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羽堂契约-第1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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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弥远无奈道:“家父是个比较严肃古板的人,从不学其他人揩油,平日里也没什么额外的钱财,而且他厌恶角落里的阴谋诡计,自己尚且不会来大明堂,又岂能给我银子来此花天酒地?”
“这不要紧。”狄万英道:“史衙内若是缺钱,尽管与我要。虽说我狄氏一门算不上富堆金积玉,但开着赌坊当铺,一点小钱还是有的。”
“喔——”史弥远欣喜,然而又有些拉不下脸来:“只是如果经常借用狄兄的钱,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狄万英爽朗笑道:“每月吃几次酒总不能把我家吃穷吧?无妨,史衙内但凡需要,只管在我这儿拿就行。”
史弥远大喜过望:“没想到狄兄如此慷慨——不过往后再与你要银子,这次说好的,是我请。”
众人欢笑着又吃喝了一会儿,等着跑堂的来收拾狼藉的餐盘,上下一轮菜品。待跑堂的把第二轮菜上完了,“关上门再听一听这边如何?”在史弥远的建议下,禹边云又走到另一边,将木质听器顶在墙壁,耳朵凑在窄口仔细聆听。
“来,王大人,尝一尝这道来自楚州的软兜长鱼。”
“长鱼?”
“长鱼即是鳝鱼。山海经有云‘湖灌之水,其中多鳝’。江淮地区盛产鳝鱼,肉嫩味美,是不可多得的绝佳食材。而软兜长鱼又是鳝鱼菜中的上品,气血双补。只是王大人可别都吃了,给我等留一点哟。”
“哈哈李御史就是贫。”
隔壁几位朝官又喝了会儿酒,接着门开合的吱呀一声后,貌似有一人迈着急促的步子进去了,不等坐下就慌里慌张地说道:“你听说了吗,留丞相遇刺了!”
“什么!何时发生的事情?”
“就在昨天晚上。”
“丞相性命如何?”
“听说并无大碍。”
松口气的声音后,李御史的声音道:“难怪今日早朝丞相派人称病不来,竟是遇到刺客了。刺客什么来历,可知是何人指使?”
接下来的话令隔壁的禹边云心头一震。
“那刺客自己供述,他是暴雪坊的点检无影。”
禹边云一拍大腿,高叫一声:“坏了!”其他人忙问:“什么坏了?”禹边云便将所听到的要事一说。元敬阳听得“暴雪坊的点检无影刺杀留正丞相失败被擒”,心中不宁:这道济果然不靠谱,又找了个恶徒塞进我的万羽堂,真把我这儿当收容院了。那无影口口声声说要金盆洗手,退出暴雪坊,却又做出刺杀当朝左丞相这种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岂不是两面三刀的恶徒无疑了?元敬阳并不知道秦如风的苦衷,他这样想着,就忍不住骂了出来。
狄千慧奇怪道:“那日见到无影,他还显得深为往日的所作所为而悔恨,决意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怎么就会突然前去刺杀留丞相了?”
元敬阳冷笑一声:“嗐,肯定是舍不得暴雪坊那优厚的薪酬,又接活了呗。”
狄千慧心中存疑,请禹边云再听仔细些,无影有没有供出刺杀留正的原因。禹边云又偷听了会儿,摇头道:“这哪儿知道啊,隔壁的两位朝官也未谈到。”在还未掌握充分消息的情况下,狄千慧就以女人的直觉作出了准确的推断:“无影他定是有难言之隐,否则不会在答应了济公加入元兄的万羽堂后,还去执行暴雪坊的任务。我觉得,他必是受人胁迫了!”
元敬阳道:“暴雪坊还能受他人胁迫?简直闻所未闻。”
狄千慧道:“元兄可能有所不知。暴雪坊十多年前曾因‘目无法度、为恐作恶’被几路知府剿杀,损失惨重。后来不知在谁的帮助下又重新恢复了原先的规模。江湖上传言,暴雪坊在那之后,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了背后那人的走狗。”
“敢帮暴雪坊恢复元气,也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禹边云点评。
众人都未注意到,崔宣雨脸上变颜变色,谁帮暴雪坊重建,她还能不知道吗!
元敬阳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买人”花的十两银子,他决意说:“不管无影是否受人胁迫,必须要想个法子把他弄出来,我在他身上花了钱了,他就算死也得死在万羽堂里!”
