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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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唇角颤了颤,一时说不出话。
是,陆星寒有道理说这个,他背后剪刀留下的伤疤,还有当初砸碎的八音盒,都是出自奶奶的手。
她被他握着手腕,拧眉不知所措,后排座有人小老鼠似的弱弱清了清嗓子,举起手,“姐姐,你别怪寒哥,还有我呢。”
林知微这才想起车里还有其他人,抬头一看,后面坐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容瑞,前排开车的是陆星寒的死忠助理,副驾驶回头招手的,袁孟。
这配置
她刚才的态度
陆星寒眸中染上笑,在她头上摸摸,“放心吧,跟公司有正当理由交代,陪容瑞回来探亲的,那也是他的外婆。”
林知微最后小声挣扎,“可不是说有需要你去的紧急行程吗?”
陆星寒神色不变,余光扫了欲言又止的袁孟一眼,无声提醒他别多嘴,避重就轻回答:“没关系,已经换梁忱去了。”
车从机场出发时是中午,到村口已经快傍晚,夕阳血红,涂遍天际。
路开始变得难走,村中蜿蜒土路被带起阵阵沙尘,有脸蛋儿黑黑红红的小孩子追在后面跑,散放的鸡鸭不甘寂寞啼着鸣。
但不远处有山有水,也算得上淳朴天然。
容瑞扒着车窗,“我有十多年没回来了”他探头,发现陆星寒盯着外面的双瞳格外幽深,不禁好奇问,“哥,你应该没来过吧?”
陆星寒偏了偏头,“来过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勾起一抹稍显慵懒的笑,“小时候,赖着知微来的。”
容瑞没听说过这事,感兴趣地还想追着细问,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小路口,靠近一扇敞开的大铁门,助理问:“寒哥,是这家吗?”
陆星寒点头,“是,停院子里吧。”
有个盘着利落发髻的中年女人闻声掀开门帘,助理先跳下车,抓了把特意预备的糖塞给后面跟来的一堆小孩儿,把铁门关上。
女人问:“你是谁?”
车门“哗”一声响。
林知微最先跳下来,上前抱住她,“小姑。”
容瑞扣上帽子,紧接着蹿下来,泪眼汪汪叫了声妈,陆星寒最后才下车,没说话,背靠着车静静看着。
有种莫名的孤伶。
亲人相见的情景,向来与他无关。
陆星寒的失落感刚冒一点头,林知微抹了下眼睛,回身一把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紧紧挨着,“小姑,星寒也来了。”
小姑激动得合不拢嘴,仔细看看他,欢喜地连连点头,“是星寒,我认得,比小时候更好看了,来来,快进来,先看奶奶,然后我给你们做晚饭。”
边往里面迎,她边说:“知微,奶奶应该是醒悟了,觉得以前亏欠你,这些天一直嘴里念叨微微,你进去瞧瞧吧。”
小姑她们住的房子不大,中间是厨房,左右两侧两个房间,左边的门半掩着,是奶奶住的。
林知微摸到生锈的金属把手,犹豫着不太敢推开。
不好的记忆是根深蒂固的,提起奶奶两个字,她都不由自主有些怕,但如果如果在老人的时间所剩不多时,能够把过去的不痛快勾销。
她愿意的。
不管以前受过多少委屈,也没关系的。
她说服自己。
以前那么多年,不是都在默默渴望被奶奶温柔对待吗?
小姑倒了杯热水从厨房过来,见林知微还没推门,笑着拍拍她的背,“来,小姑陪你进去,还有星寒,瑞瑞,都来吧。”
门吱呀打开。
天气很热,虽然开着窗,小姑也勤快收拾,但里面还是弥漫着某种让人难受的气味,属于垂暮老人的腐朽。
铁床上,被褥整齐,躺在上面的人形容枯槁,眼睛浑浊。
她年纪其实并不太大,但看起来已经相当苍老。
“妈,你看谁来了,”小姑把水端到床头桌,准备晾凉了让她吃药,“微微回来了呀,你不是天天喊着要见她嘛——”小姑招招手,“微微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妈,你有什么知心话,这里没外人,慢慢说。”
林知微向前迈了一小步。
陆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
“星寒?”
