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方真劫-第2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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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早已延伸到宫中,未来将祸及玄黄,这结果非兵燹不可解,所以晟王宁可冒着十恶不赦的罪过,也一定要起兵造反。事败之后,晟王并非是得到赦免,而是从此陷于漫长幽禁与折磨,连自尽都不可得。”
关函谷看着一旁俯身喘息的楚娥英,说道:“罗霄宗大多数门人不知道这些事不稀奇,而你不可能不知道。明知如此,就该知道栖鹤城与晟王就是一个诱饵。晟王经历漫长折磨,若不是我施法感应他的神魂,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人救了也是白救。”
“皇后并不知清楚晟王会是这个情况!”夏正晓辩驳道。
关函谷望向皇帝,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她是怎样性情的吧?晟王与你与她无过往之缘法,一个老迈昏庸且曾经造反的藩王,她为什么要去救?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为了杀一个人,让一大批人随之陪葬。”
“谁?”夏正晓问道。
“苏裁玉,梦柯岭防线主事弟子。”关函谷说道:“或者说,虚灵安插在罗霄宗内地位最高的人。楚皇后,我没说错吧?当初你应该看出端倪来了。”
楚娥英说不出话来,只得艰难地点点头,伴随汗水滴落在地上。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关函谷说道:“按照崇明君遗命,玉皇顶一役之后,罗霄宗门人就应该顺理成章散落各地、化整为零。苏裁玉胆敢现身江都找上你们,楚皇后自然将这一批弟子统统视为妖邪帮凶。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就是不服罢了。”
夏正晓闻言说道:“仙长,皇后也只是一时囿于成见而误判形势。如今妖祸未平,若得仙长一臂之助,玄黄光复在望。”
关函谷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看向夏正晓,说道:“皇帝陛下,我所做的事早已不止一臂之助了。我正是将所有事情安排好了,最后才来找你们算账报仇。我说过了,我是来替函谷报仇的,大道理谁都能说,可这个世间不是只有冷冰冰的道理和规矩。函谷一腔热诚心血,不该无端虚掷。”
夏正晓上前几步,将楚娥英挡在身后,躬身揖拜道:“仙长有何怨怼,尽加我身,万望莫要伤及无辜。”
关函谷扶剑喟叹道:“世道不平我有剑,心中不平剑何用?罢罢罢,你就接我一剑,生死勿论!”
夏正晓身形微颤地闭起双眼,身后楚娥英却是艰难发出低吼声,想要抬手抓住眼前之人的衣袂都不可得,苍白脸庞上,赤红眼眸显得异常狰狞与可怖。
但关函谷并未有丝毫迟疑,身形后退半步,锈迹斑驳的长剑缓缓腾空,直指夏正晓。关函谷也并指如剑,轻轻一点剑柄末端,残剑散作光尘、湮灭无迹。
“去!”关函谷低喝一声,剑指之前,凝虚成剑。虚空剑意正中夏正晓眉心,只是轻轻一点,波澜不惊。
扑腾一声,夏正晓坐倒在地,一旁楚娥英形神压迫也倏忽解开,她一把将夏正晓抱住,连忙检查他的伤势。
“没、我没事。”夏正晓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里并没有任何伤痕。确切来说,夏正晓形神内外都没有丝毫损伤,刚才只是倍受惊悸,身形不稳摔倒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楚娥英带着惊惧之色回头质问关函谷。
关函谷看着自己的手,居然隐约能够透过手掌看见另一侧的景象,说道:“函谷的仇,自然是他自己来报。可惜他的生机已绝,这一剑空有意境,没有杀伐威力。”
“你……”楚娥英当然看得出关函谷身上的异状,元神感应之中,此人形神飘忽不定,好像根本不是存于世上之人。
关函谷看向楚娥英说道:“你不用这样看我,我并不是饶恕你们了,但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寻衅生业。函谷之仇已报,你们好自为之……浩劫能否平息,尚在未定之天。”