听禹边云讲完来龙去脉的史弥远这时道:“虽说希望不大,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一试。只是事先声明,若那叫无影的人真是受人胁迫,我可以帮忙,若他只是为财出力,干的仍然是暴雪坊常做的脏活,我就管不了了。”
“如此,那要多谢史衙内了。”
几人商议完,继续喝酒吃菜,吃了会儿后,他们忽听楼下大堂传来一声嚷嚷:“那是他们的功劳吗?那是我的!”
“什么状况?”
史弥远提议:“出去看看?”
除了崔宣雨要管着儿子外,其余人都陆续站到门外过道上,扶着栏杆朝下看去。只见就在脚下,一个喝的小脸通红的中年人手舞足蹈、指点江山,和同桌的人吹嘘:“要不是我想出那等妙计,潇湘社和买马社会动手吗?”
旁边友人略显窘迫,拉扯着他想让他闭嘴。不过那中年不听劝阻,兀自高声叫唤:“三千人、三千人呐,买马社三千人都填了汉水——嗝儿了!你们见过吗、你们见过吗?”那中年把脸杵到别人面前,吐着浓烈的酒骚味问着,毫不顾及他人感受。
友人只能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知道、知道,买马社之覆亡,皆是陈指挥的功劳,和那杜行之一点干系没有。”
“胡闹!”陈文溙指挥又敛容道:“杜行之还是有功劳的。”说完这句,他忽然咧嘴放声,也不知是大哭还是大笑:“可我原先的目的,并不是要灭买马社呀,哈哈哈哈”
禹边云道:“这人就在大堂里把秘事都嚷嚷出来了,不怕当场被人缉拿吗?”
史弥远道:“大明堂有个规矩,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管。当然,若是叫有心之人听去了,出了大明堂,该追究追究、该法办法办。”
陈文溙的嚷嚷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随着“左丞相遇刺”的消息传开,这些人的关注点又转移了。陈文溙落寞不已,伏桌酣睡,不留神碰到了酒壶,琼浆玉液浸满皂靴。
第二五六章同狱牢友()
暴雪坊两浙分坊木砦,钱塘江面上的飞阁在这几天一直在下面挂着只木笼子,平重衡就坐在木笼里,下半身泡在江水中,每日与来往的鱼虾作伴。
笼子上面,紫星露出脸来,嘲弄地笑问:“这几日过得怎么样?我可没饿着你吧?”
平重衡端坐在水里,不时被波浪推得来回晃动。他瞥了眼挂在铁钩上的网兜,里面钻进了两条草鱼,这就算是今天的伙食了。
“你究竟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紫星感到这人颇为无趣了些。
“说得太快我会听不明白。”良久,平重衡才回答了这么一句。而后他拾起网兜里较小的一条鱼,摸了摸它滑溜溜的鳞片,忽而丢出笼子缝隙,将其放走了。紫星看在眼里,摇头讪笑,“喂,你把你的腿脚也抬起来晾晾,别泡烂了,不然到时候我怎么跟如风交代啊?小矮子。”
平重衡又恢复了沉默,闭目冥思。紫星拾起茶几上的一把瓜子,朝下面扔去想逗逗他,这时一名职人回到了木砦。
“坊主,属下刚刚在外听到消息,如此如此。”
“什么?”紫星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转而变成了惊讶与担心。她到底还是对秦如风存有一丝感情的,听闻旧情人刺杀不成反遭擒拿,她还是感到心房一阵翕痛。“如风他怎么会被擒住的?”
职人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听京城都传遍了此事。属下觉得或许重要朝臣家中都会豢养一些深藏不露、身怀绝技的门客,甚至有个别的直接以武将作为随从,无影大人可能是被这样的人制住了。”紫星蹙眉思量道:“什么样的高手,能擒住如风?”职人道:“休怪属下直言。丞相府其实寻常富户、商贾的宅邸,岂能没有高手保护?您让无影大人单独赴险,其实与叫他送死并无差别。”
“要你多嘴!”紫星训斥:“难道你不知道无影他一个人的时候是最厉害的吗?”
下面水牢里的平重衡忽然问了一句“你与如风原来是爱人,对吗?”紫星喝道:“你就老老实实在下面待着吧,别多管闲事了。”平重衡从她的语气里听得明明白白,轻笑道:“我猜测的果然是真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如风在日本的情人是什么样的吗?”