林知微不禁抬头看他,陆星寒搭住她的肩,低声说:“不用管我,你们聊,我陪你过去。”
门口到床边,也就五六步的距离。
老人乌暗的眼睛定在林知微身上,最开始有丝陌生迷蒙,很快变得清楚,隐隐透出曾经习以为常的锐利,再不知不觉变得更加狠厉。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小姑以为她是高兴的,连忙扶她,把枕头垫她身后。
“水——给我喝水——”说话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小姑无奈,“水还是烫的,再等等。”
“给我——”
小姑摇头,把水杯放她手里,细心叮嘱,“慢点啊,千万别洒了。”
林知微没有听懂她说什么,继续朝床边靠近,唇抿了抿,试探着轻声嗫嚅,“奶奶。”
老人端着水杯,吃力地抬头看她,含糊说:“微微。”
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慈祥平和。
林知微“哎”了声,眼角有一些湿。
“微微,你过来。”
陆星寒皱眉,手指收拢,更紧地搂住怀里的人,但距离太短,再慢也很快就到了床前,林知微骨子里保留着习惯,留下一步,略俯下身,“奶奶,我——”
三个字刚刚落下,甚至尾音还没有消失。
老人双眼锃亮,瘦如干柴的手使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扬,大半杯滚烫的开水,不偏不倚朝着林知微猛泼过去。
陆星寒的心瞬间冻结,全凭本能,把林知微往怀里一扣,半侧过身伸臂挡住。
开水冒着白腾腾的汽,润湿他大片衣服。
五十九只崽()
事发突然;小姑和容瑞当场愣住;隔了一两秒;容瑞先反应过来;惊叫着大步赶到陆星寒身边。
林知微眼前一片花白;耳朵里嗡嗡响;被紧压在陆星寒胸前;只知道用力掐着他绷如钢板的手腕,面无血色,颤声说:“开水是开水”
水浸湿布料;滴滴答答落在他脚边。
热度全给了他,流在地上时,早变成温的。
林知微挣断的神经终于拼上;她一把拽过陆星寒;扯下他的衣服,里面薄薄的短袖衫也湿了不少;白皙后颈和耳侧被溅到些许;微微开始发红。
要不是为了伪装身份多穿一件外套;这杯水会把他烫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谁!你——你是谁!”
老人再也不掩饰了;歇斯底里挥舞着水淋淋的空杯子;五官扭曲狰狞,嗓子里破风箱一样嗬嗬作响。
她舌头僵硬,吐字不清;但怨毒语气足以让人懂得她在喊什么;“谁敢挡着!谁敢护着她!”
陆星寒豁然转身,一步逼到床前,厉声低吼:“你看清楚,是我!小时候是我,长大还是我!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再动她一下!”
她干瘦脖子勉强撑着皮包骨的脑袋,亮得怕人的眼睛钉子一样扎在陆星寒脸上,眯起来仔细辨认。
在她面前的,是脱胎换骨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但线条棱角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焦心,她喉咙沙沙作响,比刚才情绪更加剧烈,踉跄着爬起来,把空杯子狠狠朝陆星寒丢,“你你我早就说,妖里妖气跟你那个妈一样,狐狸精,全是狐狸精!”
“我儿子我儿子是被你们害的!”
“一个个,全是狐狸精!我才不死,我凭什么死,”她青黑干枯的手掌拍打床边的铁栏杆,胡乱抓起各种药瓶,一股脑砸向后面的林知微,“我叫你回来,叫你回来是让你去死!我要烫死你,砸死你——”
她又回光返照般,身手敏捷地扯过铁皮做的台灯,往陆星寒身上扔,“我是要享福的!你们都应该替我死!”
别的说不清,来回重复的“死”却是明明白白。
“够了!”
林知微全身战栗,唇上牙印深得要渗血,她大步冲上前,把陆星寒护在身后,再也控制不住坍塌的情绪,声嘶力竭,“没有人对不起你!我爸的死跟谁都没有关系!硬要追究,那也是你造成的,如果没有你一直逼他,家里根本不会到今天!”
她深深吸气,忍住不哭,“过去你怎么对我无所谓,我想活下去,我要养弟弟,能熬!但是现在,别再做梦了,没人会替你死,你自己去吧,去见见我爸,看他会怎么说!”
