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河-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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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禄说:“你这一枪,今儿个黑夜濑歹不能来了,这畜生最多疑。这样也好,你自己儿个装一下。”
秋智已打定主意,说,“我来。”没等大哥反应过来,抢过洋炮,拿出通条,秋仁就要发火。
德禄摆摆手,说:“老三,你那院也不能离人。老五又不常回来,让他摆弄一下试试,真能擎住枪托,他学会了也是好事。”秋仁点点头,秋智按二大爷说的,摆弄好,就要开火。
秋仁说:“还行,知道洋炮口朝空地放。”德禄让他趴着,秋智也不管地上有雪,立刻趴下。
德禄说:“看你家那棵核桃树没?朝它放枪。注意,抵住枪托,闭一只眼,成一条线,放!”呼的一声,只看见秋智在地上退了好几步远。也不知打没打中。德禄说,“还行。”
秋智说:“大哥,根生他们家人都去市里了。根生害怕,让我和他去作伴儿。”
秋仁说:“去吧,我跟妈说,你二哥要是不在家,你不能去。今儿个过晌去吧,给他们端一碗菜去。”秋义回来了,带回来一坛酒。听说肉都不能吃了,也很生气。他定的媳妇,今年要来过年,媒人已经告诉秋智妈了。今年打春在年前,明年打春在年后,叫“没春年”,人们说是寡妇年,不能结婚。只有姑娘去婆家,先过年就行了。姑娘的兴嫁月在九月。明年九月办喜事。秋廉说和的,答应去女方家住,但不算倒插门儿,生孩子姓秦。女方开始不同意,后来多方解劝,又拿不出来彩礼了,都用得差不多了,也就算了。
到了过晌,根生一觉醒来,看挂钟都过了三点,大智还没来,他一想黑夜要来一群白耳狼,猪也卖了,鸡也不多,连大黄狗都卖了,万一濑歹再闯进屋来吃人,自己倒是能跑,苏子怎么办?他想起了昨天掏光五脏的死猪,更害怕了。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出去,看了几遍,快四点了。秋智来了,手里拎个网兜。进屋后,根生儿就开始埋怨,嫌他来晚了。
大智把东西往炕上一放,脸上露出得意。说:“二姐,我妈让我给你们带来一碗菜。”春花拿出来,根生已经吃饱饭了,口水还是流了出来,伸出小黑手拿一块肉就放在嘴里。
春花说:“一会儿热了吃,吃凉肉跑肚子(拉肚子)。这包是啥?”大智把这个猪的事告诉了他俩。这时小苏子的手也够了一块肉,刚要放在嘴里,让春花抢了过来说:“不知道凉的啊!姐一会儿给你热,”说着拿了下去。苏子就哇哇哭,嚷着要吃。看炕上还有一大块就去抢。
大智赶忙拿起来,说,“生的、苦的。”
根生说:“这濑歹也忒有心眼儿了,也太狠了。大智,你们不吃,拿到我们家什么意思?”
秋智说:“说你笨,你不爱听。”趴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会儿,根生点点头。
晚上根生他们又吃了些东西,大智不饿。中午吃的太多啦,尤其是吃了肉最顶饿了,明个早晨不吃也没事儿。当然,这是大智想的。春苏闹着找妈妈,四岁了,早戒奶了,就是离不开妈妈。春花铺上被,和春苏一起躺下。春苏就是哭,没办法,春花把春苏的手放在自己还没长成的胸脯上,春苏哭声小了,抽抽噎噎的睡了。春花渐渐的也睡着了。
根生两人把洋炮拿过来,在地上鼓捣着装上药。秋智把偷来的枪砂子装上。根生惊讶的看着他摆弄,羡慕地说:“大智你真会打炮啊?你真行,你啥时候学会的?”
大智一脸的不屑,说:“这算啥,我早晨那会儿不是吹牛吧?你把弹弓再准备好,真要是濑歹多,打不死反攻咱们,你拿弹弓打着,我装枪药。”
这根生哪里还敢反驳!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怯怯地问大智:“那濑歹来多了,这弹弓能挡住吗?”大智愣了一会儿,很男子汉的说了一句,“X。”根生不问了,两人拿出一个纳鞋底的大针,认上麻丝,把带来那块肉拿出来。一针一线的缝起来,然后拿一个铁线穿起来,长长的,两人走出去挂在手巾杆上,位置怕高了又往下降了降。
第25章 大智是“英雄”()
两人回到屋里,都有些困了。根生说:“大智,这濑歹都得半夜来,那我太困了,顶不到那个时候咋办?”
