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帝姬-第7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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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穆言笙策马而去的背影,衣袂翩跹卷起片片尘埃,不由得抓紧了苏南卿的手,心下戚戚然。
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将东齐扔给皇兄一个人扛,她心底到底是有亏欠的。可苏南卿却说,穆言笙那人心有城府、工于算计,于如今乱世中,是明君。她该相信她的皇兄,不出三年,东齐定又是一个繁华盛世。
一语成谶。
那年穆言笙行色匆匆从永安镇赶回长安城,不过是因为程远飞鸽传书告知他北燕钻空来犯。而他做得很好,日夜兼程地回到东齐,没有一刻的停歇。
东齐明帝以铁血手腕倾覆北燕数十万兵,余下残兵堪堪逼退到十里地外,逼得北燕签订诸条不平等的合约。北燕遣使者至东齐与明帝商议和亲事宜,却在大殿上被穆言笙羞辱,从此再不敢犯齐。
在那之后北燕置于那冰天雪地的北荒之地,灰溜溜地夹起尾巴,一蹶不振。东齐南凉成双足鼎立。
自此东齐明帝铁面阎罗的名声,唱响四国。
而这些,都是她从那些过路的江湖侠客口中得知的。他们还告诉她,东齐明帝于两年前便已立后,皇后是出身矜贵的名门之女。
她在欣慰之余,还有淡淡的怅然若失。
她偶尔还能听到关于聂湛的消息,他将那些个觊觎他皇位的宗亲贵族赶尽杀绝,偌大的南凉皇室子嗣凋零,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来。如今他孤家寡人一个,已成为与穆言笙比肩而立的英主了。
但穆漓笙最记得的,是他们说,三年已过,南凉那位久旱的君主立后纳妃,三宫六院,好不快活。
她不知怎么的,蓦地松了一口气。
脑海里一晃而过那个新婚之夜过后,她推开门便看见和归墨勾肩搭背醉得东倒西歪的聂湛,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死死抱住她嘟囔着“颜柔嘉”的模样,想着他这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她与聂湛除却那几次交易,交情并不深。但听到聂湛如花美眷左拥右抱的消息,却觉得庆幸。
幸好,他走出去了。
幸好,穆言笙走出去了。
她想,终有一日,那个曾经抱着骨灰盒枯坐到天明的墨衣少年,也会走出去。
死去的人长眠于尘埃里,而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
*
“苏夫人,又去洗衣裳啊。”
穆漓笙抱着装满了木盆的衣裳,眉眼弯弯地应了声,“是啊,在屋里闲着总归是闲着。”
她眨眨眼,道,“李大娘,可别告诉怀瑾啊,不然他又得说我了。”
苏南卿从来不许她干这些粗活。
李大娘忍不住笑了,这位怀瑾先生啊,是镇上出了名的宠媳妇,什么活都不让她干,最难得的是数年如一日。而他那个媳妇又是个闲不住的,总要找些事干才觉得舒心,她已经撞见好几次了。
“知道了。”
曾经她未与苏南卿成亲时,镇上的人就都知道她与私塾的怀瑾先生郎情妾意,两情相悦,但他们都唤她一声“穆姑娘”,后来那场大婚声势浩大,与他们相熟的都受邀见证了那对璧人的结合,便改口唤她苏夫人。
苏夫人穆漓笙哼着小曲走到江边,流水潺潺。她将木盆搁下来,蹲下身,思忖着苏南卿归家的时辰。
这也怪不得她,苏南卿这些年将她保护得极好,他把她宠成了孩子。
可她不想。
她在东齐时虽娇纵而不谙世事,却精于骑术射箭,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公主。后来国破家亡后更甚,她在一夜之间骤然成长,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不喜欢苏南卿全然把她保护起来的姿态。
“听说东齐快要完了。”
穆漓笙倏地听到这句话,搓着衣裳的手一顿。她抬眼循着声音望去,便望见两个剑客模样的江湖人,牵着马的缰绳沿江边走着。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
“可不是嘛,听说是东齐明帝不行了。”
穆漓笙听着,浑身冰凉。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皇兄……
她下意识地想跑回去找苏南卿,脚忽地就迈不动了。
她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穆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卫棠。
穆漓笙的视线渐渐模糊,她听见自己道,“糖糖,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她的声音竟是意外的平静。
