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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归溪十二里-第7节

小说: 归溪十二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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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徐风下,那一对略含醉意的眼睛回眸望他,眉角桃花的颜色褪了三分,尚有清凛之态,像初剪的一朵烛花,一刹那冉冉有光。他没有挣开陈焉的手,只斜着一挑眉,嘴唇微启:“当真?”

    陈焉怔了怔,下意识点点头。

    一绺乌丝垂下眉梢,显得颊边酡红有了画意。谢皖回双眼犹醒,凝神看住陈焉,似醉而非醉。

    “那么,”他淡然开口,“我想看你舞剑——”
(九)
    木樨院,菊花酒,暖阳午后。一段白刃脱鞘,锐色如昔。

    只是多了个看剑人。

    他端平长剑,剑刃上捎了一片桂花,细薄轻巧,可他仍是觉得重量下压,左手有些紧张:“大夫,我的左手……只怕舞不好。”

    谢皖回第三次用同样的话拨了回去:“无妨。”

    陈焉轻轻叹了口气。只字片语,自己也不忍拒绝推却,最后果真取了那把剑过来,褪鞘试手,一点惶惶然重若千钧。左边原就比右边逊色。太久没弄这剑,愈发生疏了几分。他再一次侧目望向桌旁斟酒自饮的人,那人似乎少了一分醉意,眼睛清冽,对视中神色笃定。他微微窘迫,低头看剑。

    起势以点成圆,纵横归一。

    细细斜风中一响弹破之音,点到为止,止处忽地直落七尺,花荫下赫然丢出一朵清亮的剑花!谢皖回略微一怔,手中酒色涟漪之时,陈焉纵剑的一点反白却应声入酒。酒润剑光。

    人常道,南柔北刚。

    那脱空洒开的剑路虏了南边的形,攫了北边的魂。陈焉的动作起初稍嫌生涩,招式收敛,时有停顿,如泉眼初开,水过乱石,磕磕碰碰四壁撞击,一路坎坷逶迤。然而渐渐左手腕劲蓄足,他甩了几圈,仿佛一枚佩钩绷到极处,骤然迸脱蹀躞,临空强劲地放了一鞭,收展自如。那山泉也像聚齐了数道分流,汇为一脉湍急大水,好比悬崖尽头直落万丈,竟成飞瀑!——令人叫绝。

    剑非剑,已与出剑之人连作一线,全然不见金属兵械之形,而不过是他肩头一绺飞扬黑发,于长庭院落,走起凛凛劲风。难得一身潇洒。

    谢皖回不懂得剑。

    但他偏偏离不了眼,似明白,又似不明白,迷惘地用目光追逐陈焉的动作。

    剑道,心诀,武学。全无领悟。他只觉得好看。

    微火在两颊打了一层慢热的底子,看了陈焉的剑不过一盏茶的光景,那底子烧破了口,浓浓溢出一股烫意,淌过眉角,不动声色地酝酿。他下意识抬起手背探了下温,没多留心,又提了酒坛再斟,边看舞剑,边喝到现底。

    嗓子燥热干渴,仿佛那酒越入,剑越快,他越浑身生热,极想润润喉咙。

    谢皖回掰着酒坛子往杯中直灌,动作虚晃,瓷坛磕到石台叮咚作响,酒一不留神洒了一手,菊花清香透骨。他半眯着眼,皱眉瞅着手边已经弄得湿漉漉的青釉杯,懒于理会,一掌扣了,软软地从桌边站起身来,脚步轻浮,走向仍在院中舞剑的陈焉。

    “好剑法!”他利落地喝了一声采,眉眼被水浸湿了似的,几分模糊,几分柔软。手中酒盏却极为爽快地朝陈焉一擎,“陈焉!我敬你一杯——”

    说时脚下忽地一绊,一盅酒失手泼了出去!

    陈焉大惊,那瞬间长剑惊惶脱手,步法路数尽破,人已失衡,只竭力跃过去一把接住。谢皖回的酒沿袖滚下,在疏密不一的阳光间犹如珠玉泛彩,软绵绵的身体把陈焉整一个硬生生拖倒在地,摔得不轻。

    剑“哐当”一声滚到了木樨树下,沾满淡黄白的桂花籽。

    “谢大夫……谢大夫!”他左手托着谢皖回失力的身架子,只恨自己没有右手,顾不及查看有无伤着,心急如焚地唤了好几声。

    “陈……敬你……”谢皖回半睁着眼,丝毫不觉酒已洒尽,蹙着眉仍要固执地敬他一杯。晃悠悠举起一边手臂,才蓦地发现杯中无酒。他锁眉更深,乜斜着眼狠狠瞧着杯底,猛甩两下腕子,才不过三、四点残酒飞到襟前。

