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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节

竹书谣-第1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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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阿羊送给你的?”我接过漆盒打开,华丽异常的盒子里竟还包了一层白玉,“这东西金贵得很,看来太子凿平日待阿羊不薄,她待你们也有心。”

    “嗯,说是楚国南香馆制的泽兰膏,我不懂什么南香、北香,只看盒子就知道是好东西。给我用了,就糟蹋了。”

    “糟蹋什么呀,你只管留着自己用。喏,你今天来的正好,也不用我再跑一趟。”我笑着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双层妆奁放在四儿怀里,“明夷回晋的时候给我捎了一袋楚地的茜草,我又合了桃花、红杏、紫草,加了牛髓熬了口脂,加了郁金酒熬了胭脂,你拿回去试试颜色可喜欢。我一个男人用这些,才真叫浪费。”

    “哎呦,你要真把自己当男人,我可要谢天谢地了。”四儿笑着睨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脸上狠狠掐了一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赵无恤可都待在你这儿。”

    “就你消息灵通!”我怕四儿再念叨我,便讨好地去抱她的腰。

    四儿叹了一口气,像抱孩子似地将我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阿拾,不是我不识趣,不懂情,我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的个子比四儿高,这样的抱姿原不合适,可我一贴在她温暖的身上便觉得安全,怎么都不舍得离开。

    午后,四儿见府中仆役们仍没回来,便提议替我梳妆。我拗不过她,就由着她替我打水洗了脸,抹了兰膏,又点了胭脂。

    当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些女儿家的物什,没想到脂粉香味一闻,镜子一捧,也乐在其中。

    四儿妆罢,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我一时兴起,也拿笔蘸了胭脂去捉她。

    四儿大笑着躲开,我一下将她扑倒在床上,硬捧着她的脸,在她额间画了一朵红杏。

    “死丫头,快给我擦了,这样我可回不去!”

    “就这么回去!叫你的青衣小哥好好瞧瞧,自己娶了个多美的女人!”我大笑着在四儿面颊上啄了一口。四儿臊红了脸,拿起榻上的枕头就来砸我。

    玩够了,笑累了,我们两个就并头躺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初夏日的阳光很暖,很耀眼,聊着聊着,两人竟似年少时一般,靠在一起睡着了。

    依稀还在梦里,只觉得四儿忽然起身往我身上一扑。我笑着去推她,一声凄厉的痛呼声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睛,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朝我直劈下来。四儿死死地抱着我,我只得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叫那火辣辣的鞭子一下抽在了自己背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来不及起身,呼的又是一鞭,自肩膀扫过胸前,薄薄的夏衣顷刻间被撕裂,鞭子像一条火舌在我身上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痛得我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缩。

    “不男不女的鬼东西,让你勾引我家夫主。今天,看我不打死你!”狄女涨红了脸,将一条漆黑的长鞭舞得嗡嗡作响。她手起鞭落,一通乱抽,全然把我和四儿当作了草原上的牲口。

    香炉倒了,陶罐儿碎了,待我好不容易找到床榻里侧的伏灵索时,自己和四儿的手上、身上已满是血痕。

    “够了!”我避开她的鞭势,飞快地甩出伏灵索,几下便缠住了她握鞭的手。

    “你居然敢还手!”狄女愕然,她瞪着眼睛挣了挣,却没能挣开。这一下,她就真的恼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来与我厮打。

    四儿惊得大叫。我猛地将手中伏灵索一收,瞬间将人拉至身前,一脚踹在她右脚的膝盖骨上,她应声倒地,大呼不起。

    “你怎么样?”我转身将跌坐在地上的四儿扶了起来。

    四儿的下巴上有一道极恐怖的鞭痕,从嘴角一直到下颌,她想同我说话,可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强忍不住的呻吟。

    “对不起,对不起”我心痛如绞地抱住四儿。

    四儿拉住我的衣袖大喘着,突然,她指着门口,颤声道:“赵无恤”

    一间屋子,三个女人,两个满身血痕,一个倒地不起。翻了的桌案、倾倒的烛台、摔破的水盆,无恤脸上阴云齐聚,整个人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

    “这是怎么回事?”

