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谣-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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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婢子的带领下,我弯弯绕绕走了半天才到了世子伯鲁的院中。伯鲁见了我很是兴奋,急匆匆地拉着我去了他的后院。
百步见方的院子里,养满了大大小小的飞禽走兽,因为日日有人清扫,倒也不像无恤说的那样吵闹、发臭。只是路过老虎和豚猪的笼子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就别笑了,明日我就让人把豚猪放了。”伯鲁那日在车里定是听见了我对老虎、豚猪的一番论调,所以现在见我发笑,脸上不免露出尴尬之色。
“放了豚猪做什么?你该把这老虎放了才是,天天要拿肉喂着,既浪费你的钱财又浪费它一身捕猎的本事。”伯鲁越是不自在,我就越想调侃他,“还是世子觉得,养猪委屈了你的身份,养着老虎才能显示你的威严?”
“你说我养猪我,我又不是宰夫,你”伯鲁一时词穷,脸涨得通红。
“世子的威严和仁善,其实无需用这些畜生来显示。养猪、养虎,倒不如养士。以世子的仁德去善待有才之士,那么他们自然会效忠于你。你虽不在乎这天生得来的位置,岂知别人没有觊觎。多养些谋士、能士、力士、勇士,到时候不求与人相争,也得保住性命不是?”
“小儿”
“世子的兄弟怕是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吧,我可不信人人都像你的红云儿,一味只想着站在你身后,扶着你,撑着你。就算他们个个都和你兄弟情深,但这赵府外头呢?智氏、魏氏、韩氏,哪一家是容易对付的?你总不想将来赵氏的宗主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豚猪吧!”我一口气说完,伯鲁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半晌没有出声。
我敲了敲旁边关着长尾雉鸡的笼子,柔声道:“既然爱惜它们,就放了它们吧!世间万物没有一样是喜欢住在笼子里的,生死之事就都由它们自己吧!”
“哎,我到今日才总算明白了红云儿的话。”伯鲁有片刻的失神,醒转过来后又道,“我忽然觉得把你送到太史那儿做巫女有些可惜了,不如你留在我身边?”
我一听急忙摇头:“世子的好意,阿拾心领了。你还是赶紧把我送走吧!我这样诡计多端的小儿怎能留在身边呢,世子可要牢记明夷的忠告啊!”
“也对,我就算留了你,也治不住你。”伯鲁唉声叹道,“太史那儿,今早我已经派人送了拜帖,明天就带你过去。今日日中之后,让红云儿先陪你出去逛逛吧!新绛城还是有很多好玩之处的。”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摇头道,“这样的装束虽然好看,却显得轻浮。荀姬穿衣一向不俗,怎么给你挑了这样一套衣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几件好的。”
伯鲁啧了两声转头走了,我在心中暗道,这个赵伯鲁还真是个心思单纯之人,荀姬自然是知道这衣服显轻浮,才故意送来给我穿的。哎,为人妻也真不容易,除了照拂家中大小事宜,还要时时提防着夫君领些花啊,草啊的回来。
伯鲁很快就抱了一大堆的衣服从房里走了出来:“你回去试试这几套,太史喜欢素色、赤色,明天我们可不能因为一套衣裳就被赶出来了。”
“谢世子!”我收下衣服行礼拜谢。
“这会儿,红云儿一定在你院子里等着了,你快去吧!”
“诺!”我行礼退下,走到院门外时,听到伯鲁朝仆役们大喊:“你们,快把这些笼子都搬出去,找个地方把它们都放了。分开放啊,别开了笼子把老虎和豚猪放在一处!”
