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姬-第1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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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若只愿成为人人称道,永无一人非议的晋国君主,你可弃我!你若愿意留我,请忍受这些非议。”
昨天晚上,那句离去脱口而出时,是心伤难忍,此时此刻,再把这话清楚说出,那堵在胸口的,是一阵一阵地绞痛。
这时,泾陵举步向前。
他握着卫洛的手,他这么一走,卫洛自然跟上。
两人十指交缠,依然是紧紧相握啊。卫洛低下头去,看着两只相握的手,痴痴地望着那因为握得太紧,而隐有汗渍渗出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而略粗,指节显得很有力气,这,是他的手啊。
卫洛眨了眨眼,轻轻地把右手放在他的大手上,徐徐抚摸起来。
抚着抚着,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飘落,轻轻地溅在泥土地上,不见灰尘扬起,便已深深渗入,不可复见。
泾陵的手突然一紧。
他抓疼着她的小手,那看向卫洛的眸光中,比刚才温柔了些许。
他喃喃吐道:“小儿。”
“恩。”
“你就不能为我稍稍退让么?”
卫洛一怔。
她抬起头向他看去。
在对上她的蒙蒙泪眼,泾陵悚然一惊,他迅速地侧过头,目光避开了卫洛的视线。他眉峰如锁,他雄厚低沉的声音中,飘着无力,也飘着心软,“请容我细思。”
卫洛垂下眉眼,她上前半步,伸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身,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怀里,低低地说道:“夫主,小儿痴慕你已久,纵辗转飘零,也无从或忘。以往在公子府时,明明钟情于夫主你,却百般相避,便是因为小儿自知,小儿所求过于惊世骇俗,难为世人所容。”
她声音娓娓地说到‘小儿痴慕你已久,纵辗转飘零,也无从或忘’时,泾陵迅速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细腰。
卫洛埋在他的怀中,脸在他的襟口处轻轻蹭了蹭,把眼中一不小心流溢而出的泪水蹭去,她继续说道:“因此,小儿此生,只愿为一贤士,不涉情爱,不入夫妇之道。”
卫洛苦涩地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声音凝滞而缓慢,一字一句地,“如今你我相知相悦,情比山海,可,小儿依然如此想来:小儿最是年少华美时,夫主对小儿最是情深似海时,尚且要与他妇共夫。小儿真是不知,待得年华老去,夫主之情意不再时,小儿将如何自处!”
她的声音一落,泾陵便沉声果断地说道:“不可能!除了小儿,余妇怎会入为夫之眼?”
卫洛苦涩地一笑。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她声音沙哑,略带哽咽地说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泾陵,情之一字,最是多变,非你我能主啊。”
泾陵没有说话。
沉默中,他搂着卫洛,吐出的呼吸之气有点急和乱。
这时,一阵格格欢笑声从身侧传来,“此两者,远观似尊贵人也。近睹之,亦匹夫匹妇也。”
这笑声,自是针对卫洛和泾陵两人。
声音刚落,泾陵便低声说道:“回去再说。”
。。。。。。“然。”
卫洛慢慢离开他的怀抱,低头,悄悄拭去脸上的泪痕。
泾陵依然紧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两人心事沉沉,走得也就不快。
泾陵一直没有说话。
卫洛知道,一直以来,泾陵对自己的退让,对自己的温柔,是因为他爱着她。而不是他真正的明白她的难处。是了,在他那种环境中成长的男人,又怎么会明白小女儿的心事,明白由爱情衍生的独占欲呢?
就算是她所处的时代中,也有不少人还在以为,爱情,就是渴望与对方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什么与她人共夫啊,什么名份啊,都不重要。
很多人都不知道,爱情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尊重。如果相爱中的两个人,连将心比心,连为对方心痛,连将自己最好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奉献给所爱的人都做不到,那还能称之为爱情吗?