    “夫君,这妖人要害我!”地上的女人见无恤来了如蒙恩赦,她半坐起身子恶狠狠地指着我和四儿,“夫君,这两个女人”

    “阿拾不是故意的,是她先动手打人的!”四儿不等狄女告状,挺身挡在我面前,急声争辩。

    “你让她打了你?她打了你几下?”无恤的眼神自进了屋之后一直盯在我脸上,他的神情告诉我,他此刻很生气。

    坐在地上的姮雅见他同我说话,一张蜜色的小脸霎时涨得红紫,无恤走过她身旁,她扑上去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双腿:“夫君,你要替姮雅做主!”

    “世子要问的,是我打了孺人几下吧?我打了孺人一下,如果赵世子要兴师问罪的话,我认罪。”我收起手中的伏灵索,从四儿身后走了出来。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无恤将腿从姮雅怀中拔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凝视着我肩上的鞭痕。

    在他的注视下,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烫发紧,继而突突地抽痛起来。我微微侧脸,这一刻,周身无处不痛,可最痛的却还是心。自我与他重归于好,自我同意他住进太史府与我同榻而眠,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羞恼、这般委屈、这般鄙夷过自己。

    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他是在天地前盟过婚誓的夫妻,即便在别人眼里无名无分,但在彼此心里,在天神眼中总还是夫妻。可今天,狄女的一顿鞭子抽醒了我。我与无恤什么都不是,起码在他正妻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夜奔于她夫君的卑贱女人,她今日就算打死了我,也是无罪的。可我挨打是自取其辱,那四儿呢,她何其无辜。

    “你们走吧!以后若要进我太史府,麻烦差人送拜帖入府。”我扶起四儿往榻上蹒跚而去。

    “阿拾!”

    “不送!”我回头,挣开被无恤拉住的手。

    “夫君——”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姮雅咬牙抱着肚子站了起来,她拽住无恤的另一只手臂,怨毒地看着我道,“夫君,姮雅已有两月身孕,这妖人方才踹了我的肚子。”

    身孕?女人的一句话如一道平地惊雷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寝卧里炸开。

第286章 莫知我哀(四)() 
孩子,两个月大的孩子。我脚步一滞,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晕地旋,就好似人没有睡醒,却硬生生从一个迷离恍惚的梦境中被唤起。

    “你说什么?”无恤转头盯着自己的嫡妻。

    狄女一把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回头看着我道:“夫君,这是你想要的嫡子,姮雅终于怀上你的嫡子了。”

    是吗?成婚四年,他总算有了自己的嫡子了。

    我低头吃笑了两声,兀自丢下一室纷乱,踩着满地碎片大步离去。

    四儿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拉住我道:“你怎么也不解释啊?你刚才明明没踹她肚子。阿拾,阿拾你没事吧?”

    “没事。”我拨开她的手,默默走到小院中央。那里悬着一根晾衣绳,我踮脚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方半旧的丝帕,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撕成了两半。裂帛之声在耳边响起,绽开的丝线,碎裂的针脚,一幅玄燕衔花的丝绣在我满眶的泪水中,瞬间变成了青草地上一团残破的红线。

    没事,我怎会没事。

    一身是伤的四儿将失魂落魄的我带回了府,这癫狂的一日,是她早就预见的,她知道我若不肯面对现实,总有一天,会遭遇这样的祸事。

    黄昏时分,无恤来了,他隔着一道木门说要见我,说要给我解释。

    可解释什么呢?解释他的无可奈何,他的身不由己,还是他不曾负我的一颗心。他想说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会在他编织的那场春梦里睡了那么久,久到要靠一顿鞭抽才能醒来。

    存在的,就是存在的,它们不可能因为我的漠视就消失不见。

    我为了他,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甚至以为自己可以在尘埃里与他相守一世。

    可到头来,我终究做不到。

    当年,逃是错;如今,回是错;爱他是错,恨他也是错。有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不错?

