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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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的经过便是这样。
当那些幸存者从破裂的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们吓得慌忙离开了那里。
我们躲藏了几天。但是,政府军又把我们从躲藏的地方赶了出来。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了,甚至连安安稳稳地嚼一块干腌肉都办不到。他们搅得我们连睡觉和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都是如此。我们打算到托辛山洞去,但是,政府军却抢在我们前面了。于是,我们绕过火山口,爬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到了那里,就在那个叫“上帝之路”的地方,又一次碰到政府军,他们大开杀戒。我们觉得子弹连续不断地朝我们射来,将我们周围的空气也烧灼热了,甚至连我们用来进行掩护的那些石头也被打得粉碎,像是一堆堆泥土。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向我们射击的枪是机关枪,人被打中就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但当时我们还以为他们只是人多,有几千人呢。我们的全部愿望是逃离他们。
我们能跑的全跑了,基乌义拉却留在“上帝之路”了。他蜷曲在一丛草莓树后,脖子上围着一条毯子,仿佛以此来御寒。当我们各自寻找生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眼睁睁地望着我们每一个人,咧着嘴,露出他那满是鲜血的牙齿,像是在嘲笑我们。
我们的这次分散行动,对多数人是有好处的,但少数人却遭了殃。沿途的每一根木杆上都有两脚朝天倒吊着的我们的人。这些尸体一直被吊到烂去血肉,只剩下一张没有硝过的人皮。秃鹰吃去他们的内脏,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尸体。由于被吊得很高,它们随风摇晃许多天,有时候甚至几个月。有时候只剩下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裤子,像是有人晒在那里一样。看到这种情景,人们真的感到局面已无可挽回了。
我们这几个人逃到了格朗德山,像蛇一样蛰伏着,时常朝着平原方向观望,这山下面的土地是我们出生和生活过的地方,而现在却有人等着杀我们。有时,甚至天上的云彩投下的阴影也使我们感到害怕。
我们真想去对人们说,我们现在不想与政府作对了,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吧。但是,由于我们给他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人们都变得冷酷无情了。我们唯一的收获是结了许多冤家,就连山上的印第安人也不喜欢我们了,他们说我们杀死了他们的牲口。现在,他们手执政府发给他们的武器,并传话给我们说,一遇见我们就杀。
“我们不想见到你们,若见到你们就要你们的命。”他们派人捎来了这一番话。
就这样我们的地盘逐渐丧失了,几乎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我们仅存的这几个人决定分散行动,各奔东西。
我跟随佩德罗萨莫拉有五年光景了,好好歹歹地总算过了五年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有人说他跟一个女人走了,上墨西哥城去了,他在那儿被杀害了。但我们这几个人还期待着他回来,希望他有朝一日还能再来领导我们搞武装起义,但我们已等得不耐烦了,而他却还没有回来。后来知道他被杀害了,这是和我一起坐过牢的一个人告诉我的。
三年前我获释出狱。我因犯了许多罪,在狱中受到了惩罚。但这不是因为我曾和佩德罗萨莫拉在一起待过。这个情况他们并不知道。逮捕我是由于其他的事情,其中之一是我有抢掳姑娘的恶习。现在我同被我抢来的一个姑娘生活在一起,她也许是世界上所有女人中最好最美的女人。她在监牢外等待着我出狱,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候的。
“比乔恩,我在等着你,”她对我说,“我等了你很长很长时间了。”