说完这话,关函谷转身离去,很快便没有任何气息感应,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遭受这突来惊变的帝后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如劫后余生一般。
……
金阙云宫之中,峰顶岩台之上,一名女子不着片缕地站在崖边,青丝随风飘扬。她忽然感到一丝凉意,这种无比真切的感受,让她露出几分笑意。
随即女子玉臂轻扬,方圆草木同受感应,受到精微细致的法力操控下,抽出线索、纵横经纬,用高深的炼化功夫,将最最普通的葛麻布料,炼化成一件无缝天衣。即便从外表看上去,穿在女子身上的都仅是一件颜色浅淡的寻常布裙。
仔细盘起满头青丝,女子隔空摄来一支未经修饰的枝条当做发钗,插在脑后发间。当她撩起布裙走路时,发觉两脚赤呈,于是玉趾轻轻一点,脚下踩着一双木屐。
女子上下打量自己,似乎终于满意自己的打扮,带着几分欢快的步伐来到峰顶岩台的另一侧,此处有一株古松,松下一人盘坐不动。女子靠近那人,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肩上落下的松针。
但闻那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女子关切中带着喜悦的容颜。
“郭岱,你醒啦?”女子说道,她的声音好似空谷鸟啼,不施粉黛的面容就如同这一片天地间最美妙的神韵凝炼而现,让人望之出神。
“宫九素?”郭岱有些茫然地问道。
“对呀!”宫九素巧笑嫣然,站起身来在郭岱面前转了一圈,说道:“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啊,你已经重塑肉身了?”郭岱语气淡然地说道:“恭喜你了。”
宫九素听见郭岱这语气,略带嗔意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不喜欢我离开混元金身吗?”
“初入真空玄关,感人生如梦、此身若幻。复悟众妙归根,明万物并作、知常无妄。”郭岱说道。
宫九素并膝跪在郭岱身前,问道:“你这是开悟了吗?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我并未离开。”郭岱说道:“我入境多少时日了?”
“快有一个月了。”宫九素说道:“而我重塑肉身,花了十五天。今天刚刚功行圆满,你就醒来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郭岱说道。
宫九素伸出双手捧住郭岱脸庞,说道:“这种事哪里有辛苦?你回来就好……我才发现,你形神合一了?”
郭岱抬手握住宫九素的双手,说道:“没想到你的手感是这样的。”
宫九素脸色一红,话也说不利索了:“什、什么手感,将我当成文玩古董了吗?”
郭岱握住宫九素双手,不用张口,宫九素自然就感受到一股意念传来——
“你我神念相通,无论此身彼身,只要同在此间,神念往来无论千山万水,皆不能阻。”
神念相通并不是以法术传音,而是一种玄妙的元神交感之法,甚至不必展开元神心境、灵台造化,只要起心动念,就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方真道中所谓的道侣双修云云,下乘者血肉之躯互博,享一时之欢愉,中乘者气机沟通、互炼炉鼎,上乘者神交感应、念念无碍。
但要达到上乘双修之境,已经不是功诀修法所能决定,而是需要道侣双方有完全向彼此敞开心扉的成就。以至于郭岱有什么疑惑不明,只要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宫九素就能完全明白,二人不必多费任何口舌。
“那你的修行根基……”宫九素一浮起这个疑惑,便已明了一切。
郭岱的魔道修行仍在,但是有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蜕变,已经自“唯心观寂”的窠臼中超脱,求证“唯物无我”的心境。
但超脱并非放逐,也不是彻底抛弃过往修行根基。超脱之所以是超脱,在于郭岱的修行心境已经达到真常应物,物我两忘亦可,物我双遣亦可,心外无物亦可,心中无我亦可。凡所有见,当直指本心,不受半点牵羁,只当“有物”视之。
“这是……仙家之心境吗?”宫九素问道。
“唯独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郭岱答道。
二人一问一答,并未出声言语,就在彼此神念互感,郭岱所能感悟一切心境,宫九素也可有所体会,这便是神交双修之妙。郭岱的修行根基,可以毫无滞碍地向宫九素展现,无需担忧对方能否理解。