    四儿受不住无恤的逼迫开了门,夕阳的残辉里,他看见了我泪水纵横的一张脸。

    我问他,赵无恤,你想要我怎么做?只要你说,我便去做。

    方才几乎要把房门敲破的人,沉默了。

    他是赵无恤,再难的问题在他的心里都有答案。只是,他现在说不出口了,他没办法当着我的面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留不得,要不了,他当年坐上赵世子的位置,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等我。”良久,一脸心痛的人终于吐出两个字,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了漫天晚霞之中。

    我等你。可是要等一年,十年,还是一世?

    夏日的黄昏终于在我的泪水里落幕了,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沉沉的夜色吞没。四儿在屋里点起了一豆鱼脂油灯,拉着我在床榻上坐下,然后递给了我一碗黑稠的药汁:“好了,快别胡思乱想了,给我再涂一次药吧!”

    “主母,小主人已经睡了。”门外有婢女轻叩房门。

    “知道了。”四儿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一声叹。董石自出生后一直随她睡,这一晚见不着她估计哭得很伤心。可她脸上有伤,又万万不能去见孩子。

    我想起董石大哭的样子,心里越发憎恶自己。

    “对不起”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四儿低头哀叹。

    于安今夜原是要宿在公门的,但他接了四儿的消息后,不到人定时分也回来了。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一卷用锦布包裹的竹简。

    今日午后,晋侯接到了秦太子利派人送进宫城的书信。信中,秦太子请他派遣巫士子黯入秦,为秦伯祈福。

    齐晋之间,交恶已久。为了讨好西方的秦国,晋侯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他下令命我明日隅中之前务必出发赴秦,为病重的秦伯祈福驱灾。

    四儿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极了,她握着我的手,喜道:“阿拾,我们回雍城去吧!你去见将军,我带石子去见爷爷。我们一起回去,我做梦都想回去一趟”

    我看着四儿喜气洋洋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好字。

    这样的境况下,晋侯的命令可谓是一道“赦令”,可以让我暂时远离所有的风雨。可秦国我此时若去见伍封,在无恤看来,会不会又是一次背弃和逃离。

    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四儿,从不生气的四儿一把抓过我给她上药的纱布球,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痴人,痴人!瞧你这一身伤,瞧我这一身伤,你觉得这样有趣吗?你真要气死我吗?当初你抛下将军,抛下我们的将军府,说走就走了!好,你有骨气,你不做妾,你不回头,可你现在扒着他赵无恤,还被人打成这样,你连个妾都不如!你这样作践自己,你不难过,我难过。鞭子抽在你身上,你不痛,我痛啊!从小到大,你那么聪明,我那么笨,可你为什么一遇到赵无恤就傻成了这样!我聪明的阿拾去了哪里,你把她给我叫回来啊!”

    “四儿”一旁的于安捡起地上的纱布,轻轻地环住了自己满脸是泪的妻子,“你别同她发火,她和无恤是多年的情分,也不可能说舍就舍了。她是痴人,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于安搂着四儿在榻上坐下,转身看着我道:“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一室昏黄的烛火下,我看着泪流满面,浑身是伤的四儿,整个人浑浑噩噩几乎无法思考。

    “跟我走吧!”于安不由我拒绝,拉着我一路出了府门。

    一骑黑骏,踏碎如梦的夏夜,载着浑身是伤的我在夜风中飞驰。

    许久,身前的人终于勒缰停马。药汁、血污已渗出我细麻制的夏衣,黑黑红红一团团,一道道,在月色下看起来极其狼狈。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见他!”赵府院墙外,我死死地拉着缰绳不肯下马。

    于安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的手腕上轻轻一捏,我即刻痛得松开了马缰。

    “别说话,跟我走。”于安将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足尖一点,衣衫飘飞,整个人如一只夜枭擒着猎物轻轻巧巧地掠过赵府的高墙、明堂的飞檐,落在了一棵高大的绿槐之上。

    夜过半,月偏西,旧日熟悉的小院中流萤飞舞,蛙声阵阵。他的寝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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