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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

百鬼升天录-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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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升又道:“大哥,我……”

    陆远仍是叫他住口,“你大嫂娘家远亲表妹今年十六,人品相貌俱是上佳,难得人家也不嫌弃你年纪大,你何时寻个日子,两家人见一见,若是妥当,便定下来罢……”

    陆升急忙站起来道:“哥哥!此事不妥!”

    陆远沉下脸来,“如何不妥,待你成亲后,哥哥薄有积蓄,替你买个宅院,往后为人夫、为人父,需当多多考虑妻儿,安生度日,莫再好高骛远……”

    陆升一颗心又苦又涩,仿佛被黄连浸泡,却只得紧扣手指,强忍心潮澎湃,站起身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彭城王供奉葛洪真人,葛洪真人的弟子谢瑢却与我交好,如今正是我飞黄腾达的良机。李厚德被杀头抄家,是他所托非人,自己也无能。我却是信得过谢瑢的,再不济……到时候杀出血路,落草为寇,总能保住性命。大哥,我安身立命之所,在台城之中,不在这区区石头巷,一个村姑,如何配得上……”

    陆升话音未落,就被响亮一声耳光打断,白皙脸颊上渐渐浮起刺目红痕,他却好似早有所料般,露出一抹意兴阑珊的笑容来,轻声道:“大哥,这家里太窄小了,大嫂如今有孕在身,我公务缠身,早出晚归,难免打扰大嫂休养。我同谢公子商议过,往后便寄住在他府上,待大嫂生产之后,再作计较。”

    陆远心知他这弟弟虽然顽皮跳脱,却素来秉性纯善,何以去了西域半年,回来竟性情大变?一时间又气又痛,脸色也涨得通红,过了许久才颤声道:“抱阳,你为什么……为什么变得这样……不堪……”

    陆升低下头,半敛眼睑不让陆远瞧出端倪,只笑道:“大哥言重了,我不过心有鸿鹄志,不甘于做个衔泥筑巢的燕雀罢了。”

    仲秋后半的气候已带上几丝寒凉,周氏醒来时,已觉得有些冷,她披了件羊皮披风,去寻丈夫,却见陆远两眼泛红,伤痛不已。周氏连连追问,陆远却展颜笑道:“无事,不过是抱阳回来,高兴了些……到底年纪大了,愈发伤春悲秋,只怕是被你带坏的。”

    周氏失笑,轻轻一拍丈夫肩头,嗔了他几句,夫妻俩好一通缠绵,陆远方才寻了个机会,同她说了陆升寄住在谢瑢府上之事,不过言辞间却道是他提议的。

    周氏峨眉轻蹙,却道:“李厚德一家才出了事,你怎就不劝劝抱阳,同门阀士族走得近了,只怕有难。”

    这夫妻二人倒都想到一处了。

    陆远心中不免又是温情脉脉,又是忧心忡忡,却强颜欢笑,安抚周氏道:“无妨,那谢公子身负凶星孽子的名号,在家中也是被疏远的,抱阳心里有数,要交朋友,便由得他去罢。”

    周氏方才放了心,遂同陆远商议,要多给陆升缝几件冬装。

    陆升离了家,心中愈发空空落落,进谢府时,只听若蝶忐忑道:“抱阳公子回来了。”

    他一双黑沉无光的眼眸看过去,却恍恍惚惚看不清眼前是谁,只木然点头,也不需小厮引路,便如老马识途般往后院走去。

    行至半途,却被若松拦了下来,若松道:“抱阳公子稍待片刻,我家公子正在见客。”

    陆升也不开口,只略略点头,随若松去了一间偏屋中等候。饮过半盏茶功夫,便见到一列期门军绕过假山走来,其后跟着个中年的小黄门。一行人静悄悄走过,若松便来请陆升,面上喜色却是毫不掩饰。

    陆升一面随他往后院走去,一面问道:“那小黄门莫非是来宣旨的?莫非是喜事?”

    若松笑道:“正是,不瞒抱阳公子,天大的喜事,方才我家公子被圣上封了安国侯!”