当时我还以为她等我是为了杀我。我在狱中像做梦一般回忆起她是谁了。我仿佛又一次感到冷雨淋身的情景。那天夜里,我们冲进脱尔卡帕纳村,大雨滂沱,我们把村庄全夷平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父亲就是我们正要离开村庄时遇见的那个老头儿。我们的人在他的脑门上打了一枪。与此同时,我将他女儿抱上马,并在她的头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好让她平静下来,不再咬我。那时,她是个年方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她闹得很厉害,我费好大的劲才让她变得服服帖帖的。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她说,“就在那儿。”她用手指了指有着一双惶惑不安的眼睛的高个子少年。
“把帽子拿下来,让你爸爸好好看看。”
那个少年取下帽子。他长得和我几乎一样,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这一定是从他父亲那儿遗传下来的。
“大家也叫他比乔恩。”那女人又说话了。她现在是我妻子了。“但是他既不是强盗,也不是杀人犯,他是好人。”
我垂下了头。
屠孟超译
作品简析
第一章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1928—),哥伦比亚家,198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生于阿拉卡塔卡,童年在外祖母家度过。读过法律,当过记者。曾因披露军界丑闻而被迫流亡法国。1967年以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百年孤独而名满天下。他将现实主义与幻想结合起来,创造了风云变幻的南美大陆神话般的历史。其他重要作品有家长的灭落、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霍乱时期的爱情等。
巨翅老人
大雨连续下了三天,贝拉约夫妇在房子里打死了许许多多的螃蟹。鉴于刚出生的婴儿整夜都在发烧,大家便认为这是由于死蟹带来的瘟疫,因此贝拉约不得不穿过水汪汪的庭院把它们扔到海里去。自星期二以来,空气变得格外凄凉。苍天和大海连成一个灰茫茫的混合体,海滩的细沙在三月的夜晚曾像火星一样闪闪发光,而今却变成了一片杂有贝壳的烂泥塘。连中午时的光线都显得那么暗淡,使得贝拉约扔完螃蟹回来时,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有个东西在院子深处蠕动,并发出阵阵*。贝拉约一直走到很近的地方,方才看清那是一位十分年迈的老人,他嘴巴朝下伏卧在烂泥里,尽管死命地挣扎,依然不能站起,因为有两张巨大的翅膀妨碍着他的活动。
贝拉约被这恶梦般的景象吓坏了,急忙跑去叫妻子埃丽森达,她这时正在给发烧的孩子头上放置湿毛巾。他拉着妻子来到院子深处。他们望着那个倒卧在地上的老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人穿戴打扮像个乞丐。在剃光的脑袋上仅留有一束灰发,嘴巴里剩下稀稀落落几颗牙齿,这副老态龙钟、浑身透湿的模样使他毫无尊严可言。那副兀鹰似的巨大翅膀,十分肮脏,已经脱掉一半羽毛,这时一动不动地泡在污水里。夫妇俩看得那样仔细,那样专注,以至于很快从惊愕中镇定下来,甚至觉得那老人并不陌生。于是便同他说起话来,老人用一种难懂的方言,但却是一种航海人的好嗓音回答他们。这样他们便不再注意他的翅膀如何的别扭,而是得出十分精辟的结论:即认为他是一位遭到台风袭击的外轮上的孤独的遇难者。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请来一位通晓人间生死大事的女邻居看一看。她只消一眼,便纠正了他俩的错误结论。她说:“这是一位天使,肯定是为孩子来的,但是这个可怜的天使实在是太衰老了,雷雨把他打落在地上了。”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在贝拉约家抓住了一个活生生的天使。与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看法相反,他们都认为当代的天使都是一些在一次天堂叛乱中逃亡出来的幸存者,不必用棒子去打杀他。贝拉约手持警棍,整个下午从厨房里监视着他。临睡觉前他把老人从烂泥中拖出来,同母鸡一起围在铁丝鸡笼里。午夜时分,雨停了。贝拉约和妻子埃丽森达却仍然在捕杀螃蟹。过了一会,孩子烧退醒了过来,想吃东西了。夫妇俩慷慨起来,决定给这位关在鸡笼子里的天使放上三天用的淡水和食物,等涨潮的时候再把他扔掉。天刚拂晓,夫妇俩来到院里,他们看见所有的邻居都围在鸡笼子前面,毫不虔诚地戏耍着那位天使,从铁丝网的小孔向他投些吃的东西,似乎那并不是什么神的使者,而是一头马戏团的动物。贡萨加神父也被这奇异的消息惊动了,在七点钟以前赶到现场。这时候又来了一批好奇的人,但是他们不像黎明时来的那些人那样轻浮。