第90章 得遇故人 (一)()
春风和煦,莺啭蝶飞,等我一路缓缓回到小院时,木兰花树下已立了一个素冠青衣的人。那人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身来,看到我即刻又笑了。
当他还是“张孟谈”的时候,他的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样清澈,易懂。可当他变回了赵无恤,他的眼神,他的笑,便多了许多我看不清的深意,就像现在。
“把衣服换了吧,这怀春少女的装束和你实在不搭。”赵无恤走到我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从我怀中抽出一件白底织暗云纹的红缘深衣罩在了我头上,“换这件。”
我一把抓下头上的深衣,瞪了他一眼。
他微笑不语,只用手指了指我身后的房门。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闷闷道。
待我进屋换好了衣服,刚一开门,手里便又多了一个挂了白色薄纱的竹笠子。
又是
“这样的竹笠,以前有人送了你很多吧?”赵无恤步下台阶,冷不丁回头问了一句。
我暗暗吃惊,这人也太可怕了,为什么我心里想的,他好像都能听得见?“嗯,以前府里是有过几顶。”我戴上竹笠,走下台阶。
无恤看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你可别以为男人送这个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罢了!”
他在说谁?公子利,还是他自己?我轻笑一声,将调侃藏在肚里,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赵府。
“留在秦国驿站的人有传消息来吗?”走在新绛热闹的长街上,迎面看到手挽着手的姑娘,我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还没有,不过那晚公子利府上也没有抓到什么刺客,你的那两个朋友也许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你不要太担心。”
“嗯”
“你今天可有东西想买?”赵无恤见我闷闷不乐,就拎着一个钱袋子在我眼前晃了两下,“我这回可是带足了钱,你要买什么,尽管问我借。”
“那就借我两个布币吧,我想买一尺绢布缝几条帕子。”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染了绿色草汁的帕子,就着阳光看了一眼,“洗了好几遍,还是留了印子,这可是最后一条了。”
“这花是你自己绣的?”赵无恤指着手帕下方淡蓝色的木槿花道。
我点了点头,他突然停了下来,笑意满满地看着我。
“怎么了?笑得这样奇怪。”
“你今天借我两个币子,来日却要还我二十个了。”
“哪里有你这样的人,凭空就多要了十倍。十足的小人。”我冷哼了一声,径自往前走。
赵无恤伸手一把拉住了我:“小贼,被我逮到了还想跑!说,两年前你是不是在雍城一户人家的院子外刨了颗竹胎,还留了方帕子在门环上?”
“我那是你的”想起当日青竹丛下的一片狼藉,我顿时变得结巴。
“你这小贼趁着雨夜乱刨一气,伤了我青竹的根须,我多要你十倍的币子难道不对?”无恤掀开竹笠前的轻纱,把头探了进来,和我眼对眼,鼻对鼻地看着。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寸,炙热的鼻息拂在我脸上,让我不由两耳发烫。“还,还你钱就是了。”我红着脸退了一大步。
“可怜我当年还以为是哪位佳人留下的定情信物,没想到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轻笑着执了我的手,迈步往前走去。
我侧过头,隔着一层轻纱看着他弯翘的嘴角,心中不禁感叹,原来,那夜在漫天风雨之中为我点了一盏明灯的人就是他;原来,那一方纱窗上模糊不清的人影就是他;原来,我们曾隔着薄薄的一块门板,在那样寒冷狼狈的夜晚遇见。
“红云儿”
“嗯?”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满是笑意。
“遇见你真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掀起我脸上的轻纱,俊美的面庞明亮如四月晴朗的天空。
我只笑不语地看着他,他不急也不恼,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我身前,带着浅笑,带着光亮。
“无恤!”这时,忽然有人从我身后窜了出来,一拳捶在赵无恤的肩膀上,“回来了也不告诉我!莫不是怕我抢了你带回来的美人?”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赵无恤笑着把我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昨晚上才到的,正打算明天去找你呢。”
“这就是你藏在车里的美人?”男子笑嘻嘻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隔着轻纱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青色的长袍配上绣玉片的革带,看穿着应该是个士族,但说话动作却是十足的游侠儿作派。
