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谣-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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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执匕,跪在他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左手的小指切了下去。
“啊——”痛呼之声响彻校场。
太子鞝看着我咧嘴一笑,转头对伍封道:“伍将军,今日叨扰了。两月后,府中夜宴,你我再举杯畅饮。姑娘,不妨也随将军同来!”
“诺!”伍封施礼。
“我们走!”太子鞝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离开了,伍封亦快步跟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豫狄看着尘土之中的断指,如失了魂灵一般。
“喂,少了一指还能射箭吗?”我问。
豫狄抬头呆呆地看着我:“贵女若想要鄙人十指,不妨今日全取了去!”
“蠢人!我要你的指头做什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地上的断指捡起来递给了他,“我不这么说,这么做,你这双手怕是留不下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家主,他素来惜才,会好好待你的。”
豫狄捏着手中断指,低头喃喃道:“可我刚才是真心要杀你。”
“嗯,我知道。”
我带着豫狄往前院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伍封从对面快步走来。我迎了上去,冲着他喜滋滋道:“将军,豫狄他愿意留下来,你收他做个门客吧!”
伍封瞪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将我扛到了肩上:“这将军府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满脑门子是血的小儿事事操劳!”说完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士兵道,“把这个人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将军,他也是奉命行事”我倒挂在伍封肩上想要替豫狄辩解。
“你给我闭嘴!”
伍封铁青着一张脸,直接将我扛回了他的寝卧。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群黄衣绿裳的婢女捧着一套朱红色衣裙候在一旁,领头的正是三个月前公子利送进府的女乐瑶。
“家主,浴汤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入浴?”瑶女恭敬问道。
伍封把我放了下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我额前的伤口:“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应该不会留疤。”
“将军,刚才你是用什么东西打了我的腿?是土块吗?”我惊恐之后,竟兴奋异常。
伍封没有搭理我,冷着脸把我推给了瑶女:“帮她梳洗干净,小心别碰到额头。”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至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待会儿再教训你!”
我缩了缩脖子一阵心悸,闯祸不难,像我这样连着闯祸的怕是不多见。
紧张了一早晨,刚迈进浴桶,温暖的感觉就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瑶女把我的长发轻轻挽起,用木勺将热水从我肩头缓缓浇下,我合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贵女,可要再加些热水?”瑶女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我睡了多久了?”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刚刚过了隅中。”
“啊!你该早些叫醒我的,将军怕是等急了。”
“奴婢失职,请贵女降责。”瑶女放下木勺,后退一步跪倒在地。
“我不是要责怪你。”我连连摆手,“你把衣服递给我就行了,我自己来穿。”
等我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伍封已经端坐在案几前,府里的巫医潭也随侍在旁。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让医潭帮你看看伤口。”
“诺!”我轻移步子走了过去,身上这套朱红色绣缠枝藤蔓的曲裾深衣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曲裾深衣美则美矣,但走起路来,却远不如细麻的短衣襦裙方便。
医潭帮我清理了一下额间的伤口,又往上面抹了一层黑糊糊的草药泥,最后用白色的丝布包扎了一圈。
“禀家主,贵女的伤十日内不碰水的话,应可痊愈。只是姑娘近日屡遭凶险,鄙以为应当饮些驱凶辟邪的药汤才是。”
“嗯,她腿上恐有淤青,劳烦医潭再配些药草交给瑶女。”
“诺!”
医潭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伍封一挥手又把众婢子遣了出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便主动开口道:“太子鞝以我为赌注,我就以为豫狄不敢伤我。如果公士希上场,你再一箭射下整根鸟羽,我怕他们会射杀公士希泄恨。所以”
“可你没有料到,太子连你也想杀掉。”伍封皱着眉头,眸中闪过冷光。
“不过幸好有你在。”我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那里有一小块指面大的红印。当时,众人都盯着豫狄手中的箭,没人看到伍封指尖的泥块。泥块碰上我的腿,又瞬间碎成沙土,叫太子鞝捉不到把柄。只是我不明白,太子鞝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要杀我。
我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伍封半眯起眼睛,盯着窗外树梢上的一只灰色小雀,道:“他要你,是因为知道你是出计杀了仲广的人,杀你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我射出那箭后,他深知自己再没有机会能得到你,所以干脆就杀了你以绝后患。”他兀自想得出神,眼里杀意渐浓,我拉着他的衣袖小声唤了一句。
窗外的那只小雀在枝丫上跳了两下,拍着翅膀飞走了。伍封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道:“短短不过数日,我险些两度失去你,也许我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我截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我只知道,阿拾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将军,离开将军府。”
“你还是个孩子。”伍封把我的手紧握在手心,苦笑了一声。
“我不是孩子,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再过两年我就可以许婚及笄了!”
“好吧!如果到了那时候,你的心意还与今日一样,我就留你一辈子,可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很多人在年少时,都会轻易地许下一生的誓言。之后,却任由誓言在漫长的岁月里褪色,消亡。但我不一样,我坚信属于我的誓言一定会实现
第31章 夜游教坊(一)()
两日后,我把四儿从柴房里接了出来。公子利得知校场之事后,也特意来看过我两回,前前后后送进府的药材堆满了我整间屋子。额头的伤口虽不深,但到了夜里却奇痒无比,我怕留下疤痕也只好强忍着不去挠它。
“贵女,该换药了!”瑶女捧了盛药泥的红漆小碟推门走了进来。这些天,伍封派了她来照顾我。按说,瑶女温婉体贴是个可人儿,但我总觉得她谦虚恭敬的背后隐藏着些什么。
“瑶女,我听说你原先是公子利府上的女乐?”我问。
瑶女轻轻揭下我额上的布条,莞尔一笑:“贵女可是好奇,公子为何会把婢子送给家主?”