能宽容的面对丈夫的其他姬妾,自以为拥有这一时刻的宠爱,便是拥有了一切的女人,并没有弄明白,她所以为的爱情,对于男人来说,只是他的一时迷恋,只是他对这个新鲜的,有点特色的青春肉体的一时独宠而已!
真正的爱情的领域中,是没有第三者的。哪怕是逢场作戏,敷衍给外人看的第三者!
两人这时已来到了主城门。
他们刚刚走到,便看到一个车队迤逦而来。
这个车队很长,一眼望去,竟是看不到边。延绵的马车中,飘扬着一支支三角形的,约半个几面大的旗帜。那旗帜上,装饰着野鸡,黄鹂等鸟类的羽毛。
策马行驶在车队前面开路的剑客,一个个清秀体弱的模样。
心神不守的卫洛,只是胡乱瞟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时,她听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越侯的使队!”
“越人向来与楚人亲,与我晋人相仇。想不到,此番越侯竟是亲至,看来下次会盟的盟主,必是我晋国无疑!”
只有霸主国宣布称霸了,才会会盟诸国。
卫洛一怔,这是越侯的车队?
她迅速地抬起头去。
在她的旁边,泾陵低头凝视着她,见她看得认真,他缓缓开了口,“小儿,你出身来历,可明说否?”
。。。。。。
卫洛僵住了。
她一直知道,泾陵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心存疑惑。如果可能,她早就坦白了。
可是,叫她怎么坦白?不管是她是越国公主的身,还是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这两者,她都没有办法开口,没有办法解释。
这是一个崇信鬼神,巫者流行的时代,她是穿越者的这个秘密,卫洛是准备烂死在腹中,随着她进棺材的。
越是深入了解这个时代,她便越是知道,穿越而来,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是绝对绝对不可对任何人说出的!任何人!不然,她真是不敢想象那后果。
这些年来,为了保护她这个秘密,她一直都很小心,很小心。她从来不敢泄露半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泾陵紧紧地盯着卫洛,盯着她时青时白的小脸。
半晌半晌,卫洛都没有回答。
她不能明说,又不想撒谎,便只能避而不答。
渐渐的,泾陵的脸色有点青灰。他薄唇抿成一线,牢牢地盯着卫洛,许久后,他才低沉地叹道:“小儿之心,何其难懂也。”
这声音中,含着无边的失望。
是啊,他怎么能不失望。在一个人人相信誓言,真诚是为人处世的最基本原则的时代,卫洛在出身来历一事上的隐瞒,对他和他们的感情,是一种最大的不尊重。
可是她,却还在步步紧逼地要求着他的专宠。
这几年来,泾陵一直对卫洛的出身存疑,上次得到了蔡姬一言后,他也派人调查过。可是,晋越相距太远,再加上又没有画像可提供,越宫中可以联系询问的人又极为有限。调查来调查去,得到的尽是一些毫无作用的消息。
晋宫相迎的卿大夫,早就侯在路侧了。透过人丛,卫洛朝那走下马车,向郊迎的卿大夫靠近的越侯看了一眼。
咦,这越侯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岁,长得倒是有几分俊秀。
卫洛心中太乱,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不一会,车队再次启动,在晋国卿大夫地带领下,越侯的马车紧紧跟随。
围观的众人,纷纷向两侧退去。
卫洛和泾陵,也是顺着人潮朝左右退去。
至于卫洛两人,都是心事沉沉,根本就没有精神注意眼前的热闹。当众人退去时,他们也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两人依然手牵着手,沉默不语着。
直到越人的车队渐渐驶入街道深处,泾陵才转过身,大步离去。
卫洛被他拖得急行。
在两人的身后,一个乞丐正在用筷子敲击着烂陶碗,高声哼唱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敲击陶盆陶碗,是这个时代庶民有资格享受的音乐,叫击缶为音。
这歌声一传来,泾陵紧握着卫洛的手便是一滑。
卫洛也是一呆。这首歌,还真是形像啊。她与泾陵之间,不就是隔着重重波涛,隔着山河,不就是道阻且长么?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对于泾陵来说,不就是如此么?
