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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

百鬼升天录-第7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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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升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也只是笑笑作罢,正色道:“那人要你传什么话,愿闻其详。”

    青桃亦是肃容道:“曰:此去建邺,尚有千里,一路珍重。”

    陆升紧握拳头,怒道:“他说什么?!”

    青桃见他骤然大怒,愣了一愣,方才道:“功曹大人息怒,青桃话已带到,这便告辞了。”

    陆升不禁上前几步,抓住她手臂,接连追问道:“且慢,你究竟在何时何地遇到他,见他时他什么模样?”

    青桃不语亦不转身,陆升却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空,那女子便不见了踪影。

    陆升心中焦急,后背突然传来剧痛,他紧皱眉头,终于醒转过来。

    却见满室明辉,阳光透过窗棱墙缝照入房中,落在地上,割裂成光怪陆离的光斑。

    陆升俯卧在木头床铺中,铺着干草和粗布,屋内简陋,看似某个农户的居所,粗糙木桌上,仍旧好端端放着悬壶。他赤着上身,后背缠着绷带,却通身烧得滚烫,只得吃力撑起床铺,摇摇晃晃下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却是侯彦捧着个陶碗走进来,眼见陆升起身,忙几步冲上来,将碗放在木桌上,搀扶陆升坐回床边,一面道:“陆大哥,你醒了?你伤得厉害,莫要随意起身才是。”

    陆升细细打量他,这少年神色委顿,眼下是浓浓阴影,只怕也是饱受惊吓折磨,只好在并未受什么伤,这才叹道:“你无事就好……这是什么地方?过去几日了?”

    侯彦神色复杂难明,眼圈泛红,却只是狠力擦了擦,坐在陆升身旁应道:“前日深夜逃出来的……”

    这村子名叫黄沙坳,位处益州城西北不过七八里。陆升昏迷后,那众多无头卫竟也不敢追出城来,二人才侥幸逃脱成功。侯彦个头矮小,心思却灵活,他就地取材,摘了许多沙柳藤和树枝,编了个筏子,硬是将陆升拖到了村中。

    陆升见他手指上伤痕累累,抬手握了一握,叹道:“难为你了。”

    侯彦吸吸气,涩然道:“是我连累了陆大哥,若非……若非……”

    陆升不忍苛责,侯彦却挪了挪坐姿,小心翼翼偎依在陆升身边,见陆升不推开,又整个人贴上他手臂,低声续道:“我侯家父子五人,家父兄长四人皆从军,常同我坦言杀孽深重,所以爹爹赐我长鞭,要我守杀生戒,为侯家子孙后代略积薄福。”

    他深吸口气,将脸颊贴在陆升发烫的手臂上,颤声道:“只是魑魅魍魉凶险,我、我竟不知如何自处……”

    陆升亦沉默良久,方才道:“侯彦,总兵大人什么心思,我不敢妄加揣测,不过你在益州城中,自然是无人敢伤,一条皮鞭横行足矣。然而眼下这时局,我只怕护不住你周全……你更要随机应变。能保住性命,再说其他。”

    这小子真身可疑,陆升自然不敢将他送回益州,唯恐落入虞姬手中,然而谢瑢却至今不见音讯,他不禁犯起愁来。愁也无用,他索性又追问清楚如今落脚处,原来是一户老夫妇的院子。

    那对老夫妇膝下无子,只捡了个孤儿养育,眼下也不过三四岁,并无闲杂人士。侯彦拆了腰带上的金珠做报酬,谎称兄弟二人遭遇蛮夷流寇,如今要找地方养伤,行事倒也妥当。

    陆升左思右想片刻,只得叹道:“姑且等我伤好……再候着谢瑢的消息。”

    侯彦咬咬牙,仍是应道:“陆大哥,我省得。如今换我护你周全。”

    陆升轻声一笑,轻轻抚了抚那少年头顶,转手取来放在床头的外衫,摸到藏在暗袋中的扁盒,将盒中药丸吃了下去。侯彦见状,忙起身为他倒了杯清水。那药丸是谢瑢所赠,如今服下后,只觉清凉之气自腹中升腾,扩散到四肢百骸,就连神智也愈发清醒几分。

    他精神略略好了些,便穿上衣衫。

    侯彦又将陶碗捧来,盛着大半碗羊乳粥,是以羊乳代水,浸没米粒,小火慢熬而成,米粒粘稠,羊乳浓白,点缀着三四粒龙眼大小、犹若白玉般晶莹的鸟蛋,奶香同粳米清香相融,颇让人食欲大开。陆升也不辜负侯彦好意,将大陶碗的粥吃了干净,侯彦见他胃口颇佳,心中也欢喜,接了空碗道:“我再同老婆婆讨一些。”

