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19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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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也要跳,狗洞也要钻,南蛮三宗的盟主邱天早早就通过麾下护法纪梵天,搭上了火鸦殿执事闻双陆的线,得以拜见殿主小白,一番交谈,获悉秦贞名义上是褚戈之徒,其实“城主一脉”的势力与昆仑貌合神离。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他当即联合散修盟会,向秦贞蓄意示好,隐隐有投靠之意,谁知秦贞根本懒得搭理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反倒是火鸦殿殿主小白站出来,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暗示将来有合作的可能,这让纪梵天等松了口气。
抱上粗大腿,不为有人撑腰,赢得喘息和发展的时机才是关键,无论邱天还是古齐云都清楚这一点,求人不如求己,只有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拥有足够的实力,依附城主一脉才是“合则两利”,否则的话,真当老虎不吃荤!
“柜坊”六部的规模已趋于极致,进一步拓展的空间很小,在褚戈的刻意推动下,“一斛珠”加速了扩张的势头,接连吞并嫡系、旁支、南蛮和散修控制下的诸多肆廛,将业务从魂器扩大到法器符箓丹药功法。为免激起众怒,“一斛珠”在吞并了近七成的肆廛后,主动停止了扩张,转而步“柜坊”的后尘,一步到位,拆作一百股,仙都陆葳占四十股,平渊派掌门季鸿儒占五股,玄通派掌门韩赤松占五股,秦贞占三十股,小白占十五股,南蛮三宗盟主邱天占三股,散修盟会盟主古齐云占二股,瓜分了利益。
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在“一斛珠”占得一席之地,是托了火鸦殿的福,他们理所当然站在小白一边,唯其马首是瞻。
至此,东溟城的局势愈来愈明朗,五派势力,分成城主一脉与昆仑派双雄对峙,孰强孰弱,尚在两可之间。
当然,前提是魏十七置身事外。
能做的都做了,该收手的也收手了,魏十七了无牵挂,庆历十七年的中秋,欢宴毕,他带上秦、余二女,悄然离开了接天岭,踏上西去的道路。
翌日,褚戈获悉这一消息,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头顶的利剑忽然消失,他觉得天是那么蓝,蓝得不像话,云是那么白,白得像棉花糖。
第一节 故地重游()
变天了。
行至天都峰,彤云密布,朔风凌厉,鹅毛大雪席卷而至,眼前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初秋时节就降下风雪,乱了节气,昆仑山中也不多见,魏十七压低如意飞舟,在苦汲泉边寻了块避风的山岩,三人凑合着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觉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故地重游,没什么急的事,犯不着冒雪赶路,像温暖彼此的小兽,等待寒冬过去,也是蛮有意思的事。
对秦贞而言,苦汲泉有特殊的意义,这里承载了她一段宝贵的记忆,没有余瑶,阮静,没有其他女人,师兄只有她一个,也只属于她一个。
她蜷缩在魏十七怀里,回忆着往事,眼神迷离。
大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漫山遍野冰雪皑皑,山林看不清轮廓,彤云依旧遮蔽天空,酝酿着另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
三人趁着短暂的风雪间歇,匆匆赶到仙云峰,才刚踏进长瀛观,天昏地暗,乾坤颠倒,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袭来,刹那间吞没了仙云峰。
仙都只是昆仑旁支七派之一,仙云峰上没有护山大阵,只能任凭风雪肆虐,长瀛观中积雪堵门,无人清扫,一派萧条的景象。
贺敬贤贺长老闻讯,匆匆迎将上来,见是魏十七,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扯着嗓子说了几句,被风刮散,没几个字听得清,他打着手势,将他们迎入三清殿中。
殿内烛火摇曳,有如昏夜,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塑像隐没在阴影里,眼帘低垂,注视着几个渺小的身影。
贺敬贤唤来一名值守的弟子,命他速速奉上茶水,转头招呼三人到静室坐定。
寒暄了几句,那弟子奉上热茶,魏十七见他似有些眼熟,问了姓名,原来是张景和的弟子容寰,如今在外门服劳役。外门弟子在三清殿值守,也是破了规矩的行径,礼崩乐坏,不外如是,魏十七随口问道:“怎地不见傅抱元和邓守一?”
