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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节

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2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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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瓦廖夫到他家时,他正伸着懒腰,喉咙里哈哧一声,说道:“哎呀,要能睡上两小时那才美哩!”所以可以预见到,八等文官的到来是多么不合时宜。分局长是一切艺术品和手工织物的热心奖励人,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国家发行的纸币。“这玩意儿,”他通常这样说,“世上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它不吃不喝,不占多少地方,口袋里总搁得下,掉在地上也摔不破。”

    分局长相当冷漠地接待科瓦廖夫,说:饭后不是办案的时间,又说,造物主早有规定,饭后要稍事休息(从这句话里八等文官可以知道,这位警察分局长对古代先哲的至理名言倒不是一无所知的),还说正派人的鼻子是不会叫人割掉的,这世上形形*的少校可多啦,他们连一身干净的衬衣裤都没有,就知道成天在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鬼混!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须要指出的是,科瓦廖夫这人心胸狭窄。如果别人说他什么不是,他倒还能原谅,可是如果事关官阶或职位,那他是绝不含糊的。他甚至认为,在上演的戏剧里,有损尉官的台词可以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但对校官的攻击是无论如何不许可的。分局长的态度使他万分狼狈,他一甩头,两手一摊,神色庄重地声明:“老实说,听了您这番侮辱人的指责,我已经无话可说”立即扭头就走。

    他拖着软弱无力的双腿回到家里。这时已经暮色四合。经过一整天无谓的奔波之后,他觉得连寓所也显得凄凉,令人厌恶。走进前厅,他看到仆人伊凡正仰面躺在污迹斑斑的皮沙发上,不时用口水吐天花板,而且每回都相当准地吐在同一个地方。这家伙的自在劲儿真把他气疯了,他甩帽抽他的脑门,骂道:“你这蠢猪,尽干傻事!”

    伊凡霍地跳起来,慌忙替主人脱下外套。

    进了自己的房间,浑身无力、满面愁容的少校急忙坐进圈椅里,叹了几口气才说:

    “天哪!天哪!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哪怕我断了胳膊断了腿,那也好些;哪怕没有耳朵,虽然难看,不过还可以凑合,可是人没有鼻子——鬼知道像什么东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丑八怪只配扔到窗外去!这鼻子如果是在战争中或者在决斗中被子弹打飞的,或者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的,这些都还好说;可它丢得不明不白,毫无意义,一钱不值呀丢了鼻子,这不可能呀,”他寻思片刻又说,“真是不可思议,鼻子怎么会丢了呢;怎么说也难以置信。我莫不是在做梦,或者这仅仅是一种幻觉;有可能我弄错了,把理发后用来擦下巴的伏特加当白开水喝了。准是伊凡这笨蛋没有把酒拿走,我就抓过来喝光了。”

    为了证实他没有喝醉,少校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疼得他失声尖叫起来。这疼痛使他深信不疑,他的言行举止都是清醒的。他又悄悄走到镜子跟前,先是眯起眼睛,默默想着没准鼻子就在原来的地方,但随即他踉跄而退,说道:

    “好一副丑模样!”

    这事的确令人费解。要说丢失一颗纽扣,一把银勺,一块怀表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倒也罢了;可就是丢了鼻子,谁该倒霉呢?何况还是在自己屋里科瓦廖夫少校把各种情况联系起来细细琢磨,认为最合乎情理的,恐怕不是别人,而是硬要把女儿嫁给他的校官夫人波德托奇娜的罪责了。他本人倒是喜欢向她的女儿献献殷勤,但竭力避免最终的定局。当校官夫人有一天直截了当告诉他,说她要把女儿嫁给他时,他就悄悄溜之大吉,冠冕堂皇地推说什么他还年轻,他还得服役四五年,他恐怕要到四十二岁再成婚等等。因此校官夫人准是出于报复,拿定主意要给他毁容,雇了巫婆来达到这一目的,因为无论如何不能设想,鼻子会被人割掉:谁也没有进过他的房间呀;理发师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是星期三给他刮的脸,星期三这一天,甚至星期四这一天,他的鼻子还在——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况且,如果真有人割鼻子,他应该感到疼才对,另外,毫无疑问,伤口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变得像薄饼一样光溜。他暗自在脑子里筹划种种计划:依法对校官夫人提出起诉,或者亲自去找她,当面揭露她的阴谋。但他的思路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打断了,这灯光告诉他,伊凡已在前厅里点上蜡烛。不一会儿,伊凡进来了,拿在胸前的蜡烛照亮了整个房间。科瓦廖夫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起手帕,捂住昨天还有鼻子的地方,千万别让这蠢东西看到老爷这副怪模样,吓得他目瞪口呆。

    伊凡还没有回到他那狗窝似的陋室,就听到前厅里有个陌生人在问:

    “八等文官科瓦廖夫住在这儿吗?”