第293章 再见素()
卫洛再一次醒来时,泾陵已经起塌离去。
空荡荡的大黑床上,数层白色帏幔在晨风中飘荡。
泾陵的气息,还在宽敞的大殿中回荡着。
卫洛转过头,从玉枕上拾起他的一根头发,在食指上轻轻缠绕起来。她把它缠过来,绕过去,解开,再次缠绕。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侍婢的问侯,“夫人,洗漱否?”
“进来吧。”
“诺。”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四个侍婢游贯而入。卫洛懒洋洋地撑起身,才直起一肘高,她感觉到身上一凉,低头一看,自己是身无寸缕。
几个侍婢低头,捧着洗漱用品躬身而立。
“放下,退去!”
“诺。”
卫洛洗漱后,心神恍惚地走出寝宫。
她堪堪走出大门,便看到院落中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身影颀长清瘦,一袭白袍正随着和风飘荡。满院的树叶森森,草木林立中,他的身影仿佛一株白色杨柳。
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来人给了她一个绽放一笑,这笑容美丽至极,如一朵莲花,在一瞬间盛放。
卫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迟疑地唤道:“素?”
素痴痴地看着她,听到她的叫唤后,他连忙上前一步,一直走到台阶下,离她三步处才停下。他朝着她深深一揖,颤声道:“齐义信君见过夫人。”
卫洛直到这时才清醒过来。
她看着素,慢慢垂眸。
她本来是想问,你怎么一大早至此,而且早早便侯在这里?可是,她一转念便明白了,素,定是得到了泾陵的允许来探看她的。
也许,泾陵希望素能跟自己说些什么吧。
素与她相处一年,对卫洛的性格颇为了解,见她垂眸,花瓣般的唇一扬,清冷的声音如冰玉脆响,“蒙晋君允许,得见夫人。”
他笑得很是开怀。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一软,“洛,你可还好?”他的声音颤抖着。
卫洛看向他,看向素隐藏在桃花眼中的欢快和更多的忧伤。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低低说道:“还好。”
她垂下双眸,喃喃说道:“素,你,”你怎么还没有忘记我?你当时离开时,是想你幸福,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开,还在挂念我?
可这话,好似不能这样直接的说吧?
素含着笑,一脸灿烂的,痴痴地望着卫洛。
卫洛垂眸迟疑着,半晌半晌,她清声喝道:“来人,备塌!”
“诺。”几个侍婢拿着塌几,在院落的树荫下,为两人摆好塌几,布好茶点。
卫洛坐在塌几上,她垂眸避开素那痴苦的眼神,心中又是为他心痛,又是感慨。
因为习惯了性事上的开放,这个时代的男人,对女人的独占欲,远不及后世。所以,卫洛被泾陵送给素,又被他从素的手中得回。这样一来一回,应该不再贞洁的卫洛竟成为堂堂君侯夫人,在后世时,少说也会有人跳出来指摘一番。可在这个时代,竟是无一人对此置词。
按照这时的风俗,卫洛在跟素的期间,别说是跟他上过床,就算是为他生了孩子,泾陵也不应该在意。如果素遇了难,她带着与素一起生下的孩子投奔泾陵,泾陵也会很乐意接受。
不仅如此,据卫洛所知,有的权贵与情妇通奸时,甚至会很乐意地介绍自己的朋友一起来分享这个女人。
在这个朝代,还没有名节一词!少女们在婚前有性行为,更是一件普通事。连末婚先孕,也是正常的。
那晚,素在宴会上,堂而皇之的向卫洛表达他对她的挂念,卫洛也对他表现出旧情难忘的模样。时人不但不会非议,反而会觉得这两个人重感情,不是薄情凉薄的性子。
所以,素这般坐在泾陵的公子府中,当着一众侍婢剑客的面,对着堂堂晋夫人一脸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