大智也在想这件事,说:“你知道头悬梁锥刺股吗?”根生摇摇头,大智说:“我可不能再说你笨了,连这都不知道?”其实他知道也不超过五天。让根生去找麻绳,根生把纳鞋底的麻绳拿来。根生头发长,大智就把他的头发拿麻绳使劲地给扎上。又拿剪子剪下一块儿麻绳,说,“根生,拴在我头发上。”
根生鼓捣了半天,说,“太短,扎不上”。
大智说:“那把你这头发系在窗户上吧。”
根生说:“那我不干,你咋不悬梁,那个股呢?把那头系在你耳朵上。”
大智无耐让他系上,说:“根生,这好啦,这濑歹来了,咱俩就眼瞅着吃你姐和苏子吧。”
根生一看,确是这么回事,说:“是啊,那咋办?”
大智说:“我不困,把洋炮拿到窗台上,我自个儿怕顶不住。你要是睡着了,你让我当孤胆英雄啊!把你系上,要打瞌睡,就拽你一下。”
根生一看,也没有别的办法,说:“那行吧,听你的。”
根生把绳的那头儿系在窗户上的一个钉子上,秋智自己下炕把洋炮和弹弓都拿到炕上。心里还是没底,又去外屋找一个烧火棍,拿在手里比划一下,拿到炕上。根生已经在打瞌睡,春花也发着均匀的鼾声。大智困了,心想不能睡,这仇不报誓不为人。把洋炮朝外架好,怕走了火儿,把栓放开,熄了灯,说:“根生,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韩蕊姐吗?”
根生迷迷糊糊的说,“知道。”
大智说:“别睡着了,把你头发连根儿拔下来成秃子,韩蕊姐长得好看吧?”
根生听他这么问,来了精神说:“大智,你咋想问她了!她当然好看了,谁也比不了,你看我大姐、你姐他们和她一比,都和豆腐渣似的。你问她干啥,你想要她当媳妇儿啊?当妈合适。”
秋智说:“找打呢!找什么媳妇儿!他还有一个弟弟,今年春天来看她来着。长得也那么好看,比咱们大一点。我告诉你,他不住在小玲家嘛!那次我去还咸盐,看他们俩在院外的小树林里。”
根生抢过话头说:“不用说了,我知道在鼓捣事呢。都这样,上次我去找黑子,进院后看着她和她姐在黄瓜架下鼓捣事呢。看着我待理不理的,我等烦了,走了。黑子问我干啥,我也没理他。”
大智听得不耐烦了,说:“说哪儿去了?什么鼓捣事呢!他们在小树林里打架,你一拳我一脚的,他们看见了我,让我保密,说这是武术,我谁都没告诉过。”
根生不屑的说:“真没见识了,武术都不知道,就是打架的手艺。年年来演杂技的里面,就有耍武把式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秋智说:“你才不知道呢?谁不知道,就是没见过真的。这韩蕊姐那姿势真好看,等开了春,我要拜她为师。学成了,来多些濑歹都不怕。”
两个人说着话,秋智抱着枪托,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让根生推醒了,秋智迷迷登登的,听到外面的叫声。从玻璃镜往外看,在雪地的映衬下,清楚的看到一只狼上蹿下跳,旁边还有几只狼在围着它。大智吓坏了,看一下根生,急得直挠头,说,“开枪!开枪!”秋智手忙脚乱的就搂勾机,搂了几下不响。
春花过来,小声说:“抵住了,拉下栓,搂!”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就听外面“嗷”的一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狼跑了。也不知打没打中,春苏哇的一声哭出来。春花又躺下,把她手放在胸脯上说一句,“都睡吧。”秋智被坐力回推到地下,哆嗦着站起来,爬上炕。只觉得浑身无力,耳朵嗡嗡响。春花又起来给根生解开了,头发上的还系着呢。只听外面有说话声,接着有手电的光柱照到窗户纸上。大智听得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二哥。还有后院的刘老师两口子,走了进来。大智看他们进来,哇的哭了。二哥说,“不怕,谁打跑的濑歹?”一看屋里的情景,明白了,抱起秋智说:“傻小子,你闯大祸了。”外面有许多人,春花穿上衣裳,让刘老师上炕。
