判断。是谁家穷到如此地步,竟然连一口薄薄的棺材也买不起?

  “草绒,知道那是谁家在出丧?死的是不是一个小孩?”云纬没有转身,轻声问。

  “不晓得,俺去打听打听。”草绒这样说着,不待云纬应允,已噔噔地奔下亭子,向祠门外跑去。片刻后便又奔了回来,还没上亭,就叫开了:“死的是尚吉利大机房的老掌柜尚安业!”

  “哦?”云纬双眸一跳:他死了?这些天她为妊娠反应所苦,足不出门,根本不知道尚家发生的巨大变故。

  “刚才听那边的人说,尚安业临死前给儿子做了决绝交待,他死后不许为他买棺材、放鞭炮,不准请响器班子,为的是省点银钱好买丝织绸缎。他们家前不久刚给朝廷交了几百两摊派银子,机房倒闭了!”草绒语不歇气地报说着。

  云纬的乌眸一荡,像要飞出眼眶。

  “这安老头呀,去阴间了还迷着阳间的事,还在想着织绸织缎,就是织出来还有你的份呀?要我说——”

  草绒说到这儿突然停了,她发现云纬的双眉倏地蹙紧,光洁的额头上现出了深深的纹络,她这才恍然记起云纬当初和尚家曾有过的关系,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云纬没有注意到草绒的话声停了,她甚至原本就没在听,她的目光正紧抓在那个抱席筒的男子背上,尽力把他拉近。现在她辨出了,那腰身、那脖颈、那步态原本都是她极为熟悉的。她直盯着那个背影的移动,直到他走到已挖好的墓坑前,直到他走进墓坑,虔敬地弯腰去安放怀中的席筒。

  尚安业,你就这样走了?没有棺材、没有响器、没有鞭炮,你不觉得后悔?你什么也不带走,不觉得太亏?躺在那个土坑里,只裹着一领席,你会不会很冷?能不能受得住?倘若下了雨,坑里进了水,那席能隔住?

  云纬抱起双臂,打了个寒噤。

  “太太,我们回吧。”草绒轻声催。

  云纬没理,只把身子斜靠在亭柱上,双眼盯着远处那个正在变高的土堆……

  秋阳无声无息地隐入头顶的一团云里,该是正午时分了。祠堂临近的村子中,已有人在喊孩子们吃饭。草绒注意到,尚安业已经被安葬完毕,在一股看不见火苗的火纸烟缕里,跪在坟头的尚家的两个女人和尚安业的儿子已经起身,儿子、儿媳搀着娘,正慢慢向远处走,正午的微风还能隐约送过来他们的啜泣。一小队送葬的人也已经四散开。“咱们回吧,太太。”她又催了一声云纬。

  云纬没应声,却也缓缓移步向亭下走。到了祠堂门口,草绒正要上前扶她上轿,不想她推开草绒的手,折向田野,径往尚安业的那座新坟走。草绒双眸一定,急忙跟了上去。

  因为身子太重,也因为走得太急,云纬在坟前站了许久才让喘息平下去,随后她弯下身去抓了一把土,松开手指让土粒向坟上落去……

 
 第 二 部  
   
  这十来年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么不受干扰无所顾忌地看达志,还是第一次。他显得瘦了;眼角已有了那么多鸡爪纹;左手背上有一道挺长的血痕,是什么时候划破的?衣服怎会这样破旧?左襟上撕破一个口子,右肩上有一大块污迹,是染印绸缎时溅上的颜料?头发显然很久没洗了,乱蓬蓬的。呵,达志,亏你还是个老板,你的日子怎会过成这样?……  
 
 1  
周大新  
 

  值夜的还没有敲响五更的梆子,晨曦还未洇进窗纸,尚达志就拍醒了睡在身边的九岁的儿子尚立世:“穿衣吧,小世!”说着,自己先穿起衣来。尚未完全脱离睡乡的小立世在被窝里含混地哼了两声,刚要俯身再睡,达志却已呼地掀开了整个被子,把光赤着身子的小世儿晾在了床上。早晨的寒冷倏地扑来抓挠小立世那柔嫩的肌肤,赶走了他的最后一点睡意,他这才一骨碌坐起身,急忙去抓衣服。