卫棠瞧她情绪不对,迟疑地点了点头。
……
穆漓笙夺过那个江湖人的缰绳,马儿受惊地挣脱他的桎梏直往前冲,她翻身上马,扔下一袋银两,绝尘而去。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不能让苏南卿知道。
如今东齐形势不明,是送死也好,是撑场也罢,她都不能让苏南卿陪她回去。
她是东齐的长公主,她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
……
穆漓笙想,她永远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这边陲小镇里安然度过一生。
她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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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魔障()
穆漓笙想过很多次回到皇宫的情景,想过那该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如织,而她的皇兄会如往常一样立于宫墙上,候着她,等她归家。
可却从来没有想过,昔日青瓦红墙的皇宫,会成了残垣颓壁。
她缓缓走进熟悉的宫闱,却像走在了一条陌生的小径上,一步一步恍若从刀尖上踏过,每一步都是血肉模糊。
空荡荡的。
像是魑魅魍魉的人间炼狱。
皇宫仿佛还是那个皇宫,人却好像不是那些人了。
穆漓笙静静地立在宫殿外,隐约能看得清旁边寂静的宫殿的“栖梧”二字。昔日修葺她的栖梧殿时穆言笙特意选在他的养生殿旁,她尚在皇宫时,他批阅奏折批得乏了会悠哉悠哉地晃到栖梧殿饮一盏茶,与她饮酒对弈。
她涩涩地想,她不在时,他倦了累了该找谁呢?他除了他的养生殿和她的栖梧殿,竟是无处可去。
可他分明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吱。”
宫殿紧闭的门开了。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穆漓笙一怔,认出了那是皇兄身边的大太监。
“吴公公。”
穆漓笙低低地唤了一声。
吴巍这才望见了系着披风宛若一尊雕塑地站在宫殿前的穆漓笙,面色一变,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才敢走上前,道,“哎哟,我的公主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她苦笑,问道,“皇兄呢?”
“陛下在里头歇着呢。”
吴巍僵硬地扯起嘴角,嗓音尖细,“殿下这里风大,您风尘仆仆的,先回宫殿里喝口热茶吧。”
穆漓笙却不愿意走,她敛眉低声道,眉眼里有浅浅的愠怒,“宫人呢?养生殿外侍奉的人呢!吴巍,你不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本宫决不善罢甘休!”
她对待宫人极少有这样疾声厉色的时候,这次是她难得的动怒,心里涌动着的不安愈发的强烈。吴巍神色哀戚地望着她,眼睛里隐约有乞求,他说,“殿下,算老奴求您了,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莫让陛下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还有皇后呢?那些该在这里的人,统统都到哪儿去了!”
她咄咄逼人的质问让吴巍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怒不可遏的穆漓笙,小声嗫嚅道,“从来就没有皇后。”
穆漓笙愕然地盯着他。
“陛下都是为了让您安心,才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他撒下的弥天大谎,只为了换她一个心安。
“咳咳。”
宫殿内剧烈的咳嗽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她心口一跳,再也没有任何心思在这里同他周旋来,拂开他闯进了宫殿。
“皇兄……”
她脚步生生顿住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干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鼻头微酸,又喊了一句。
“……哥。”
这不是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是东齐出了名的美男子,他所经之处引无数少女趋之如骛。他轻摇折扇,勾唇一笑,便是光风霁月的一人。他不该是面前这形如枯槁的人,不该是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人。
“哥!”