第236章 承诺()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玄关之门外有人设下阻拦,而你如今能够自如出入玄关,是否就可以从这世间真正超脱而去?”宫九素问起一件事来。
郭岱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出入玄关的阻碍忽然消失,至于飞升超脱,我觉得也不是这么轻易。但我隐约明白,驻世长生究竟是怎样境界。”
“说来听听。”
“其实驻世长生并非真正的长生久视,驻世一词便是最好注解。”郭岱说道:“无论是渡过先天迷识、还是堪破魔心辩机,此刻所求证的长生,只是洗炼身心以达到领悟某种玄妙境界,使得自身可以与天地同寿。是依赖于天地长久而长存。”
宫九素微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百岁已是高寿,千载等若长生。能与天地同寿,已经是凡夫俗子求之不得的绝高境界。”
郭岱点头道:“我承认,驻世长生已经是极难求证的境界。而如果天地本自然,那么天地同寿的成就自然没有妨碍。但这个世间的天地却并非真自然,乃是大梦之主的形神所化。
大梦之主是这个世间的主宰,这个世间的法度规则、大道玄理,就是随大梦之主的意志所显化。我猜测玄关之门外的阻隔,应该就是大梦之主所设,他不愿意让这个世间的生灵超脱,就是不希望折损自我形神。”
宫九素问道:“难道此间生灵飞升超脱,就会伤及大梦之主吗?”
“连你我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你我如今都是形神俱足圆满之人,要是于这世间超脱,岂不是等同于将大梦之主的一部分形神割裂开来?”郭岱言道。
“可你方才说,玄关之门外的阻隔已经消失。是大梦之主允许世人超脱而去了吗?”宫九素问道。
郭岱说道:“我在想,我们修行,大梦之主是否也在修行?玄关之门的阻碍消失,也许是天门大开,可能不能飞升而去,又是另一码事了。说不定大梦之主正好修行又有精进,造化之功更为深邃难测,世人就更难超脱离去了。”
“你真的觉得大梦之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宫九素说道:“每每想到自己就是他人梦里的一个人,总觉得很奇怪。”
“什么是活生生?也许从一开始,大梦之主就已超脱生死。”郭岱说道:“其实玄关之门阻碍消失,可能就说明大梦之主已经苏醒。”
“你是说……大梦之主已经醒过来了?”宫九素问道:“可大梦之主苏醒,不是会让这世间一切崩毁无存吗?”
“崩毁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郭岱言道:“既然这个世间本就是大梦之主的形神所化,那么梦醒一刻,这世间一切自然归于寂灭无有。对所有人而言,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
“可眼下一切都还好端端的啊。”宫九素说道。
“好吗?”郭岱反问一句:“如今这世间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
宫九素猜测道:“你是说……失魂瘟?”
“我一直都不明白,到底要有多么广大的神通,才能让这世间婴孩自降生便没有神魂。哪怕是我用洞烛明灯尽展法力,都绝难做到。”郭岱说道:“但如果失魂瘟的出现,其实是大梦之主苏醒过来的代价呢?这世间一切含灵众生,都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不断诞生的新生命,其实便是大梦之主的自我轮回。当他苏醒、哪怕只是几分清醒,这份梦境轮回,自然会停滞下来。”
宫九素眉目间带着几分忧愁,问道:“你欲下黄泉轮回,就是想要让大梦之主复归沉睡吗?这会不会有凶险?”
“怎么可能会没有凶险。”郭岱自嘲笑道:“最有可能的情况,我的作为触动大梦之主,他宁可折损一部分形神,也要将我斩灭……”
郭岱还没说完,宫九素连忙伸手止住他的言语,然后俯身上前,两人唇瓣交叠,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唇齿久久方分,扯断一丝液光,宫九素依偎在郭岱怀中,媚眼如丝、眸中含光,口中吐出暖香气息,说道:“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郭岱紧紧抱住宫九素,不知餍足般闻嗅她发间清香,低声说道:“我答应你。”
……
当郭岱孤身一人走出金阙云宫时,外面天色正好是一片幽晦,只有附近宫灯照出一片昏黄光晕。洞景真人依旧坐在藤椅上,阖目不语。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