林知微死死攥着陆星寒的手,慢慢倒退,通红双眸对视那双垂死污浊,却癫狂可怖的眼,一字字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顺便告诉你,你口中妖里妖气的孩子,现在不只是我弟弟,还是我男朋友,我这辈子都跟他在一起,我们让你失望了,过得一点也不苦,特别幸福。”
“你不是怨恨我们吗?”她挽住陆星寒的手臂,唇角冷冷翘起,“那从现在起,加倍怨恨吧。”
门“砰”一声甩上。
变调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林知微强憋住的眼泪一下子淌下来,拉着陆星寒往厨房走,被他伸臂揽住,紧箍在怀里,石雕似的一动也不动。
她手脚都软了,咸涩水滴洒在他衣袖上。
小姑脸色灰白地跌撞追出来,一眼看到相拥的身影,不知怎么鼻子酸得不行,背过身抹泪,哽咽说:“我,我去找找有没有烫伤药。”
“不用了,”林知微睁开眼,哑声问,“有白糖吗?”
“有有有!”
她张开手指,跟陆星寒十指紧扣,小心挣开他的钳制,牵着往前走,“烫伤药的主配方,星寒用了过敏,从小他粗心烫到,我都学偏方给他涂白糖,有用。”
小姑赶忙把装白糖的玻璃罐找出来。
林知微先用白糖敷住他被溅红的几块,又卷起他的上衣,看到左侧肩背上也有些红,伴随露出来的,还有那道剪刀留下的伤疤。
她动作忽然停了,呆呆看着陆星寒为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幅身体,原本应该漂亮无暇,穿最考究的衣服,在镜头前随随便便就能让人为之疯狂尖叫,现在却站在土砖铺就的地面上,替她挡开水。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害。
林知微用力揉揉眼睛,给陆星寒肩背也敷上白糖,脱力地跌坐在他旁边,不管小姑还是容瑞在不在场,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
陆星寒反手把她圈到怀里,亲亲她头发,低声哄:“乖啊不哭,没事了,咱们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跟她见面。”
一门之隔,屋里的人咒骂累了,终于消停下来。
小姑坐在对面看着互相安慰的两个孩子,心酸得直掉眼泪,扭开头吸吸鼻子,轻声说:“微微,对不起啊,小姑不知道”
她稳不下来,带了哭腔,“真不知道她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否则,否则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回来。”
林知微乖乖待在陆星寒怀里,垂着眼,小声应着,“小姑,不怪你。”
“你说她怎么就这样呢,”小姑长叹,“一辈子到头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恶毒。”
老太太在乡下嫁人早,结婚第一年就生了大胖儿子,宝贝儿似的哄着捧着养大,隔几年又生个女儿,算是儿女双全,心满意足。
但丈夫天生就是个体弱的,农活繁重,没多久生了大病,家里攒的钱用尽,也没能把命救回来。
公婆父母等她照看,两个孩子等她养活,但精力有限,钱粮更有限,她自己做了选择,其他全都随便糊弄度日,单单把儿子当作唯一希望,拼尽一切辛苦好吃好穿供着。
儿子出外上学时,家里老人相继过世,女儿也能当劳动力用,她觉得出了头见了亮,等着以后跟儿子去城里享福。
村里大伙儿笑她别指望,儿子进了城,迟早要变的,见到花花世界,谁还会管村里的老娘,她每每听了,都要疯了似的破口大骂。
大家更笑,“就算把你接走,早晚也要娶个城里媳妇儿的,你住在小两口家里,还不是讨人嫌?”
她大叫:“什么媳妇儿!什么小两口!谁能比我这个当妈的重要,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
又是那套多辛苦求回报的陈词滥调,大家早听得耳朵生茧,都摇头。
没想到儿子还真是个争气又有良心的,脑子聪明,上学时候就懂得做小买卖赚钱,还说服她把妹妹也接城里去读书,她不满,“你记着接妹妹,也不记着接我过去?”
儿子哭笑不得,“妈,我还没立业,妹妹念书又不用我操心,但您过去,我照顾不来,再等等。”
一等好几年,儿子学习虽然一般,没考上什么好大学,但有生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