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谣-第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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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功立业?我才不要呢!我只要能打败赵无恤那臭小子,让他承认我比他强就行了。”无邪笑着抱了抱我,“行了,我跑快点,晚上赶回来陪你吃饭。”说完他拎了雪猴放在肩上,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还纳闷呢,无邪怎么突然改了懒散的性子要跟盗跖学剑法,原来是被无恤和蔡仁的那场比试给刺激到了。
“阿拾,其实,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四儿放下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难不成你也开始习剑了?”我笑着问道。
“不是的,我昨天回来时,赵府派人过来传信了。”
“说什么了?”我把雪猴没剥完的一只竹胎拿了起来。
“呃——是伯嬴贵女的口信,说她和将军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三个月后。”
“哦,是嘛。”我心中一窒,脸上却装出一副恬淡不惊的样子,“那今晚咱们备上一份贺礼,明天一早我去赵府同贵女道喜。正好,魏家昨天送来的黄玉杯可以算一份。嗯,还要再拿一坛九酝。四儿,你说香料送哪一种好?”
“阿拾”四儿拉着我的手,小声道,“你若不高兴,可以不去的。”
“傻四儿,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帮我一起想想,你说送杜若好呢?还是丁香好?”
四儿把我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低声道:“杜若吧,将军喜欢。”
“嗯,那你帮我理出来,我去抱一坛酒来。”我微笑着起身去了放酒的夹室。
关上酒室木门的一刻,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个月后,他就要成亲了;三个月后,他就会把伯嬴的马车迎进将军府的大门;三个月后,我们便再也不能相见了我靠在酒室的门板上,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日正午,我去赵府拜访伯嬴,恰好无恤和烛椟也都在。我本想放下贺礼,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走,但伯嬴却拉着我不放。
“阿拾,将军平日里喜欢什么颜色?”伯嬴跪坐在我身前,喜不自禁。
“衣服喜欢月白色,腰带喜用艾草绿。”
“用香呢,他喜欢哪一种?”
“熏衣的话喜欢杜若,书房里偶尔也放点芳芷。”
“酒呢?他喜欢清酒还是甘醴?”
我稍稍愣了愣,是啊,伍封喜欢喝什么酒呢?以前,他只喝我酿的酒,清的、浊的、浓的、淡的,他从来不挑剔。只说,小儿酿的酒就是他爱喝的酒。
“阿拾,你怎么不说话?”伯嬴扯了扯我的袖子。
“将军喝酒不挑,贵女不用费心记了。”我微笑着回道。
“那”伯嬴开口还想要问,却被无恤拦下了。
“阿姐,这些事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她哪里能记得这么多?”说完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喜欢红色,还有我不喝甜酒,喜欢在屋子里摆些泽兰。”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伯嬴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和无恤。
“没什么,笑话阿姐以前只知道舞剑弄戟,如今要成婚了才赶着要学调香、酿酒,丢人得很。”无恤说完冲烛椟挑了挑眉,“阿匣,别陪阿姐聊这些女人的事了,咱们很久没跑马了,要不今天到城外跑跑?阿拾你也去,难得天气好。”
我心里只想要赶紧离开这里,听无恤这么一说,连忙点了点头。
“跑马啊,我也去!前几日刚让人做了几条戎人的裤子,我去换上,你们等着我!”伯嬴一拍双腿站了起来,喜滋滋道,“阿拾,我给你也找一条换上。对了,我们还可以叫上伍将军一起去!”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赵无恤,他却只顾同烛椟说话。
“你们去吧,宓曹这几日身子不适,日日犯呕。我得回去陪着她。”烛椟面有难色,起身推辞道。
“她生病了吗?那我去看看!”我立马站了起来。
“你去看那个恶心的女人做什么?再说了,她看到你去,说不定吐得更厉害!”伯嬴转头对烛椟道,“要走,赶紧走!一个成天想着攀高枝的女人,就你还当她是个宝。”