    他一转眸,茫然看住陈焉焦急的脸,手指动了动,尽是酒渍。

    谢皖回笑了。

    “可惜。本是好酒。”他喃喃自语。釉杯脱落,沉甸甸掉下了地。一根手指碰上陈焉唇角,细秀的指尖在嘴唇下半阕轻轻一描,“……尝尝。”

    酒味甘美。陈焉蓦然僵硬,极为错愕地呆住了。

    “尝……”最后一声沙哑不堪。那只手搁住他的下颌,从领口落了下去,像灯笼抽尽了竹枝篾骨,轻飘飘斜倒一旁。他唇边依稀有声,睫毛微合,枕着陈焉的臂弯沉沉醉去。

    秋日斜阳过枝头。满庭寂静轻轻扫起偶尔风声,卷入四方高墙,无声无息埋了干净。

    谢皖回呼吸轻稳,安然入眠。

    陈焉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出奇。躺在树下的剑微微有光,花荫正浓,细小的桂子一茬一茬无声弹过。臂弯间有安详的鼻息。熟睡的时候,那张脸看不出半点平日的锋利凶狠,孩子一般恬静,舒服地在他的怀中找了个暖和之处,靠住了头。乌黑的长发乱七八糟打散,泻了整个肩头,鬓间有一大束绕着颈子铺开。靠近耳根的地方一片酡红如桃枝入春,耳朵埋在发间,露出半道轮廓,红脆可爱。

    环在谢皖回肩头的手终于微微一动。

    五指碰到鬓上青丝,没入几绺漆黑的发,轻轻拨开,那耳朵的轮廓便怯生生地完全袒露出来。衬着黑发白衣,尤为润红,嫩嫩的仿如刚淘开的胭脂。手感温热。

    静谧的空白中,他缓缓低头,嘴唇覆上那只耳朵,低哑地唤了一个名字:“皖回。”

    微不可闻。

    心底的一根丝线恍惚已经断作两截。尘埃落定。他的唇也随之沉了下去,轻轻贴住那枚发烫的耳垂,在最柔软的地方亲了亲。

    微微抬起了眼睛的时候,面如火烧。

    脸颊依旧挨着那只耳朵,呼吸有点儿打颤。他神色迷惘,用指尖细细梳理谢皖回的发鬓。不知所措。

    忽来一声雁鸣。

    他骤然惊醒,霎时已弹身而起。慌乱的视线倏地望向怀中沉睡的脸庞,那瞬间,心口剧痛。

    “……糟了。”他的神色由震惊渐入黯淡,“糟了。”

    重九后的秋雨一层凉过一层。豆大的雨点夹着阴恻恻的冷,在院子的老槐叶上尖刻地敲打,连响声都死气沉沉。

    陈焉说这些日子只怕雨水重,将木料挪到了里屋去。小院铺着三两簇遗落的刨花,浸了水,没神采地耷拉下来,全都带了潮,踩下去闷闷的没有半点清脆。谢皖回问他为什么没把那些留下,陈焉只是低头,轻声说忘了。

    他甚至连谢皖回每天会送小点过来的事也忘了。

    往日晌午或者傍晚,都正是陈焉提前收拾好手头活计,含笑迎他过来串门的时候。可偏偏有好几次他提着食盒上门,却发现陈焉不在家中。一柄黄铜大锁孤伶伶扣着门鼻,谢皖回愣着,仍拍了几下门,确实没人应答,他迟疑地低眉思忖片刻,食盒提在手中辗转半晌,最终原封不动放回了自己医馆。

    对于事后谢皖回厉声厉色的一顿好骂,陈焉总有道歉的理由。任凭他怎么训斥,只安静地应答,承认那是自己一时过错。他只是忘了。

    当他不知第几次忘记的时候,谢皖回明显察觉到他的回避。

    偏生他是个不愿先开口的犟脾气。陈焉闭口不提缘由,他也一字不问,只是心中无端端添了烦躁,本就易怒的脾性愈发长了几分。上门投医的人都觉得这谢大夫近日来神情不比往常,动辄便骂,活像一块去了杂质的硝石,谁也不知他何时会撞出火来,纷纷避讳。

    连他每天做的糕点也开始日渐失色。人没什么耐性。到头来都只会回到自家桌上的东西,何苦费那么大心思。到了最后,索性一摔盒子,全倒了。

    陈焉依然缄默不语,低着脸,一板一眼地在木材上木讷地削着。

    有时,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做着活儿,刻刀突然脱板,他吓了一跳,连忙缩手时,才看见木头上居然又神差鬼使地刻出一个“回”字。人一滞,怔怔看着那字。仍是那个字,仍是那些笔画。可他足足看了一刻钟,指腹于字迹上反复揣摩,直至压不住掌心急遽颤抖,他才终于将它一点一点削成碎片。这不是他该刻的字。