穆漓笙骤然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地扑上前抱住他,手却触到一片红,沾满了她的掌心,粘稠的,是他的血。
穆言笙看见她却是震怒,“你回来做什么!快走啊!”
殷红的血却止不住的流。
她满眼惊愕,伸出手想要堵住那些喷涌而出的血,却怎么也堵不住。她的声音隐隐有哭腔,惊慌失措地道,“太医呢!太医!”
穆言笙喘着气,拉住她的衣袖,道,“阿宁,你听我说。”
“你不要说话,我这就给你找太医!”
“阿宁!”
他喝住她,目光悲戚,“我时日不多了。”
穆漓笙倏地就安静下来了,眼眸里的光熄了,只余下一片沉寂。她讷讷地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太狂妄自大,低估了他。”
他涩然道。
她却明了他说的那人是谁,却再也顾不上了,眼睛里万籁俱寂,“……他回来了。”
“阿宁,回去找苏南卿,他不会放过你的。”穆言笙抓着她的手腕,眉梢却是带笑的,“我好像见到了明霜了。”
他遇见那个姑娘时他年方十八,而她堪堪及笄。她站在凤栖殿外的那棵梨花树前,一袭黄衫,眉眼含笑,盈盈屈膝道,“明霜见过太子殿下。”
他慢慢地抚住了眼,却捂不住胸腔跳动的心。
那不过一眼,便误了一生。
他这一生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一人,于东齐,他问心无愧。但唯有那个甘愿为他赴死的傻姑娘,他想,哪有那样傻的姑娘,明知他后来只是利用,却还是飞蛾扑火。
他这辈子的债,怕是还不清了,也不奢求什么来生,黄泉路上,他会有余生,来还她的一片真心。
他到底还爱着他。
她是他这一生逃不过的魔障。
“没有,哥,你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眼眸里一片猩红。
“阿宁,快走——”
与当初皇姐的那声重叠在一起。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手堪堪停留在半空中,她想,他最后,大概是想摸一摸她的脸的吧,就像孩时那样。然而最后,他都没有碰到她。
他还没来得及,便已远去。
“……哥。”
她掩住脸,失声痛哭。
脚步声逼近,越来越近,在冷清的宫殿里回荡。穆漓笙抱着穆言笙僵冷的尸首,没有抬头。
她猜出了那人是谁,可她就是不想抬头。
冰冷而白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起了头,眼睛里一片死寂。那人的眼眸深处也是冷冰冰的,像他的手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目光阴冷,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是被撕裂开来的,“好久不见。”
“……穆长宁。”
穆漓笙眼底的光,亮了,又暗了。
窗外冷风簌簌,拂起她的墨发。
她的心像是被浸在冰天雪地里,怎么浮也浮不起来了。
……
她枯坐在寂静无声的宫殿里,神色怔然地想,她与那人,究竟谁是谁的魔障。大概他们也分不清了吧。
沉寂了好久的长安,终是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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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孤寂()
他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的少女一袭嫁衣,笑得天真无邪,眼眸里却是刻骨的怨毒,宛如万箭穿心,一寸一寸地将他凌迟。她附在他的耳旁,轻声道。
“你不该爱上我的,颜澈。”
……
颜澈从梦魇中惊醒,睁眼怔怔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怔忪半晌,披衣而起,翻身下了榻。
他盯着案台上堆起来的奏折,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恍然想起他嫌麻烦便把搁置在御书房里的奏折给搬到寝宫里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奏折都是关于改年号和处置前朝长公主穆漓笙的。
穆言笙在位时改年号为永宁,国号仍承旧制齐。而他登基半月,第一件事就是将国号改回楚。至于年号,他私以为“永宁”二字甚好,便把那些奏折给一一驳回。
然而这些都是细微的小事,更多的是昔日一直跟随他的旧臣联袂上奏请求处置前朝长公主穆漓笙。
穆漓笙。
……苏洛央。
那个人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念着她的名字,心中涌动着的恨意便增了一分。他那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