掌印童子傅抱元,捧剑童子邓守一,乃是仙都掌门奚鹄子的心腹,奚鹄子长年在莲花台清修,不问俗事,三清殿由傅抱元和邓守一轮流值守,二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隐隐以掌门弟子自居。
贺敬贤摇头叹息道:“他们早就跟随陆掌门去了接天岭,如今仙云峰上人丁寥落,留守的弟子所剩无几。”他板着手指,报了十来个名字,大多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只剩下石贲和牛砺二人,至于跟随陆葳而来的钩镰宗弟子,一个都没留下。
对仙都来说,他们都是客。
这两个人,魏十七略有些印象。石贲出自张景和门下,拜李少屿为师,凝成下品道胎,宗门对他的评价是性情坚忍,颇具后劲,再加上五行亲火,得益于上界离火之气,修为尚可。牛砺系刘柏子之徒,资质平平,刘柏子又不会教徒弟,是以入门虽在前,却远远逊色于石贲。二人的师父都已陨落,刘柏子死在赤霞谷,李少屿葬身于接天岭,仙云峰只剩贺、石、牛三人坚守,宗门的精英,已尽数迁往东溟城,只怕不会再回来了。
贺敬贤知道魏十七早已不是当年的仙都内门弟子了,这些年不断有消息传到仙云峰,有如一段传奇,嫡系门人,掌门师侄,巴蛇血脉,金刚法体,藏雪剑丸,五色神光,东溟城主,剑域高人,连昆仑掌门都甘拜下风的人物,竟然出身仙都!但他老了,老到无欲无求,面对魏十七,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些从容。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在魏十七,有容,在贺敬贤,无欲。
魏十七问起当年的同门,贺敬贤絮絮叨叨,记得还算周全。
宋骐宋骥去了东溟城,在李木子手下当差,刘木莲顾念他兄弟二人曾与魏十七同门,拜托师父照拂一二,还算过得去。岳之澜曾西北边戎军服役,充当许砺的马夫,因了这层关系投奔辛老幺,听说在京师谋了份差事,混得还不错。段文焕在仙云峰熬了十数年,终是耐不住寂寞,私自下山,往东溟城追随卫蓉娘,赤星功德殿事关重大,卫蓉娘不得擅自做主,便命他去赤星城,跟着陈素真做事。鲁十钟已过世多年,张景和还健在,自从陆葳入主仙都,就不再招收试炼弟子,外门弟子清闲下来,度过二十年劳役,一个个下山当了富家子,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提到二十年劳役,魏十七记起齐云鹤曾对他说,外门弟子若服满五十年劳役,另有一场机缘,当时他语焉不详,说一半,藏一半,如今想来仙都是昆仑旁支中的弱支,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机缘,一时兴之所至,便向贺敬贤问起此事。
贺敬贤想了想,哑然失笑,道:“倒确有此事,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了。外门弟子服满五十年劳役,耐得住枯寂,道心坚固,依仙都旧例,可持掌门令谕,去往后山的阴火洞,在阴火泉中浸上三天三夜,若能熬过化骨之苦,可成鬼修。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外门弟子,寥寥无几,修成鬼身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随口解说了几句,原来仙云峰后山有一眼阴火泉,据说直通黄泉地府,深不见底,泉眼中涌出碧水黏稠如浆,人身浸入其间,三天三夜后,骨肉俱被化去,痛不欲生,无药可医。
“现下是何人在镇守阴火洞?”
“没人镇守,那地方阴气森森,生人勿近,数百年无人前往你想去看看?”