    这不是他该想的人。

    那个不该他想的人仍会不请自来。往往冷着脸,偶尔还有点心,对他的治疗也并没有停止。

    他坐在板凳上,石头一样纹丝不动。记不得多少次,习惯使他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张脸,但目光总会先碰到发鬓旁的那只耳朵。他神色一颤,强迫自己闭上眼。

    准备好的汗帕和水盆静悄悄搁在房内,没有端出来。每晚,当他呆呆把那盆子看个够,才慢慢将帕子洗净,余水倒去。第二日重新准备干净的水,干净的帕子,却也是没用上,过了二更天就换下。如此反复。藏着那根头发的书,他也不再打开,深深压到了匣子最底。

    只要不动贪念,不作他想,便还能给自己找到借口。

    他小心翼翼守着这种不堪一击的借口,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和谢皖回继续往来。如果他没有做那个梦。

    梦中的人没有醉。在他臂弯中,两只清醒的眼睛若有所思看着他。陈焉下意识别过视线,那个人却抬起手,止住他拧开脸的动作,手指探了上来,指尖轻轻摸过他的唇角。所过之处,味道甘美。却不是酒,是两片温软的嘴唇。

    陈焉失声而醒。惊醒那刻失魂落魄,冷汗浃背,仿佛在凉水里走了一遭。

    羞愧之间,克制不住情绪,一拳砸在冰冷冷的石墙上。三更天的寒意抽丝剥茧,渗过窗纸,微微瑟抖,空荡荡的袖子下一点气息鼓动,仿佛钻出了游魂野鬼。他满手鲜血,绝望地攥紧那段衣袖。

    “陈焉……陈焉,你真不知廉耻……!”拳眼死死抵着自己的心口,浓血沾上了膺心衣,一阵甜腥。他一遍一遍低声痛骂,“你配得上么,配得上么!”

    他对你有恩,你却对他动了如此不堪的念头。

    禽兽。

    “皖回。”他忽然凄声一笑,低头自语,“我已经没有借口了。”

    天亮的时候,他披衣过门。回春草堂的前堂依旧没人,仍是大清早,空荡荡的屋子积了一团凝固的寒意,屋檐上竟是有一两颗细小的霜斑了。陈焉慢慢迈过那道槛,手指抚过黄花梨木的柜台,想起了那张曾经压在这上边的纸,想起纸上赌气似的“丑”字,鲜活分明。他微微一笑,喉咙却刺刺的无法言语。

    他抬头凝望药柜上名目繁多的标签,逐一看去,最后抽出三匣抽屉,轻轻从里面各拣了一份药材出来,放在重九时谢皖回送他的柳青色锦袋里。

    谢皖回出来时见他立在柜前,微微有些吃惊,心中似有什么动弹一下,不知是何徵兆。

    “你有事么?”他们的关系大不如前,说话也多了一层疏离。

    “……谢大夫。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我……”陈焉的话说到了这里,忽然像是没接上呼吸似地,断了开。他缓缓闭目,将气息平缓下来,半晌才开了口,“我的手已经好了。”

    谢皖回人一怔,死寂地望着他。目光极冷。

    陈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手,好了。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多谢大夫一直以来悉心照顾,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便不麻烦大夫诊治了。”

    谢皖回还是不说话。

    他觉得脚下寸土皆是刀尖,急切地想立即退出门去,将那个人关在视线之外,他才不会心如刀绞。可事实是他僵硬不动,嘴里的话却是没能停闸,渐渐加快:“那些糕点也不必了。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一声巨响将他剩下的话应声截断。

    地上的药末儿撒得狼藉,七零八落洒开一抹极大的弧,沾了许多在陈焉衣脚。砸裂的木盅阴沉地躺着。空气的尘埃中飞扬着呛鼻的药草味,一阵深苦。他木然站着,没有挪步。

    “滚出去。”

    谢皖回脸上没有怒容,没有骂相,只是平直生硬的一面冰,映得眼前的人脸色微微苍白。

    良久,陈焉缓慢挪动一边脚,鞋底的药渣发出隐晦的响声,他动作更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门,好像为了不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背过身去的瞬间,他抬起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

    他走过巷子内灰色的石头,踏上自家的台阶。跨入坎板,慢慢拉上门,青莲漆的门扇在闭合的时候就像两块颜色涂到一处,密封了起来。
(十)
    谢皖回再没有来过。

    这样的结果,他本来早应料到,那个人的性子向来就是直来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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