    陆升一愣,面色却愈发青灰,若松见势不妙,也不敢多说,只讪讪低了头,陪同陆升一路进了后院。

    谢瑢接了旨,如今正让仆从伺候着脱下银纹玄色的华贵长衫,又摘下束发的鎏金嵌玉玳瑁冠,任由一头浓黑如墨的长发流泻肩头,披在素白的直裰上。

    衣衫素雅得寡淡,却更衬得这翩翩佳公子眉目清晰如笔墨精心勾勒,端丽俊雅,兼之眸光粲然,犹若寒冬夜空的启明星。

    待众仆从抱着外裳与各色为合礼制而佩戴的禁步、腰坠退下,谢瑢这才转头看向陆升,眼眸中顿时泛起和暖笑意,柔声道:“抱阳,你回来了。”

    陆升苦涩一笑:“回来了……还不曾向安国侯道贺。”

    谢瑢只一哂:“司马愈父子不过为求拉拢我师父罢了,有名无实,不值一提。”

    他坐在软榻上,只做个手势,陆升便合了眼,然则又心知于事无补,只得缓缓靠近,在谢瑢腿上坐下,俯身靠在他怀里。

    谢瑢轻柔为他宽衣解带,手掌徐徐滑入内衫,抚上柔滑紧实的肌肤,指尖顺着肌理起伏的沟壑轻轻刮搔,换来陆升忍耐不住的低喘。

    他却依然眼神清明,柔声又问:“可同兄嫂商议好了?”

    陆升一震,顿时僵直如木石,谢瑢却反手捻住他胸膛一粒突起,施力拧了拧,那青年又痛又酸,立时便软了身躯,只靠谢瑢支撑,他与谢瑢缠绵日久,变得愈发敏感,此刻面色潮红,喘息急促,只无力扣住那人手腕,低声道:“商、商议好了,你……也要信守承诺,绝不可伤害我家人!”

    谢瑢在他身后,却是无声无息勾起嘴角,露出冰冷讥诮的笑容来。

    陆升为守卫家人安稳,宁可以身饲虎,是以回京之后,对他言听计从。

    然则,谢瑢他分明是想要做陆升的家人,彼此扶持相携,为何阴差阳错,却偏生成了残暴噬人的猛虎?

第九十一章 金屋错(四)() 
与皇宫相关的消息总是传得极快,不过三五日功夫,全帝京的权贵圈便得知了谢瑢受封安国侯一事。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家俱都琢磨起其中的意味来。大晋朝中带了国字的侯位极是尊崇,超然于旁的侯爵位之上,谢瑢身为渭南侯谢宜的嫡长子,如今一受封便是安国侯,赫然位列其父之上。这谢瑢究竟何德何能,竟得新帝如此青睐?

    一时间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就连他曾被照真大师断言是罗睺凶星孽子的旧事也被挖出来。

    便有官拜左光禄大夫的忠直良臣庄敬忧心忡忡道:“莫非这孽子连陛下也蒙蔽了?不成,我这就写奏疏上禀天听,切勿令新帝受奸人所惑!”

    好在这位良臣有位知情的贤妻,新封安国侯的消息也是她自手帕交处听来,特特告知给丈夫,如今见他神色忧虑,起身就要去书房,连忙拉住他衣袖,劝阻道:“相公有所不知……”遂遣退身边服侍的仆从,低声将谢瑢的身世同他大略说了说。

    随后笑道:“相公,你仔细想想,那谢瑢先前好端端的,待渭南侯夫人生了谢瑨,怎的就突然成了罗睺星托生?”

    庄敬动容道:“照真大师德高望重,又岂会协助侯夫人迫害幼子,不惜欺骗天下人……”

    庄敬的夫人姓童,闻言只一味摇头,露出玩味颇深的神色,笑叹道:“照真大师不过批了个八字,至于那是谁人的八字,却同大师无关。”

    庄敬一震,遂闭上眼长叹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渭南侯就坐视不理不成?若当真如此,那安国侯爹不疼娘不爱,到如今总算是上苍有眼,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喜可贺。”

    童夫人便笑吟吟道:“我听说那安国侯风光霁月,神仙样的人物,在外头一露面便引得万人空巷、掷果盈车。有潘卫之貌,更具曹左之才,智珠在握、风仪无双,微末之时便引得无数芳心倾倒,如今飞黄腾达了,只怕说亲的媒人要踏破门槛……相公!”她突然福至心田,一拍手喜道:“我看七娘就合适,不如……我去探探口风?”

    庄七娘今年十七,大晋因人丁凋零,举朝尚早婚,通常男子二十、女子十六便要嫁娶,只是高门士族却将这律令置若罔闻,总要多拖个几年才肯结亲。

    这其中尤以女子为甚,父母一则舍不得爱女离家,二则,却是因朝中局势频频变换,稍有不慎便结错亲、站错队,连累亲族万劫不复。

    是以不得不慎之又慎。

    譬如这位庄七娘,便是庄敬的兄长按着未来皇后的格局精心教养出来,将来要送入宫的。好在她年纪尚幼,未曾急着入宫,如今反倒躲过一劫,不必随先帝归隐。

    庄氏一族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更加谨慎行事。

    故而庄敬立时沉下脸来,斥道:“七娘的事,你莫要插手。安国侯才受封几日,你便巴巴地想要贴上去,何必如此轻贱自己?这新帝、这新贵……能立到几时……且先瞧着吧。”