他们对这个俘虏的前途作着各种各样的推测。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认为他将可能被任命为世界的首脑。另一些头脑较为复杂的人,设想他可能被提升为五星上将,好去赢得一切战争。还有一些富于幻想的人,则建议把他留做种籽,好在地球上培养一批带翅膀的人和管理世界的聪明人。这位在当牧师前曾是一个坚强的樵夫的贡萨加神父来到铁丝网前,首先重温了一遍教义,然后让人们为他打开门,他想凑近看一看那个可怜的老人,他在惊慌的鸡群中倒很像一只可怜的老母鸡。他躺在一个角落里,在满是清晨来的那些人投进来的果皮和早点什物中,伸展着翅膀晒太阳。当贡萨加神父走进鸡笼用拉丁语向他问候时,这位全然不懂人间无礼言行的老者,几乎连他那老态龙钟的眼睛也不抬一下,嘴里只是用他的方言咕哝了点什么。神父见他不懂上帝的语言,又不知道问候上帝的使者时,便产生了头一个疑点。后来又发现从近处看他完全是个人: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翅膀的背面满是寄生的藻类和被台风伤害的巨大羽毛,他那悲惨的模样同天使的崇高尊严毫无共同之处。于是他离开鸡笼,通过一次简短的说教,告诫那些好奇的人们过于天真是很危险的。他提醒人们,魔鬼一向善用纵情欢乐的诡计迷惑那些不谨慎的人。他的理由是:既然翅膀并非区别鹤鹰和飞机的本质因素,就更不能成为识别天使的标准。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写一封信给他的主教,让主教再写一封信给大主教,再让大主教写一封信给罗马教皇陛下,这样,最后的判决将来自最高法庭。
神父的谨慎在这些麻木的心灵里毫无反响。俘获天使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的几小时之后,贝拉约的院子简直成了一个喧嚣的市场,以至于不得不用全副武装的军队来驱散那快把房子挤倒的人群。埃丽森达弯着腰清扫这小市场的垃圾,突然她想出一个好主意:堵住院门,向每个观看天使的人收取门票五分。
有些好奇的人来自很远的地方。还来了一个流动娱乐场,一位杂技演员表演空中飞人,他在人群上空来回飞过,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因为他的翅膀不是像天使的那样,而是像星球蝙蝠的翅膀。地球上最不幸的病人来这里求医:一位从儿时开始计算自己心跳的妇女,其心跳数已达到不够使用的程度;一位终夜无法成眠的葡萄牙人是因为受到星星噪音的折磨;一位梦游病患者总是夜里起来毁掉他自己醒时做好的东西;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病情较轻的人。在这场震撼地球的动乱中,贝拉约和埃丽森达尽管疲倦却感到幸福,因为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屋子里装满了银钱,而等着进门的游客长队还一眼望不到首尾。
在这个事件中,唯有天使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在这个临时栖身的巢穴里,他把全部时间用来寻找可以安身的地方,因为放在铁丝网旁边的油灯和蜡烛仿佛地狱里的青焰一样折磨着他。开始时他们想让他吃樟脑球,根据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说法,这是天使们的特殊食品。但是他不屑一瞥,就像他根本不吃那些信徒们给他带来的食品一样。不知道他是由于年老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后只是吃了点茄子稀粥。他唯一超人的美德好像是耐心。特别是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当母鸡在啄吃繁殖在他翅膀上的小寄生虫时;当残废人拔下他的羽毛去触摸他们的残废处时;当缺乏同情心的人向他投掷石头,想让他站起来以便看看他的全身的时候;他都显得很有耐心。唯一使他不安的一次,是当用在牛身上烙印记的铁铲去烫他时,因为他待了那么长时间动也不动一下,人们都认为他死了;他却突然醒过来,用一种费解的语言表示愤怒,眼里噙着泪水,扇动了两下翅膀,带起一阵旋风,把鸡笼里的粪便和尘土都卷了起来,这恐怖的大风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认为他的反抗不是由于愤怒而是由于痛苦所致。从此以后,人们不再去打扰他了,因为大部分人懂得他的耐性不像一位塞拉芬派天使按天主教的说法,天使分为四等,塞拉芬派是第三等天使。)在隐退时的耐性,而像是在大动乱即将来临前的一小段短暂的宁静。
贡萨加神父向轻率的人们讲明家畜的灵感方式,同时对这个俘获物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