  
  “小心凉着。”睡在另一张床上的立世娘顺儿,这时扯下女儿捏着她奶头的小手,穿着内衣趿着鞋跑过来,急忙帮儿子去穿裤子。

  “我在桑园等你!”尚达志朝儿子丢下一句,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春的晨风还带有挺利的爪子,拂过脸时还让人觉出有些疼痛,小立世挟好书本走出门没有几步,便急忙抬手去抚了一下脸颊,哈出一口气,但他没有停步,他知道爹的脾气,他必须立刻赶到桑园晨读。他那细瘦的双腿在晨光里快速地摆动,跑到后院古桑树下时,他已经喘成了一团,小小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立世,昨日早上我给你说过,要织出‘霸王绸’须得做到四戒,还记得四戒是啥吗?”待立世的喘息稍一平下,达志立刻就开了口问。

  “记得,四戒是戒酒、戒赌、戒淫、戒鸦片!”小立世站直了瘦小的身躯,脆声答。这孩子大约是因为顺儿身体瘦小先天给他的营养不足的缘故,发育得慢,显得十分清瘦。

  “为啥要戒酒?”

  “酒能醉人,让人忘了正事;酒能废人,使人智力消退!”小立世看来已记到了心里,答得滚瓜溜熟。

  “为啥戒赌?”

  “天下之败家者,多迷于赌。赌可以使人精神恍惚,琴书都罢,田园尽弃,卖儿鬻女!”

  “为啥戒淫?”

  “生为男人,当做经天纬地事业,若沉淫欲之中,轻则损精费神,未老而衰;重则元阳丧失,业废嗣绝!”

  “为啥戒鸦片?”

  “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家资耗尽,死期亦至!”

  “嗯。”尚达志满意地点了下头,“好了,读你的书吧!”

  前院传来织机的响声,小立世知道那是娘和雇来的两个女工已经上机。咔咔咔,他就在这有节奏的响声里全神阅读。尚达志便也在这响声里默想着自己复兴尚吉利大机房的计划。

  九年了,凭着顺儿和自己的一双手,倒闭了的机房总算又活了过来。如今,每天可以有三台织机干活,其中,一台是由顺儿包着,另两台是由雇来的两名女工操作。规模虽然不大,离父亲和爷爷的设想差得太远,但就这样一个局面,达志是凭了怎样的努力才实现的呵!当初尚安业死后,达志手里有的就是那十几两银子,可那怎够重新开业?达志是靠自己外出给人修织机、靠顺儿织卖土布逐渐积攒了点钱,尔后又把放在几家机户里的织机卖了,这才又开始买点丝织绸。先上来本钱太小,不敢雇人,就顺儿一人织,待积了点钱后,才又相继雇了两个女工,把规模扩大到今天的样子。

  必须买机动织机!达志的拳头在面前的老桑树上砸了一下。如今因为产量太少,尚吉利机房的产品根本引不起外地丝绸商人重视,基本上没有什么竞争力,而要提高产量,仍靠木质土造人工织机,需雇的人多,成本也高。可要买机动织机,钱在哪里?积这么几年,达志手上也只有百多两现银。

  唉,银子呀!

  “爹,第六章我读完了。”

  小立世的声音把达志从苦思苦想中拽出,他看了一眼儿子扬起的书本,点点头说:“好,现在开始背那三段话吧!”