我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样貌看上去不像秦地女子。”
“婢子是早些年晋国智氏送给公子的歌伎,不是秦人,是郑人。”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帮我更换膏药。
“原来你是郑国的歌伎啊!那你肯定会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喽!现在反正无趣得紧,要不你给我们唱一曲吧?”四儿一听到瑶女的话极兴奋地靠了过来。
我抬眸看了一眼身前的瑶女,并没有跟着四儿一起起哄。郑卫之地民风开放,男欢女爱多靡靡之音。我虽不像寻常士族那般迂腐,但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屑。
“公子不喜酒乐,家主更是清心寡欲,我这些年歌艺已经生疏了不少。”瑶女婉言推辞,四儿却不舍不弃,百般哀求。
“好吧,既然四儿姑娘想听,那我也只好献丑了。现下无鼓乐相伴,我便唱个郑国的小调如何?”
“好啊!”四儿挨着瑶女坐下,一脸期待。我虽无太大兴趣,但听听总是无妨的。
瑶女望着窗外的浮云,轻启薄唇,悠悠唱到:
“青青子衿,(1)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待她一曲唱毕,屋内一片寂静。瑶女微微颔首,一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轻轻滑落,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中一恸。透过她的脸,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焦急地徘徊在黄昏里,等待着她心中青衫落拓的男子。无论瑶女是不是歌中所唱的女子,她的眼泪让我相信,在过往的岁月里,她一定深爱过一个人,一个让她等待至今的人。
“瑶女,你唱得可真好听,能教教我吗?”四儿拉着瑶女的手,哑哑地问道。
“自然,不知贵女觉得此曲如何?”瑶女微笑地看向我,脸上已不见半分悲伤之色。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被士大夫们称为靡靡之音的郑卫之风,已经彻底地打动了我。那情深意切的诗句让我为自己之前的无知与傲慢羞愧不已。
“你所唱之曲动人至极!只是不知你歌中所唱的女子,最终可等到了她的良人?”
瑶女弯了弯嘴角淡淡回道:“如果那人不来,难道她就不该等吗?也许她只是顺从了自己的一颗心,用等待换一个幸福的机会。”
“老了红颜,空了岁月,值得吗?”我问。
“值不值得只有等的人最明白。贵女年纪尚幼,也许再过些年就会明白了。药已换好,婢子告退。”瑶女说完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一礼,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一个歌伎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看着瑶女远去的背影,沉吟许久,心里的疑问也越变越大。
晋国智氏,阿娘死前无数次警告我要躲避的一个氏族,他们为什么要把瑶女送到秦国来?瑶女歌中所等的男子又会是谁?
公子利早先送来的膏药的确好用,数日之后,我额上的伤口就已经痊愈了,白玉似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欣喜之余,忽然发现伍封已经连着几日没有来看我了,找了家宰秦牯一问才知道,原来伍封在几天前就已经奉了国君之命离开了雍城。
对于伍封的不辞而别,我多少有些难过,因此连着好几日都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
四儿为了逗我开心,便提出要让豫狄教我们射箭。豫狄在校场之事后虽受了将军重罚,但幸在最终留了下来。若要在府里找个可以媲美伍封的箭手做师父,非他莫属。
射箭看上去简单,但真正学起来却是件辛苦活。四儿摆弄了两天就逃回庖厨去了。反倒是我,每天天不亮,就会背着一个箭箙跑到校场上去练习射箭。
豫狄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教人射箭却很有一套。从射箭的姿势、力度的控制,到如何瞄准目标,只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把我这个原先连弓都拉不开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箭手。五十步开外,箭箭上靶,当然前提是靶不会动。
豫狄觉得我在射箭上颇有些天分,便建议我去城外的林子里试着打些猎物。从那以后,几乎每天我都会换上男装和府里的侍卫一起到南郊的林子里打些兔子、山雉回来,运气好的时候还曾经射到过一只大雁。
起初,四儿对我从一个芊芊贵女变成粗野猎户很是不满,但后来府里每日的加餐却让她兴奋不已。如果有一日我空手而归,说不定还要受她几句嘲讽,外带几个小白眼。
这样逍遥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这一日,家宰秦牯带着四儿请归故里,说是家里有人捎了口讯来,要他赶紧回去。四儿已经多年不曾回家,因此这回也想一道回去看看。
伍封不在,因而我只能自作主张同意了秦牯的请求。虽说雍城离平阳并不算远,但一来一回怕是有几个月见不到四儿了。
分别的时候,四儿哭得伤心,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阿拾,要不我还是不回去了?”
“又不是一去不回,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等你回来的。”我凑到四儿耳边揶揄道,“还是,你怕这次回去,家宰会在平阳给你找个儿郎嫁了?”
“臭阿拾,我担心你,你倒来打趣我!”四儿伸手推了我一把,把秦牯吓得直赔礼。
“这样吧,若是今年雍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还没回来,我就去平阳找你,可好?”
“就这么说定了,你可要守诺哦!”
“嗯,快去吧!”
四儿一步三回地跟着秦牯走了,我站在府门口一直招着手,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进了门。这九年来,我几乎天天都和四儿待在一起,如今她走了,心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伍封不在的一个月里,公子利常常会带着各国搜集来的新奇物件上门来找我一起把玩。今天,他又带了几盒楚国南香馆的留夷香、石兰香来送我,并且向我提出了一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