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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节

竹书谣-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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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墨骗了我,可他终究还是我的师父。离开无恤,是我当年的选择;不要我,是无恤如今的选择。史墨在我们中间点了一把火,把火烧得烈焰冲天,尸骨无存的,终究是我们自己。

    太史府、四儿家、竹林,我每日在城里城外来来往往,可两个人,一座城,我与他却再也没有遇见。

    新绛城的天气开始慢慢变热,转眼就到了六月,院中两株木槿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修长的枝条上长满了翠绿色的大叶,花骨朵儿从绿叶之中冒出来,似乎随时都会开出今夏的第一朵木槿花。

    这一日,我拿着小铲正给花泥松土,不经意间却发现枯叶落枝之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柄梳篦——这是我的梳篦,我在浍水边时交给五音的梳篦。难道

    我抬起头,初夏日的天空极蓝,远处的河水中,一叶木兰小舟在水光中载浮载沉,有渔女立在船头,撑杆轻唱:“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赵家新入府的乐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生下了一个男婴。那男婴出生时,据说双脚先出母腹,折腾了整整一宿才勉强生下来。只可惜,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赵府里没人来请史墨,也没人托我去给那孩子唱祝歌。一个月后,这原本该是无恤大子的男婴就被过继给了赵氏的一户远亲,叫人抱着带离开了新绛城。

    赵世子三年无子,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又送走了。新绛城中,一时谣言四起。

    不堪入耳的,曲折离奇的,好事人口中的故事各不相同。住在赵府的黑子也要凑一凑热闹,特意跑来竹林告诉我,说那男婴其实是个遗腹子,他的父亲是无恤出征卫国时的副将,因在帝丘之战中为护无恤惨死,所以无恤要抚养他的遗孤。但赵鞅不愿那孩子以大子的身份留在无恤身边,故而让人送走了。

    黑子的故事是真是假只有无恤一人知道,可他在府门口见到我的第二日就带着阿鱼去了楚国。

    “陈盘使楚,齐楚将盟,速寻白公,分威散众。”我让黑子带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只是我没想到,无恤居然会亲自去找白公胜。

    齐国想要拉拢楚国夹攻晋国,晋人若要破坏他们的结盟,就必须在楚国弄出些“动静”,好叫年轻的楚王无心理会齐人的邀盟。

    巢邑大夫白公胜,楚王熊章的堂哥、昔日楚太子建的儿子,他在吴楚边境蛰伏多年,厉兵秣马,广纳贤士,是颗绝佳的“火苗”。无恤若能将他点着,那么楚国大地上势必要烧起一场弥天大火。到那时,齐楚联盟自然不攻而破。

    晋国到楚国,山高水远,无恤若在楚都停留半月,转道再去巢邑见白公胜,一来一回,怕是到岁末都未必能赶回来。

    赵鞅的病在医尘的调理下渐渐好了起来,朝政大事处理起来也已得心应手。智氏那边失望是必然的,但也无可奈何。时刻准备着接任上卿之位的智瑶因此懊丧不已,不到七日就一连虐杀了九个府中的小婢来撒气。智府之中,人人自危,我亦然。

    智氏要的是可以求长生的碧眸女婴,而有可能生下这样孩子的人就只有我。

    我在从晋国到齐国的路上来了初潮,现在已经可以像四儿一样孕育一个孩子。这两个月,我私下联络了天枢安排在智府的几颗暗子,想要探查药人的线索。智瑶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隔三差五就要招我入府。我每次迈进那扇府门,都担心自己再也走不出来。

    不管智瑶和我聊些什么,我总觉得他一翻脸就会把我关进一间人鬼不知的密室,用我根本不敢想象的方法逼我生下自己不愿生的孩子。一个不行,再生第二个,第二个不行,再生第三个这样的念头几乎让我崩溃。我已经没了无恤,没了无邪,如果我消失了,还会有谁不顾一切来找我。

    这一日,智府又派人来传我,传话的人一踏进竹屋,我就摔了史墨的一只新碗。

    史墨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我的师父是个年近七旬,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不是刀光剑影里的高手,他不会拳脚,不会舞剑,可他是史墨。

    之后,史墨不知对智瑶使了什么手段,智瑶竟再也没有无缘无故招我入府,暗地里跟踪我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我欣喜不已,干脆收拾包袱搬进了竹屋。