“闭嘴!”紫星冷哼一声,重重合上了地板盖,让他安安稳稳泡在下面了。
等地板盖隔好音,职人问道:“坊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紫星坐在榻上,一手托腮仔细考虑。若是按照暴雪坊里的规矩,执行任务的人若被生擒,坊内其他人有义务前去援救,譬如昔日的江疑就是在齐肃卿的眼皮底下被人救走的。但是刺杀丞相的人肯定是会被抓去大理寺天牢的,让两浙分坊区区数十人去防卫森严的大理寺救人?怕不是失了智。不过,即便是失了智,“也要救救他。”
“坊主,您可要想好了啊。”
“住口,难道我还没有分寸吗?”紫星再次呵斥下属。
这时,从地板下传来幽幽的声音:“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救如风出来。”平重衡在水牢里寻思:如风他们竟能将我从源赖朝软禁我的地方用影武者替换出来,他们皆是暴雪坊精英,如法炮制救出如风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呵呵——”紫星冲下面道:“都这样了,你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小矮子耳朵挺灵光啊。不过,还是借你吉言——”她转向职人,开始商议制定救援计划。
再说回秦如风,他作为刺杀朝廷左丞相的罪人,刚刚入住大理寺牢房两天三夜。虽说大理寺是大宋最高审判机关,可那年头并没有模范监狱评选一类的活动,大理寺的监牢条件甚至不如地方上的班房。这里阴暗潮湿,酸臭味熏人,囚犯们每日都抱着一摞湿得发霉的稻草,同蟑螂、蜈蚣、耗子等生物作伴。间或有不满意拉出来的稀粪一般伙食的人拿着碗筷敲打,以示抗议,之后这样的人看狱卒心情,或遭无视、或吃一顿皮带扣肉。关在这里的犯人除了少数蒙冤受辱之人外,大部分还是穷凶极恶的歹人的,他们在这儿闲暇之余的娱乐,就是打架斗狠,争一个狱霸的地位,新来的往往吃了顿杀威棒后,丢进来又要挨一顿狱友的打。
不过秦如风倒没有被狱霸们为难,因为他是刺杀留正丞相的犯人,罪行滔天,大理寺觉得他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因而特地吩咐狱卒给他分配个单间,还要保证其安全,别被整的说不出话来,那样就审讯不出什么东西了。
秦如风坐在湿稻草堆上,打坐调息,缓解因杀威棒而受到的皮肉之苦。
这时他左边有人敲敲牢房的木头栏杆,问候道:“嘿,你是犯什么事进单间的?问你话呢!”那人问了好几遍,秦如风心乱,被打搅的有点烦躁,便不再打坐,回答他道:“刺杀朝臣,怎么的了?”
那人又问“刺杀的是哪位朝臣?”
秦如风答:“左丞相留正。”
“唷——兄弟你胆子不小啊。不过比我可差远了。”
秦如风冷笑道:“听你的口气,你还挺得意自己犯的罪啊?”
“那是——”那人得意洋洋道:“我可是反贼!”
“反贼?”
“哈哈”那人笑道:“兄弟你听过静江大将军徐五吗?我就是他的军师李衡。”
“静江大将军?”秦如风多年在异国,并不清楚宋境这几年发生过的事情。
李衡便把他过去的峥嵘岁月如小盏倒酒一般细细说来,乍听犹如一段史诗。从读过几年书的秀才,到家境破落的浪子,再到杀人越货的水贼,接着又变成了船运帮的二把手,最后终于成了反贼的军师,不可谓不是一段传奇故事。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可惜啊,我一个秀才终究玩不过人家进士,我和徐五哥哥穷尽半生精力,以图起事,却被已入暮年的范大人用几个月的工夫一网打尽了。可惜、可惜!”
秦如风轻蔑道:“尔等反贼祸国殃民,被官府剿灭,是国之幸事、百姓之幸事,有甚可惜?”李衡不服道:“唉唉,我说你这人,真是一朵奇葩。自己明明犯下大罪,还恬不知耻地无端指摘起我来,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秦如风只以冷笑回应。
本以为对方会针锋相对,辩驳一番,却不料秦如风干脆不吭声了,李衡觉得无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会儿,他又问秦如风道:“我说,你听我讲的,淳熙九年静江帮就灭了,你就不奇怪为何我一直到现在都没被处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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