    陆升道:“不必了,”他心中牵挂甚多,终究还是道,“侯彦,你好生躲在此处,我……”

    他正待说我往益州城去探一探,窗外却乍然传来喧嚣声响,不知何人大喊大叫,引得村人聚集而来,陆升隐约听见嘈杂声响中夹杂着“益州城”三字,便站起身来,起得急了,后背顿时传来撕裂般刺痛,他深吸口气,侯彦忙抓住他一只手,慌张道:“陆大哥,你有重伤在身,权且坐一坐,我去探听消息。”

    陆升笑道:“不妨事,我服了灵药,如今无有大碍。”他直起腰身,待得疼痛散去,这才放缓步伐,走出门去。

    他衣着与村民不同,自然不便贸然露面,故而只藏身在不远处屋角,凝神细听。原来是几个村民依约要为益州城中的大户送柴,不料却看见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故而陆升皱起眉来,众村民亦是露出全然无法置信的神色。

    那几个村民却神情严峻,信誓旦旦道:“益州城不见了!”

    偌大城池不见了踪影,原地反倒出现了一处看不到边际的湖泊,烟雨朦胧笼罩湖上,看不真切。这些村民被异象骇得心惊胆战,便径直拖着柴车返回了。

    然则纵然出了这等奇事,如今众人吵嚷不休的,却是送去的柴车被原样退回,半文钱也不曾赚回来,故而一个一个都发起愁来。

    陆升略略听过,便返回房中,沉声道:“侯彦,你在村中等我。”

    侯彦才要摇头,却见陆升神色沉峻,竟是前所未有,他只得沮丧垂头,应道:“我、我等陆大哥。”

    陆升便抓了悬壶,见侯彦眼巴巴瞅着,他勉强勾勾唇角,只是心中沉沉,半点笑不出来,只得再抚了抚侯彦柔细发丝的头顶,“你放心,陆大哥去去就回,断不会弃你不顾。”

    侯彦迟迟疑疑点头,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重复道:“我等陆大哥。”

    陆升迈出门去,烈日照在身上,却反倒冰冷刺骨,他按捺不住加快步伐,急急赶往益州城,不禁低声道:“阿瑢,阿瑢……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传的什么话。”

    此去建邺,尚有千里,一路珍重。

    他先前只当谢瑢仍在置气,然则眼下听来,却好似临别赠言一般。

    谢瑢究竟……居心何在、如今又去了何处?

第八十四章 汴水流(八)() 
无边无际湖面上,千里烟波浩渺。

    浓雾迷蒙,遮挡湖面,稍远几步便难辨分明,湖水有沉沉浓绿,只随风微起涟漪,仿佛水下有凶兽隐匿,等待伺机而动,只在呼吸时泛起轻微波涛。

    陆升立在水边已颇有些时辰,却至今未曾回过神来,就连野鹿也将他当做了雕塑,窥伺许久后大胆靠近,在他两步之遥处低头饮水。

    益州城有数十万百姓官兵,如今却连城带人不见踪影,这广阔深湖却好似自亘古以来便横桓此地,水草丰美、甚至隐约能见鱼鹰掠过,静谧祥和,太过寻常,反倒更透出几分诡谲妖异。

    突然间哗啦一阵水波响起,却是有银光闪闪的大鱼跃出水面,水沫仿佛珠玉飞溅,那野鹿受了惊,眨眼便跑得不见踪影,陆升方才回过神来,竟已是汗湿重衫,身形难免摇摇欲坠。

    他伤重未愈,贸然涉水也不过徒劳送了性命,然而益州城诡谲失踪,谢瑢也行踪不明,只留下模棱两可一句传言。陆升一时间竟是一筹莫展,不禁又悔又恨。

    悔的是又与谢瑢起了争执,如今连和解的机会也寻不到;恨的是如若自此天人永隔,他同谢瑢最后相处的时日,却是连半句好话也不曾留下。

    然而转念一想,陆升又暗自忖道:自古祸害遗千年,谢瑢自然是祸害当中的大祸害,必定是有千年万年的极强运道,轻易不会折在此地。他叫我先走,自己自然有脱身之法……我须得……信他才是。

    正这般忧思满腹时,几头野鹿又自他身侧惊慌逃走,陆升神思一凛,便察觉到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他四顾一圈,便闪身躲藏在湖畔芦苇丛中一块巨石之后。

    这边厢陆升才隐匿妥善身形,那边厢马蹄声便倏忽而至,前后三骑,均是柔然人的装扮,披散着满头发辫,以骨珠收束辫梢,个个背负牛角长弓,腰挎玄铁大刀,身着玄黑胡服,脚踏鹿皮长靴。为首的虬髯男子身形魁梧,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眼白多黑少,透着狰狞狠戾之色,骑的马也格外雄骏高大,手里还提着个瘦小的人形,临近湖边时,扬手就将手里人丢了出去。

    那人摔在湖畔污泥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几息功夫才微微发出呻|吟声,露出一张青肿渗血的脸来,赫然便是曾为陆升等人引路至慕兰堡的青年向导,如今手足扭曲摊在地上,关节处肿胀不堪,竟已被人尽数砸得粉碎。

    那为首的男子用柔然语问道:“此处当真是益州城?”