魏十七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贺敬贤心中一动,听说东溟城是一座鬼城,若是以大神通将阴火泉迁入城中,滋养鬼物,倒相得益彰。他打了个哈哈,道:“眼下风雪甚大,路不好走,且再盘桓数日,等雪停了再说。”
魏十七也不急于一时,便依他所说,在三清殿盘桓,每日撑了一柄油纸伞,在长瀛观内闲逛,边边角角都走到,连藏剑园都去缅怀一番,追忆往日的岁月。
园中之剑,早已不在他眼中,就连本命飞剑藏雪剑,他都留在了接天岭,着阮静代为保管。这具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剑在手,反而是累赘。
几天转下来,魏十七有些惆怅,仙都终究是衰败了。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仙云峰和长瀛观只是一个缩影,不知有多少宗门,在东溟仙域的冲击下分崩瓦解,法器,丹药,符箓,功法,这一切都明码标价,垂手可得,师承和同门不再是联系人与人的纽带,利益才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一个强者愈强、赢家通吃的世界。
第二节 天崩地裂()
暴雪又下了整整三天,天才放晴,彤云散去,晴空一碧如洗,仙云峰矗立于冰天雪地中,与天都峰遥遥相对,如一双刺破苍穹的利剑,熠熠生辉。
贺敬贤召来一众外门弟子,将长瀛观内外的积雪打扫干净,看着清清爽爽的道观,他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修道之人寿元漫长,他在仙云峰住了一辈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了感情,没想到临到老了,亲眼目睹宗门的衰败,让人唏嘘不已。
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曾经的仙都弟子,魏十七。
雪停了,贺敬贤不食言,引着魏十七等三人前往后山阴火洞一观。
阴火洞位于莲花台北的天裂谷,峡谷内草木茂盛,藤蔓阻路,无路可通,再加上连着数日风暴肆虐,冰雪填满整条峡谷,有些地方高过树梢,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雪崩。贺敬贤年轻时曾随其师来过一回,约略记得方位,在天裂谷中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个时辰,眯起眼睛望着四周的山形,有些吃不大准,踌躇道:“似乎就在这左近了”
大雪封山,一切都被掩埋,魏十七朝余瑶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将剑囊一拍,取出阳火龙象剑,以地火诀催动龙象妖火,剑锋所指,一道赤红的火焰扑向峡谷,燃起冲天烈焰,将积雪藤树一扫而空,两旁山崖露出嶙峋的岩石,一片焦黑,寸草不留。
贺敬贤瞠目结舌,心道:“这莫非是昆仑四诀中的红莲诀?”与奚鹄子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仙都弟子,没有“嫡系出身”这一重光环,身为旁支长老,他一向对昆仑的飞剑剑诀极为留心,红莲业火,破尽万法,这等威名显赫的剑诀,早有耳闻,却从未有缘亲睹,余瑶系钩镰宗宗主陆葳之徒,师徒一脉相承,修炼红莲诀,也在情理之中。
他却不知,昆仑四诀,未得掌门许可,向来不得轻传。
魏十七抬头扫了几眼,天裂谷之中雾气氤氲,山崖上的积雪窸窸窣窣落下,被余热一蒸,消失殆尽。
龙象妖火横贯峡谷,动静如此之大,却没有引发雪崩,贺敬贤看了余瑶一眼,她这一击稳健老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控火”而言,已臻于化境,此女才修炼多少年?听闻秦贞的修为更在她之上,这两个女修,到底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贺敬贤沿着峡谷行了十余步,衣袖一拂,吹开土石,只见三块巨石叠成一个“品”字,天然形成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右侧丈许高处凿去一块石皮,刻有“阴火洞”三个篆字,“阴”字缺了一角,“洞”字少了半边。
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扑面而来,阴森刺骨,吹在肌肤上,如万千条小虫蠕动。
贺敬贤当先引路,弯腰钻入洞内,瓮声瓮气道:“路不好走,小心!”
路的确不好走。最初的一段曲折蜿蜒,高不过数尺,四下里凸起的岩石利如刀剑,狭窄处只能蛇行而过,魏十七倒无所谓,只是苦了秦、余二人,装不得素雅娴静,只能望着前一人的臀/腿,鱼贯而前。
走了十余丈,阴火洞渐渐宽敞起来,寒意从洞深处不断涌来,贴着地面翻滚流动,洞顶滴水如雨,落地结成冰珠,窸窸窣窣滚动,蔚为奇观。贺敬贤燃起一张夜明符,四下里照了一遍,眼前有两条岔路,左首石壁上刻着“跳出三界外”,右首石壁上刻着“不在五行中”。
成了鬼修,的确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过舍弃人身,又与妖物何异?
贺敬贤老马识途,折向右行,转过数个岔道口,路不断向下延伸,深入山腹,坡度愈来愈陡峭,不时遇到深不可测的沟壑,贺敬贤每每驻足四顾,辨认道路,或一跃而过,或一跃而下,在沟壑中穿行,兜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魏十七等引至一个空旷的洞穴中。
夜明符高悬于洞顶,阴气浓郁,泉眼汩汩涌动,一池尽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