“今日我还有事,明日去烛府找你。”
“既然都碰上了,还等什么明日啊!走走走,到前面的酒馆喝上几碗,我可是有好久没见到你了。”男子不由分说,拉起无恤就往前走。
去酒馆的路上,男子又碰到了几个相熟的少年,于是也一并招呼着进了酒馆。
“你若不自在,就另外找张案几坐下,等我一会儿就好。”赵无恤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摇了摇头,接过酒娘送来的一只长柄黑漆鱼型酒勺,熟练地替众人斟上了酒。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就算看不到脸,我都知道一定是个美人。”男子朝赵无恤挤眉弄眼。
“你周游列国什么美人没见过,今日怎么调笑起我来了。”赵无恤笑着饮了一杯。
“对啊,烛大哥快说说,这天下哪里的女人最美?”几个少年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哄闹起来。
“这女人嘛,越女清丽,楚女发美,郑卫之国的最识风情,齐鲁之地的最为难缠。”他说完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小声道,“不过最让人魂牵梦萦的却是”
“是什么?”几个少年全都凑了上去,个个面红耳赤很是急切。
“是秦女。”
“咄——烛大哥可真会骗人,西陲荒蛮之地,都是些粗鄙的女子。哪来什么美人!”少年们全都摆出了一副不屑的样子。
赵无恤转头冲我挑了一下眉毛,极尽调侃。
“喂,你们别不信啊!我几年前在秦国的市集上遇见过一名少女,她远远地站在那儿就像是薄云遮盖下的一轮明月,走近了又像是清水中初放的一朵芙蕖,你若看了她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你的眼睛,你若抱了她的腰肢便再也舍不得放开自己的手。最销魂的,是她右眼角下的一颗小痣,像是泪珠儿似坠非坠。哎,隔了那么多年还在我心口挠着呢!”男子一脸痴迷,说完还用手在自己心口上抓了几把。几个少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有赵无恤铁了一张脸坐在旁边猛喝酒。
“这么说,你还抱过那名女子了?”赵无恤端着酒杯冷冷笑道。
“抱到了吗?什么味?可是一捏就碎的小细腰?”少年们来了劲头,七嘴八舌地闹起来。
“那是自然。”男子一脸得意,“我与她在市集上相遇,两情相悦,嬉笑追逐,原可成就一段美事,但后来被她的家人硬生生拆散了。”
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这儿也有一个关于秦女和游侠儿的故事,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
第91章 得遇故人(二)()
“哈哈哈说,赶紧说!”除了赵无恤外,其他的人都很是兴奋。
“有一日,一个衣衫不整,满脸络腮胡的游侠儿在秦都遇见了一名少女,他下马放言,要以二十个币子买下这个少女。谁料,少女不愿。于是,他便用强想将她抱上马去,结果”我故意顿了顿,男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神情极为尴尬。
“结果怎么了?”众人问。
“结果,身高八尺的游侠儿被怒火冲天的少女一棍子打破了头!他恼羞成怒追着少女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最后还被一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痛打了一顿,灰溜溜地跑了。”
众人听完都哈哈大笑,只有烛椟一人沉着脸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连推带踢地把几个少年都轰了出去,“听够了吧,喝够了吧,滚滚滚!”
“你真的打了他?”赵无恤凑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
“打得都出血了。”我笑道。
“哈哈哈”赵无恤拊掌大笑,起身冲站在门口的烛椟高声道:“阿匣,来来来,快坐下!”
烛椟讪讪地跪坐在我面前,一脸愤愤之色:“我刚开始说到秦女时,你怎么不说话?等我说完了才开口嘲讽我!”
“你的装束与那日不同,胡子也修整过了,我哪里能认得出来。再说,我没料到你居然能说出两情相悦,嬉笑追逐这样的话来。”我说完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们原来还是旧相识啊,再喝一杯吧!”赵无恤笑着替烛椟满上了耳杯。
“我的脸算是丢尽了,不喝了,不喝了!”烛椟懊恼地推开酒杯,“只要遇上这个小儿就要丢死人。”
我取了赵无恤的杯子对烛椟道:“这一杯算是小妹为当年的无礼之举向烛大哥赔罪。”说完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一杯,“这一杯是为了感谢烛大哥方才对小妹的赞美。”两杯饮尽之后,我又满满地斟上一杯酒双手奉到烛椟面前,“若是烛大哥肯原谅小妹,便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