    “请进,科瓦廖夫少校就住这儿,”科瓦廖夫说着赶紧跑过去开门。

    走进来一位仪表堂堂、络腮胡子不淡也不黑,脸蛋胖胖的警官。他正是开始时站在伊萨基辅桥头的那位地段警长。

    “是您丢失了自己的鼻子吧?”

    “正是。”

    “它现在被找到了。”

    “您说什么?”科瓦廖夫少校喊道。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出神地望着站在面前的警长,在他的厚嘴唇上和胖脸蛋上亮晃晃地闪烁着跳动的烛光,“怎么找着的?”

    “这事很蹊跷:他几乎是在路上被截住的。他已经坐上了公共马车,想动身去里加。护照早就办成了,用的是一位官员的名字。奇怪的是,起初我还把他当成一位绅士哩。不过幸好我戴着眼镜,我立即看出,这是一个鼻子。要知道我眼睛近视,如果您站在我面前,我只能看到您的脸,至于鼻子胡子什么的就一概看不清了。我的丈母娘,也就是我老婆她妈,也是个睁眼瞎。”

    科瓦廖夫喜出望外了。

    “它在哪儿?哪儿?我立即去一趟。”

    “别着急。我知道您需要它,所以我把它带来了。奇怪的是,这事的主谋是住在升天大街的骗子理发师,他现在已经在大牢里蹲着了。我早就怀疑他酗酒、偷盗,前天还抄走了一家小铺的一打纽扣哩。您的鼻子跟原来的完全一样。”

    说到这里,警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布包着的鼻子。

    “是呀,就是它,”科瓦廖夫叫,“就是它!请赏光今天跟我一道喝杯茶吧。”

    “我以为这是十分愉快的事,但恕我不能奉陪:我从这里还得去一趟疯人院眼下各种食品的价格涨得飞快。我家里还养着丈母娘,也就是我老婆她妈,还有好几个孩子;大儿子看来大有希望:这孩子特别聪明,可是家里却没有余钱供他上学。”

    科瓦廖夫心领神会,急忙抓起桌上的一张红票子面值十卢布的纸币。塞到警长手里。对方并脚行礼,走出大门。几乎同时,科瓦廖夫就听到他在大街上的怒喝声,他用耳光开导一个笨手笨脚的庄稼汉,因为后者把大车赶到人行道上来了。

    八等文官在警长走后的几分钟里一直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回过神来,能看到东西并恢复了感觉:这出乎意外的喜讯竟使他一时晕眩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找回的鼻子捧在手心窝里,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

    “就是它!当真就是它!”科瓦廖夫少校说。“瞧,左边还有一颗昨天冒出来的小疙瘩哩。”少校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但世上没有经久不衰的东西,所以这份快乐到了第二分钟就不如先前那样强烈;到了第三分钟就更加微弱,最后竟不知不觉融入了平常的心境中,正如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变成平静的水面一样。科瓦廖夫开始沉思,最后明白事情远没有了结:鼻子是找到了,但还须把它贴上去,让它复归原位才行。

    “要是它贴不上怎么办?”

    一想到他给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少校顿时变了脸色。

    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他冲到桌子跟前,把镜子挪到眼前,唯恐把鼻子贴歪了。他的手在哆嗦。他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把它按在原来的地方。哦,真可怕!鼻子粘不住他把它拿到嘴边,哈口气让它暖和一下,又把它贴到两颊之间那块平整光溜的地方,可是怎么摆弄鼻子总也挂不住。

    “喂!喂喂!爬上去呀,混账东西!”他对鼻子说。但鼻子像是木头做的,掉到桌上时发出木塞子那样的古怪声音。少校的脸抽搐着扭歪了,“难道它长不上了?”他惊恐地自言自语。