烛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无恤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阿姐说话难听,却也是为你好。去吧,身子不适就给请个巫医看看。”
“嗯。”烛椟行了一礼,默默地离开了。
“阿拾,你不知道,那宓曹日日躺在阿匣的床上,背地里居然托人打听伯鲁的喜好和行踪。真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伯嬴说起宓曹满脸鄙夷。
“那烛大哥可知道?”我问。
“我恼就恼在,阿匣他都知道,还这么纵着她。”伯嬴拉了我的手道,“不说这些没趣的事了。走,跟我换身衣服跑马去。伍将军后日就回秦国了,你们也该见上一面。”
第137章 四人游春(一)()
新绛的春天悄悄地来了,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原野在春风的吹拂下,渐渐地苏醒。青茅尖锐的细芽冲破干枯的茎干,探出了脑袋,半个月前依旧枯黄的大地,如今已添了一层新绿。马蹄轻轻地踏在初生的草芽上,几只受了惊的青蛙从草间窜出,跳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四个人骑着马默默地走着,伯嬴见了伍封一直红着脸不敢说话,无恤抓了一只云雀在手中逗弄也不开口,我和伍封走在中央,视线偶尔相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将军,你喜欢喝什么酒?”伯嬴开口打破了四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伍封沉吟片刻,微笑道:“我不喜饮酒。”
“可阿拾怎么说,将军喜饮酒,且从不挑剔?”
伍封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我以前只喝一种酒,如今喝不到了,就不喝了。”
我心下一恸,侧脸避开伍封的视线,只低头抚摸身下马儿的鬃毛。
伯嬴闻言爽朗笑道:“将军喜欢喝什么酒只管说出来,我回头叫人去酿便是了,怎会喝不到呢!前几日,四弟从楚国买了几个能酿百酒的奴隶。到时候,我也问他要一个来,一并带到雍城去。”
“阿姐,伍将军既然不喜饮酒,你又何必强求。”无恤笑着松开了左手,褐羽红喙的云雀儿在他手中扑腾了两下,嗖地蹿上了天空。“不过伍将军可知,酒这东西,除了喝到肚里,其实还有别的用处?”无恤拍了拍手,转头看着伍封。
“愿闻其详。”伍封颔首道。
“阿拾前些日子送了一坛药酒给我,不是用来喝,却是用来擦的。若是练剑时伤了手筋,擦上几日便好了。可惜,她只酿了一坛,回头我匀一些让将军带回去。”
我闻言回头瞪了无恤一眼。无恤半眯着眼睛咧嘴一笑,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我这时转头再看伍封,伍封微笑着,神情温柔,可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得太紧。他以往难过时,便是这个样子。
“草药都是现成的,我今晚回去再酿一坛,明日让人送到馆驿。将军带回府里,放在酒窖三月就能用了。若是碰上阴雨天,身上的旧伤疼了,也可以拿出来擦擦。”
“嗯。”伍封没有看我,只低头轻嗯了一声,随即一抽鞭子,骑着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将军等等我!”伯嬴两腿一夹,紧忙跟了上去。
“酿酒的神女,你怎么不追?”无恤轻踢马肚踱到我身边。
“你是故意的。你叫我出来跑马是早计划好的,你早料准了伯嬴会拉将军出来!”看着赵无恤微翘的嘴角,我忽然有种被人耍弄的感觉。
“他后日便走了,我让你和他见上一面,难道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提药酒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提那种酒!他不是只喝一种酒,他是只喝一个人酿的酒!那个人现在不是他的,是我的!”无恤抿着嘴,涨红了脸,鼻梁上皱起了好几道细细的褶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像孩子一样地赌气。
“我不是你的。”我讷讷回道。
他愣了愣,突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我扑了过来。我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他抱在怀里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你再说一遍?”他一手扶着我的脑袋,另一手将我死死地压在身下。
“我不是你的。”我瞪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低头在我嘴上轻啄了一下:“再说一遍。”
“赵无恤——”
“答案不对,再说一遍。”他轻笑着又在我额头吻了一下。
“你”我又羞又恼,死命地推搡着他,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我的脸,调笑道,“这回该亲哪里呢?”