    童夫人委屈闭上嘴,却忆起了二十余年前,她曾与谢瑢的生母白夫人见过一面。

    那位白夫人的容貌言谈、教养仪态俱是上上之选,若不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她贫寒出身,童夫人只怕要将她当做另一个庄七娘。

    那位白夫人同曾经令半个京师魂牵梦萦的玉人公子谢宜站在一处,当真如神仙眷侣般相映生辉。童夫人彼时新婚,同丈夫正是浓情蜜意时,便分明看得清楚,那二人彼此对视时,眼中情意绵绵,浓得遮也遮不住,好似连站在一旁,也能感染几分喜乐一般。

    这样两个人的子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只可惜谢瑢却被冠以凶星污名,更被剥夺世子之位,深居简出,几乎在建邺销声匿迹,童夫人多少年来竟缘悭一面。偶有传闻,也不过说哪家小姐见了谢瑢,顿时被美貌所惑,神魂颠倒,却终归不过是些传言罢了。

    唯独建安十九年仲夏那日,童夫人自娘家回府,马车穿过七环桥时,同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狭路相逢。七环桥路窄,她用的是左光禄大夫规制的驷乘马车,格外宽大,便阻住了通路。对面的侍女笑意吟吟,嗓音柔婉,只道:“童夫人先请。”

    那马车便缓缓转到了桥头宽阔处,因路略窄,马夫转圜时花费了些时候,童夫人便听见自家仆从同对面的仆从小声交谈了几句,那侍女自报家门,竟是渭南侯长公子的车驾。

    童夫人禁不住坐直了身躯,只觉得手足俱有些微颤抖,马车交错而过时,她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却只见到对面马车垂着青竹丝织就的竹帘,浅葱色犹如清晨迷蒙在淮水上一抹青烟,帘帐内隐隐约约透出个人影来。

    这一年谢瑢刚及冠,仍是着素淡白衣,不曾束发,坐姿安闲。再多却看得不真切,却仍是叫童夫人心头如小鹿乱撞,只觉哪怕人间万千绝色,董贤再世,卫玠重生,也比不过竹帘遮掩内,这典雅荣华的身影。

    待得马车行得远了,童夫人方才抚了抚悸动的胸口,按了按微红的眼角,长长呼出口气来,心中便有了小小的满足感。果然那样阆苑仙葩两位人物的子嗣,合该是这般出尘高华、催人心折的模样。

    若是换作后世,童夫人这心绪举止,倒有个贴切的词形容,是为“追星”。

    她这边厢想得出神,直等庄敬连唤了数声方才回过神来,不觉有些赧然,解释道:“妾身只是在想,安国侯何等芝兰玉树的人物,也不知最后要便宜哪家的女儿。”

    庄敬却冷声连笑:“有那位嫡母在,他只怕谁家的女儿也娶不着。”

    庄敬自然不知晓,他此言早就一语成谶。

    因着封安国侯的消息,朝野表面上安稳,私底下却是暗潮潜涌,几家欢喜几家忧,几家动了心思,几家熄了念头,不一而足。

    谢瑢封侯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渭南侯府,因了侯夫人对这长子的态度,阖府仆从竟不敢露出笑容,却又怕被外人看出端倪,又要装出喜悦的神态,当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成,为难得很。

    渭南侯夫人摔碎了两个蟠桃献瑞白玉鼎、三个青白薄胎松竹梅方瓶、一整套彩珠玉如意,便怒气冲冲地往乌衣巷去了。

    她才进了王氏府门,便听人唤道:“三堂嫂!我正打算明日拜访渭南侯府,可巧今日就见到三堂嫂了。”

    她转过头去,便见到花廊下笑吟吟走来个年轻的男子,眉眼俊秀如画,粉面含笑,桃花眼蕴着三分风流。穿一身橘艳艳的萱草色深衣,裁的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衣缘袖口染成玫瑰紫,又用银线绣着繁丽的花鸟鱼虫。腰间坠着流光溢彩的紫玉明月璜、绞金串珊瑚玛瑙的如意结、孔雀羽编成的通草花结流苏……走动时玉器相击,玎玲珰琅作响,竟比流月楼的头牌还要繁花似锦、招摇过市。

    那青年生得身姿挺拔,迈步方正,器宇轩昂中却又透着纨绔习气,走近了更是对着王夫人恭恭敬敬深施一礼,一张俊俏容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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