    “子黯,为师已经老了,我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

    史墨张开他巨大的羽翼保护着我,可他依旧想要我离开晋国,飞去更加安全的地方。一个七旬老人的软磨硬泡,其烦人程度堪比一千只吵闹的麻雀。可他是我的师父,我每次只能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师父,我在等鲁国来的一封信,只要信到了,我办完自己的事就会乖乖地回云梦泽去,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于安来的时候,正是夏日里最热的时候,屋里屋外暑气蒸腾,热浪滚滚,人最好躺着都别动,一动就是一身大汗。可四儿不怕热,知道于安今天兴许会到,她一早就把董石抱给了我,自己出城等夫郎去了。

    小董石被四儿养得肉乎乎的,还烫人。他往我怀里一钻,我就跟大夏天抱了个火炉似的,汗水刺溜刺溜地往下淌。一个早上,背上的衣服就没干过。我想衣服反正已经湿了,倒不如干脆泡到水里去。

    正午一过,我提了个木桶,抱着董石去了浍水边,把孩子脱光往桶里一放,自己也跟着下了水。小家伙站在木桶里摇摇晃晃,溅上一点水,笑得都快疯了。小阿娘,多一点,小阿娘,多一点。他稚嫩的嗓子又尖又亮,伴着大笑声,一声高过一声。我敢肯定,此时坐在竹屋里闭目养神的史墨一定也能听见。

    “阿拾——石子——你们给我上来!”

    四儿来的时候,我和光屁股的董石玩得正高兴,她在岸上叫了好几声,我们一声都没听见。等听见的时候,四儿娘已经很生气了。

    “他才多大,你就带他下水!你的病才好了多久,就敢在水里泡着不起来!”

    “这么热的天,冻不着的。你看,小石子玩得多高兴!”我推着木桶往河岸边游,一边游一边问,“于安呢,你不是出城去接他了?没接到?”

    “在太史屋里呢。”四儿步入水中去抱桶里的董石,小家伙还没玩够扒住桶沿哇哇乱叫。我正担心局面无法收拾,那家伙被他阿娘一把拽出木桶,屁股一拍,眼睛一瞪就老实了。

    “于安有说这次为什么回来吗?这么热的天,亏他还从风陵渡一路跑到新绛来,天枢山里头肯定比咱们这里凉快多了。”我爬上岸,低头去拧身上的湿衣,才拧干两只袖筒,一抬头,竟发现于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四儿身后,旁边是扮作男装的阿羊。我赶忙披上岸边的长袍,嗔怪道:“走路这样没声音,要吓死人吗?幸亏我刚才没说你什么坏话。”

    “四儿说你这次回来病了很久?”于安示意阿羊拎走我脚边的木桶。

    “路上累的,现在都好了。你这时候回来要做什么,天枢那里谁在管着?”

    “天枢已交给祁勇代理,卿相说我此番助无恤伐卫有功,特地让司功在国君那里记了一笔赏,赐了一座府邸在城西,另授我城中公职,负责协助亚旅(1)警卫都城。”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握住四儿的手大笑,可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了,“那这府名”董安于当年的罪名是乱国,赵鞅现在即便有心提拔他的儿子,董氏之名恐怕依旧不能公开。

    “卿相的意思是让太史在姓氏册上给我新编一个姓氏,但我觉得此事无需这样麻烦,我父亲的神位既然就摆在赵氏宗庙之内,那我也就入了赵氏小宗,以赵为氏,以嬴为姓吧!”

第275章 中心摇摇(一)() 
“这样也好。”我知于安心里无奈,又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再等些年月,总还是有机会的。”

    “嗯,总有机会的。现在让卿相高兴就好。”于安伸手从四儿怀里抱过董石,小孩子刚刚还在水里玩得欢腾,一上岸往他娘身上一趴,这会儿都已经睡迷糊了。可迷糊归迷糊,一抱到于安手上,两只嫩嫩的小胳膊一下就紧紧搂住了自己阿爹的脖子。

    晋侯赏给于安的屋子是处旧宅,以前据说是范吉射在新绛城里的一处产业,里面屋子旧了些,庭院也荒废了,但胜在前堂后室布局精妙,房间也多。

    赵鞅的意思是让城中掌管修筑的圬人(2)先修整完毕了,再让于安一家搬进去。可于安却问圬人要了十个工匠,说要自己亲自整修。这么热的天,有谁愿意在外头晒日头监工,所以于安一提议,圬人立马就答应了,还另外多派了两个漆工。