    尽管他无数次地把它按到原来的地方,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他大声唤来伊凡,叫他去请医生,那医生就住在同一幢楼二层的一套最好的房间里。这位医生长得一表人才,蓄着漂亮的乌黑的络腮胡子,有一个活泼健康的太太,每天早上要吃几个新鲜苹果,特别注重口腔卫生,每天起来要花三刻钟漱口,用五种不同的牙刷刷牙。医生应召立刻到来。他先问这不幸发生了多久,接着托起科瓦廖夫少校的下巴,用大拇指使劲在原先长鼻子的地方弹了弹,痛得少校只好猛地一仰脖子,结果把后脑勺撞到墙上了。医生说,这不碍事,要他离墙远一些,先叫他把头转到右边,他摸了摸原先长鼻子的地方,说了一声:“嗯哼!”又叫他把头转到左边,又说一声:“嗯哼!”最后又用大拇指弹他,痛得科瓦廖夫少校的头猛地抽动,好像一匹让人清查牙口的马似的。做完这番试验,医生摇着头说:

    “不,不行了。您最好将就算了,因为弄不好会更糟的。它当然能接上去,我甚至可以立即把它接上去。但我向您担保,这对您更坏。”

    “说得倒轻松!没有鼻子叫我怎么活呀?”科瓦廖夫说,“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一副怪模样,叫我怎么见人呢?我结识的人都有身份:今天我就应当出席两家晚会。我认识许多太太:有五等文官夫人切赫塔列娃,校官夫人波德托奇娜等等,等等虽说她今天这么对待我,我也只好通过警察局跟她打交道了。您行行好吧,”科瓦廖夫用恳求的声音说,“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好歹您给接上去:接不好也不要紧,只要粘住就行;遇到危险时,我可以用手轻轻托着它。再说我向来不跳舞,用不着担心动作不慎会坏了事情。至于您出诊的谢礼,请相信,我会尽我的财力”

    “您可相信,”医生说,声音不大也不小,但异常恳切而富有感染力,“我行医向来不以赢利为目的。这违背我的原则和医术。当然,我出诊也收些酬谢,但只是因为,如若我坚决不收,患者反会感到过意不去。当然,我乐意接上您的鼻子;但如果您已经不信我说的话,那么我要以我的名誉担保,接上去反倒更坏。最好还是听其自然。经常用冷水洗洗它,请相信我,即使没有鼻子,您照样也很健康,跟有鼻子一样。我还劝您把鼻子泡在酒精瓶里,最好往里面加两匙白酒和热醋——那样的话,您可以用它换很大一笔钱。我本人也想得到它,如果您要价不太高的话。”

    “不行,不行!多大价我也不卖!”绝望的科瓦廖夫少校喊道,“我情愿它再失落算了!”

    “对不起!”医生告辞说,“我很想为您效劳有什么办法!至少您看到我尽力而为了。”

    说完,医生气度不凡地扬长而去。科瓦廖夫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昏昏沉沉中只看到他黑色燕尾服的袖口里露出雪白的衬衣袖子。

    第二天他决定在递呈诉状之前,先给校官夫人写一封信,问她是否愿意私下了结,归还他原属他的东西。信的内容如下:

    仁慈的亚历山德拉格里戈里耶夫娜夫人:

    夫人的古怪行径令我费解,我敢担保,此举您将一无所获,也绝不能强使我与令媛成婚。请相信,鄙鼻的全部经历我已尽知,并且确认此事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夫人。此物突然失踪,逃亡,并伪装成一名官员,最后又恢复本相,均为夫人或如夫人一样从事于此伟业的人,施行妖术之结果。本人认为有责任事先通知您,如若我所提及之物今天仍不能复归原位,那我将被迫寻求法律的防御和保护。

    顺表对夫人的敬意!

    您忠诚的仆人普拉东科瓦廖夫

    尊敬的普拉东库兹米奇先生:

    接获来信,令人不胜惊讶。我当坦诚相告,受到先生不公正的谴责完全出乎意外。今正告先生,来信提及之官员,不论是伪装或以本相出现,我均未在舍间予以接待。诚然,有一菲利普伊凡诺维奇波塔奇科夫君常来舍下。虽则此君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且有意向小女求婚,但我从未让他存一线希望。来信又提及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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