  “自唐武德八年始,吾南阳尚家从丝绸织造,迄今已千二百八十五年,绩煌煌。”小立世流利地背道,“北宋开宝二年,吾尚家所出之八丝绸,质极好,被中外绸商誉为‘霸王绸’,所产之大部,贡皇室;亦有一部售西域……”




 2  
周大新  
 

  云纬坐在窗前的椅上,双眼懒散地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白色的槐花罩满树冠,一群麻雀在那花团上跳跃,花朵像雪片一样纷纷飘落;浓浓的香气挤开窗棂,在屋子里弥漫;春阳和暖;九岁的儿子承银正在外间按塾师的要求背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四周是一种催人欲睡的恬静和安适。

  
  但云纬脸上却无半点惬意和安恬,依旧双眉微锁,欲定的双眸在偶然一抡中,还能露出一丝无可名状的恨。

  她恨这种毫无意思的生活。如今,因为有了儿子承银,她在这晋府的地位是完全巩固了;而且因为她在儿子满月之后身子变得更加丰腴白嫩,添了少妇的成熟风韵,晋金存对她的迷恋也更深了。她在晋府成了比大夫人、二夫人说话还算数的女主人。但她对这里的生活却一点也爱不起来。云纬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心里蓄满了爱,生活中需要寻找对象来倾注这些爱,倾注这些爱的过程会使她感到满足、幸福和乐趣,可在晋府里,她却寻找不到这种倾注对象。对晋金存,她看见就感到厌恶、恶心,尤其是当他在她身上寻乐时,这种厌恶会变成一种想要掐死他的恨;对儿子承银,她原本是想爱的,但一看见他那副和晋金存几乎一样的眉眼,她心里就觉得别扭,就会不由自主地停止爱的举动;对草绒母女,她更爱不起来,一想到自己目前的生活最初是由草绒的丈夫引起的,她都恨不得再去折磨这母女一顿;对晋府的其他人等,她一直视如路人,更说不到爱。她爱自己的母亲,可她老人家已于两年前病逝了。无法倾注爱,这爱便在心里堆积、发酵、变质而也成为恨。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儿子仍在外间背着,这声音霎时使云纬有些心烦,于是她转脸朝外间喝道:“好了,到别的屋里背去!”外间静了一霎,随后便响起儿子怯怯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云纬阖上眼。她很想此刻就进入梦中,因为在梦里,她还常常能回到那段令她心荡神驰的爱的日子里。在那些梦里,年轻英俊的尚达志总站在她的织机旁,伸手在她织的绸缎上指指点点评价着,他的手会不时碰到她的腕,她的头会不时触着他的颈,那每一碰触,都能在她心里引起多少喜悦的颤动呵!

  可是没有梦。

  四周只有让她感到百无聊赖的静。

  这种静静的微波不兴的日子,已经有许许多多在云纬的身边溜走了。望着那些远去的成群的日子,云纬有时会感到一阵心疼,会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在浪费生命。间或地,她会在心里向自己叫:不能就这样打发一生!可真要去细想改变这生活的步骤时,她又没了勇气。离开晋金存吗?他能答应?儿子咋办?指望啥谋生?……罢,罢,已经这样过了这么多年,就这样再过下去吧。

  可我心里觉着苦呵!上天当初造女人时,为啥要让她们有脑子长颗心呢?要是让她们像猪狗那样,只知吃、住、睡,根本不知道去爱男人去挑选男人多好!那样女人们就会省去多少苦,这世上也就会少了多少事哇!

  老天爷,你既是让我来到了这世界上,既然让我长了一颗心,那就让我的心也高兴高兴吧!把达志给我,这世上的男人我就要他一个,他是我此生第一个爱上也是唯一爱上的男人,哪怕只让我跟他在一块生活几年,让我看看自己爱的男人当了丈夫后究竟是一个啥样子也行。我爱看他那个模样,我爱听他说话的声音,爱闻他身上的那股汗味……

  世上心里不快活的女人并不就你一个,别的女人能将就着活,你也将就着活吧。你何不这样去想:你当初根本就不认识尚达志,你娘把你许配的原本就是晋金存,他是你命定要遇见的男人。再说,人是什么?人不就是一个在世上一晃而过的东西?是一个只有几十年活头的活物么?你为何要活得那样认真呢?为啥不可以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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