“别闹了!是你的,是你的,行了吧!”我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嗯,说得很对,有赏。”他俯身在我眼睛上轻轻印下一吻,男子的气息带着温柔的触感,像羽毛般拂过我的眼睛。“阿拾,我只是嫉妒了,嫉妒他比我早到了那么多年。”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颈边,声音里有浓浓的懊丧。
我在心里一声长叹,幽幽道:“疯子,那你便同他换,换你早来,换他晚到”
“不,我不换!现在,你是我的。”
我们就这样在草地上静静地躺着,天空中时不时飘过一片白云,太阳的光线亮一阵,暗一阵。在这变幻的光影里,我放松了身子,闭上了眼睛。风中传来云雀的呢喃,风中传来我们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伯嬴的声音忽然钻进我的耳朵,我连忙伸手猛推无恤。
无恤哀叹了一声,坐了起来:“阿姐,你怎么回来了?”
“哈哈哈哈,是阿姐不对。将军,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抬起头,闯入眼睛的是伍封惨白的一张脸。伯嬴扯着他的袖子,他却毫无反应,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起来吧!”无恤伸手把我拉了起来,“阿姐,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哺时过后,四哥和六弟就该到了,卿父到时候见不到我们两个定要怪罪。”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他们两个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新绛,定是有大事相商。”
“贵女且去吧,伍某三个月后在国境恭迎贵女。”伍封抬手一礼。
“这”伯嬴看了看我,有些迟疑。
“走吧,不能让卿父等着。阿拾,你替我们送送将军吧!”无恤捏了捏我的手,拖着伯嬴上了马,自己转身对伍封一礼,也坐上马背,飞驰而去。
此时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将军”
“小儿”
两人异口同声。
“将军想说什么?”我低着头牵着马缰慢慢地往前走。
“你和赵无恤?”他问得有些犹豫。
“嗯,他待我很好。”我抬头微笑着回道。
“是吗?那便好。”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秦伯已经准备立公子利为太子了?”
“嗯,周王已经派人送了册封的文书,祭祀大礼也都安排好了。两个月后,公子就是秦国太子了。”
“真好,今年春天,雍城可是要好好热闹一番了。”我在没见到他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可这时与他相隔咫尺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儿,和我归秦吧?”伍封冷不丁扔出一个响雷,瞬间把我震住了。
“将军?”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你担心伯嬴,我来同她说。”伍封蓦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闪出异样的亮光。
“不,我若同你归秦,你如何同公子利交待?如何同赵氏交待?将军,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伍封发觉自己失态,随即收敛了神色:“我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之后,便又是沉默。
“小儿,这一生便这样了吗?”
“嗯,便这样了。贵女待你情深,你会过得很好,我也会过得很好。”
“你,我,可还有相见之日?”
我看着伍封鬓间的白发,眼泪顷刻间模糊了视线。时光改变了我们的容颜,消散了我们的誓言,告别他,就如同告别我少女时代那些瑰丽而美好的梦。当我一天天长大,当我越行越远,我只能在心里留一方天地,冰封一个旧梦。梦里,有男子抱着小儿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这一次他们前方的路没有终点
我微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把自己依入他怀中:“将军,珍重。”
“阿拾”
我用最快的速度挣开他的臂弯,翻身上了马背。
不能回头,不可回头。
我大喝一声,纵马飞奔而去。
伍封离开新绛的那日,我没有去城外送他。
四儿知道伍封的婚期后,一直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心里其实早已释然,可她有意无意的那些安慰话,反而让我的心情变得焦躁。于是,我干脆从小院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