德禄进来了,说:“老五,你也去,拿上这个洋炮。确实打中了,没死,他们都码着血印撵去了。”转过脸来问大智:“咋了?大智,后怕了?你给二大爷说实话,你给这濑歹喂了啥?”二哥也不走,拿下洋泡,装上药,看着大智。
大智说:“在家里杀猪的肉,我缠上了麻线。”德禄哈哈大笑:“知道了,埋肉时,我看着少一块儿,没放在心上。小兔崽子,谁告诉你的。这是来了一个小狼群,看到这块肉,头狼先吃,麻线把牙缠上了,它就跳、叫,别的白耳狼不敢跑。听到枪响才跑了,谁放的枪?”春花也不吱声,根生说:“我二姐拉的栓,大智都吓傻了。”
德禄说:“行了,睡觉吧,走,老五,咱们去撵,快鸡叫了。”大智听说打中了,不管生死,好歹出了一口恶气!实在是太困了,一觉睡到太阳照在窗户上。春花也困死了,是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春花。春花起来做饭,根生带春苏。春花说:“一准儿是来看热闹的,咱们不用管。”大智走出去也没和人打招呼,回家了。
过两天春生回来了,到了刘老师家说,妈妈已转到精神病院,带的钱都花光了,一天就得十多元药钱,其他还不算。回来看看花叔,他家那些东西有下家没。花叔说,“明个儿你跟我去,我们厂子有个人要买,你自己去和他谈。我在中间烧火(帮忙)。”第二天就去办了,讲妥了。那买家找了一个工厂的卡车,付了钱就拉走了。春生留下家里一些钱,又置办了一些东西,回市区了。
第26章 何六儿聪明()
连续几天,各生产队部都受到狼袭击,驴、马都有咬死的。只有大智家这三队,何碾子晚上不敢睡觉,每天晚上都拿着洋炮、手电巡逻。这天晚上听着有动静,就往外赶。年龄大了,腿脚不灵便,心下又着忙,走到门口,门槛子绊了一下,枪响了,把自己喷了一脸。人们听着,拿着家伙儿什撵狼,何六儿把他大爷搀进屋里,把脸洗了,还有一道道血印。何碾子说“六儿啊,这丢人啊,濑歹没打着,倒把自己打了。”说完笑了,就感到脸疼。
何六儿早就打定了主意,说:“这濑歹也真狠,敢往你脸上忙活。”老爷子明白了,何六儿为啥忙着给他洗脸,刚要反驳,何六儿说:“躺下,救我哥。”老爷子明白了,马上把脸蒙上,陆陆续续的来了许多人。秦满囤也来了,是生产队会计。现在何平队长戴帽儿反革命,他全权负责生产队。大伙儿给他让一个道,他问老人:“大爷,感觉咋样儿?”
何六儿有些生气,说:“满囤,现在你就算是队长,其他生产队上损失了多少牲口!这你最清楚。幸亏我大爷警醒,才一个也没损失,你也应该加点人手啊。今儿黑夜来了一大群,枪都不让你放响了,不给机会,我大爷也老天扒地了,能干过濑歹?多亏枪响了,不然队里的牲口不算,我大爷的命也没了。你看把这脸抓的,脸都花了。我大爷个子矮,这濑歹明显是要掏喉咙。”大伙七嘴八舌。
满囤看何碾子在炕上躺着,脸上盖着毛巾,面子上过不去。毕竟他是当家人,又看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大爷、六哥,我虽然不是队长,这事我还是说的算的。大爷快八十的人了,为了集体的财产不受损失,与白耳狼搏斗,这事我要写成材料上报大队、公社。六哥在这儿护理着,我再留下两个人护着牲口棚。虽说后半夜了,都算两天工。我这就去找秦书记。六哥你从明儿个不用上工了,护理老人家,工分十二分,一天加四斤小米补助。”人们陆陆续续的散了,留下两个基干民兵守着。
第二天下午,公社的、大队的都来看老爷子。脸上已经在上午包扎上了,姚副主任和秦秋廉都来了。看到脸上一道道纱布,也都吓了一跳。姚副主任说:“大爷,你是全公社的英雄,是现实版的草原英雄小姐妹,虽然你的儿子是坏分子,但领袖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的大无畏革命气概,值得全国人民学习!你放心养伤,我向你保证,向华主席保证,绝不再让国家和集体的财产,受一点儿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