    那向导浑身是伤,虚弱应道:“正、正是……”

    那为首男子轻轻拍着爱马肩背,大笑道:“好,好,好!这些个中原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行事龌蹉,如今就连天也罚他天塌地陷!可曾有人逃出来?”

    那向导奄奄一息,未曾回他半句,那为首男子便一扯缰绳,枣红骏马人立而起,落下时一只前蹄重重踏在他小腿上,顿时骨折断裂声刺耳响起。那向导却是连惨呼也没了力气,只艰难蜷了蜷身躯,气若游丝道:“不……曾……”

    那为首男子望着马蹄下苟延残喘的瘦弱青年,眼神如狼一般阴鸷,笑道:“益州十万肉羊沦陷,倒也可惜了。罢了,不如乘胜追击,杀进中原去!”

    那男子身后两骑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如今望着满眼湖水意气风发,其中一人长脸蓄须,低声道:“启仑大哥,我等有重任在身,切勿轻举妄动。不如先将小王子送回部落,再禀明郁久闾可汗,率大军攻入中原,抢他们女人和牛羊、夺他们布帛粮食、茶叶药材、金银珠宝……”

    那男子听得两眼放光,哼笑一声,满脸轻蔑,只道:“什么遭瘟的小王子!费这许多心思找来找去,不过是找回个野种罢了。他既然是我柔然男儿,如今恰逢其会,自己不上阵烧杀抢掠,却要拖累一帮兄弟放弃眼前的大好财路,只得护送他回部落——若被兄弟们知晓了,更是颜面无光……再不济也要杀些中原人、捉几头羊回去凑数。”

    另一个青年肤色黝黑,中等身材却是敦实宽厚,呵呵一笑道:“那小……子终归是郁久闾的儿子,才寻回他来,可不就独自捉了一头两脚羊?”

    三人轰然大笑起来,随即那为首男子抬头望望天色,又道:“我等虽然奉命探路,如今益州不存,倒也无有了威胁,天色尚早,不如稍事整顿,再寻个村子掠夺一番,捉几头肥羊,喂饱那群儿郎。”

    另外两人喜道:“启仑大哥妙计!同去同去,一道抢个痛快!”

    三人便下了马,摘下装水的皮囊往湖边行去,各自装满清水。那长脸青年率先收妥皮囊,自腰间拔出匕首,往泥泞中走了几步,抓起那向导头发向上扯高,刀光闪动,便将那向导割喉了事。顿时血如泉涌,喷入泥水之中了无痕迹。

    那青年神色从容淡然,割人咽喉竟与寻常人杀鸡宰羊一般举重若轻。那名唤启仑的为首男子见了却笑道:“赫连弗,你又心软,若叫你阿爹知道了,定要剥光了抽五十鞭。”

    赫连弗横过匕首,贴在断气尸首的衣衫上,仔仔细细将鲜血擦拭干净后,方才起身走回岸边,一面将匕首插||回刀鞘,一面盘坐在两位同伴身旁,仍是神色淡然道:“几日不割喉,手痒。”

    启仑一面撕咬肉干,一面笑道:“不愁不愁,吃饱喝足就去寻个村子,挑几个年轻健壮的两脚羊,剩余的尽留给你割着玩。”

    赫连弗笑逐颜开道:“多谢启仑大哥!”

    一时间三人谈笑风生,已然开始谈论起要如何残杀中原人来。

    言笑正欢时,一道羽箭突然破空划过,沉重有力、径直扎进那敦实青年正因大笑而张开的嘴里,扑一声,森寒箭簇自后脑穿透出来。刹那间血花如瀑飞溅,那青年后仰倒下,抽搐着身躯徒劳挣扎,片刻间便丢了性命。

    变生肘腋,剩余二人一跃而起,启仑红了双眼,拔出大刀狂叫道:“什么人!”

    赫连弗却一声不吭,只弯下腰发足狂奔,朝着羽箭袭来处蛇行而去,他行动迅捷如光电骤闪,启仑吼声落时,赫连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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