    四儿因为每天要给于安和工匠们准备两顿饭食,所以一大早就会把董石送到我这里来,千叮咛万嘱咐,别让孩子摔了,别让孩子玩水,要记得喂他吃饭,记得午后哄他睡觉。

    他们家的宅子修了两个月,我就当了两个月的阿娘。这辛苦滋味,还不如当初顶日头去给他们家后院割草。不过辛苦归辛苦,有董石在,我几乎每天都能笑上几次,史墨亦如是。

    两个月后,四儿和于安的新家总算修好了。新瓦白墙,红漆的梁柱,齐锦绣的垂幔,赵鞅派人送来了一应家具,我出钱让人在他们后院里栽了一院子的杏树、桃树、榛树,还亲手搭了一个种匏瓜的竹木架子。以后,我的四儿再不用上街买瓜吃了,我的桃花酿也有了着落。

    日子如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浍水边黄叶落尽,寒冬已至。

    这大半年,晋国政局平平稳稳,齐国、楚国、卫国却都闹翻了天。

    在齐国,陈恒虽新立了公子吕骜为国君,但公子骜显然不太信任这个谋杀了自己哥哥的“功臣”,所以陈恒虽仍旧在朝为相,但暗地里却被齐侯和高、国两氏夺了不少权力。

    楚国,巢邑大夫白公胜率领的军队以向楚王敬献战利品为由,披甲入城,一举囚禁了楚王熊章,杀了令尹子西,司马子期,自立为楚王。齐楚两国盟约,瞬间告破。

    卫国,赵鞅扶持了蒯聩为君,但蒯聩因流落晋国多年,极度怨恨曾经背叛他的卫国诸大夫,所以一坐上国君宝座就开始以各种借口诛杀异己。卫国朝堂一时人心惶惶。

    这三国的乱局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晋国的影子,晋国看似平静的背后也一定暗藏着他国的杀机。这明争暗斗的天下早已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陷在棋局里的人都能听到弓臂不堪重力的呻吟声。

    弓弦崩,天下乱,似乎已成定局。

    只是不知道最后崩响弓弦的人,究竟会是谁

    新绛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无恤回来了。这比我预期的要早很多。

    那一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雪,雪片儿很大,但极疏朗,一片片羽毛般浮在静空里。无恤和阿鱼骑着马从西门飞驰而入,停在赵府门外。捧匜的小仆、拿干布的婢子、帮忙整理衣冠的侍妾、还有他双目含情的嫡妻,一时全都涌了出来。拭脸,洗手,拍雪,这热闹的场景一如我当年第一次踏进赵府的那夜,只是场景里的人已经不同了。

    我默默转身离去,断了一只左手的阿鱼突然挡在了我面前。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他惊喜地大叫。

    “阿鱼兄弟,别来无恙。”我微笑着掀开竹笠上覆面的青纱。

    “姑娘这几年去了哪里?可叫主人一通好找啊!快,快,主人就在那边,我带姑娘去!”阿鱼拉住我,边拉边回头冲无恤嚷:“主人,你快看——是姑娘回来了!”他话音未落,府门口的人已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急忙转头放下了竹笠上的青纱。

    “你还没走?”无恤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身旁的女人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默默摇头。

    他冷笑一声,不咸不淡道:“那劳烦姑娘下次要走的时候务必告诉赵某一声,赵某不是薄情寡信之人,这一次,必会备酒为姑娘好好送行。”

    他话中讥讽之意明显,可我没资格介意,当初受史墨所骗一声不吭地迷晕他,抛下他,的确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艰难开口,声音低哑难听。

    “对不起?姑娘何曾对不起赵某,与姑娘这样的美人春宵一度还不用付夜合之资,实是赵某得了便宜才对。”无恤冷着脸看着我,紧绷的面容上看不出是气愤,还是嫌恶。但他身后之人的脸上已悉数露出鄙夷之色。

    “那一夜,于你是夜合,于我却不同。落星湖畔,此生此世仅此一夜。你若真想忘了,就忘了吧,我一人记得就好”

    我退后,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竹笠下的一片青纱。

    我愕然抬头,他却又收了手。

    “你走吧。”他紧闭双唇,沉默转身。

    松林许嫁,湖畔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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