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偷天-第2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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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蔓秋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小声遗憾道:“可惜邓小闲与惠圆大师不在……”
“即便和尚道士不在,七司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越州地界是天姥书院说了算,还是鬼捕七司说了算……”晴山忽然淡淡一笑:“可不好说。”
宋蔓秋闻言一惊,没想到平日里温婉恬静的晴山,竟还有如此意气风发的一面,心下虽然佩服她这份豪情,却也觉得她有些托大:天姥书院终归是有底蕴的,岂是小小七司所能比拟。
接着几天,步安便在阜平街上安心住着,偶尔派些人手在越州城附近走动。
各处赶来越州,参加七月十五天姥山英雄会的修行人,凡是到访七司的,他也不再躲着,尽量抽出些时间见上一见。
流离落魄、居无定所的汪鹤汪大人,也得了七司的接济,在与阜平街相隔不远的早市摆了个饼摊儿,步安甚至亲自给他的小摊儿题了“古道热肠”四字。
看着这位曾经春风得意的汪大人,如今老老实实地守着冒热气的饼摊儿,和寻常百姓一样为了在这邪月当头的乱世里活下去而挣扎,步安嗟叹之余,也不免想到,过去一两个月的江南大地上,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而这场改变才刚刚开始,如同大戏即将开演,缓缓拉开的温情幕布后,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第406章 归来仍是少年郎()
隆兴三年七月十五恰逢邪月初阴,一大清早,越州城外的官道上照旧冷冷清清。
倒不是说天姥书院发了那么多英雄帖全都石沉大海,只因路途遥远的门派多半提前几日就赶到了天姥山,反而是尽在咫尺的越州青莲观与鬼捕七司,拖到最后一日才动身。
青莲观历史悠久,而七司开办至今不过一年出头,可从越州南门出来,两支队伍却表现出与各自“底蕴”截然相反的气势与派头来。
走在前头的鬼捕七司足足百余人,车粼粼,马萧萧,刀剑灵器各在腰,越州百姓走相送,尘埃不见护城桥。
跟在后面的一老一少两个青莲观的道士,没精打采地倒骑着两头瘦驴——之所以倒骑驴,并非故作高深,实在是前头人马掀起大股扬尘,为了不弄得灰头土脸,不得已而为之。
出城一里多地,送行的百姓渐渐退去,步安远远瞧见两个青莲观的道士,便约束人马,等他们上前。
七司尽是越州人氏,对城中唯一的修行门派青莲观自然熟稔得很,更何况来人之中,年近六旬的老道正是青莲观观主何满子。
这位观主以往自是越州城中的隐士高人,在七司这群闲杂人等跟前,向来是端着架子的,可眼下情势有变,“高人”也有些拿不准调子——说白了,这群人自打去了趟七闽道,无论气概、劲头、身家、修为,都叫人看不懂了。
这会儿瞧见一个年轻后生骑坐在马背上,笑得客客气气,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视的气势,何观主便猜到,这位必定就是一年多来名声鹊起的“七司步爷”了。
想当初,听说天姥山来了个书生,作得一手好诗,却偏偏要在越州城里捉鬼为业,何满子也觉得荒唐之极,这时回想却是恍然大悟——若有点石成金的能耐,天下间何处不是修行场?
“久仰步爷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何满子满脸堆笑,遥遥拱手,心中暗呼:有道是一人成仙,鸡犬升天,这些本该烂在犄角旮旯里的废料也能有今日,可见这位步爷非同寻常。
步安听众人称呼这道士为“何观主”,便稍稍长了个心眼,有意无意地问起“何祁穹”何道长的下落。
何满子一问三不知,只是一个劲儿往七司面上贴金,说是近半年来,即便邪月愈盛,越州府却比周边地界太平许多,百姓都传言,说是鬼捕七司名震江南,威名庇护之下,连鬼魅妖邪都要暂避锋芒。
七司众人听得面上有光,一个个与有荣焉,步安却知道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一旦被他蹭了鬼气的阴魂,便彻底魂消神灭,再无作恶的可能,而他在越州捉鬼的日子最长,此地闹鬼的频率自然要比别处要低。
越州百姓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只当是七司威名震慑了妖邪,正因如此,今日七司出城,事先并未透露风声,也有百姓自发的送出城外。
人马一路南下,步安有意走得慢些,与何满子二人,拖在了队伍末尾,间或不经意地,总是有一句每一句地打听另一位“何道长”的消息。
何满子简直老成了精,任由步安怎么问,也始终滴水不漏,似乎他对何祁穹的生平所知不多,更不知道他眼下去了哪里。
步安却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这两人一样姓何,都在青莲观中当了几十年道士,要说没点瓜葛,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半路经过柳店镇,步安故意说起阴煞旧事,却见何观主神情毫无异样,才觉得自己许是多心了,于是不再纠结此事。
此时离天姥山已越来越近,步安也难免有些睹物思人,想起去年四月间,与祝师兄、楼师姐他们以同下山的情景。从那之后,他便再没有回过书院,书院大约也最好没他这个弟子吧。
说来也怪,步安穿越至今,遇上玲珑坊,卫十七,杭州宋家,曲阜书院乃至灵隐寺、开元寺,无论哪方势力,都对他或多或少有些招揽、拉拢亦或示好的表现,唯独天姥书院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到今日赘婿婚约已成一张废纸,又要拿别的事来为难他。
一念及此,步安也有些哭笑不得。
我本将心赵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当初他也曾一头钻进故纸堆中,希冀儒家英灵的眷顾,可惜点星殿外抄来定风波,招得灵气充斥漫山遍野,自己却一个都没捞着彼时的心情与此刻简直一般无二。
一行百余人,终于来到天姥山下儒岱镇,比起一年多前步安离开时的模样,镇上委实热闹了许多,显然是与今日英雄大会有关。
暂寄了车马,留了心娘在镇上等候,其余人都徒步往山上去。绕过山下密林时,步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异样感越发浓重。他忍不住去想,若是回到这片竹林里,躺在那块大青石上,再睡一觉,会不会又回到那个没有妖魔鬼怪神仙邪月的世界?
晴山与他挨得最近,见他神色有异,便柔声问道:“公子可是又想起了林中的黄粱一梦?”
有关这片竹林秘境的典故,即便是在天姥书院,也未被当真,但随着天姥步执道才子美名传开,他入林七日不出,自称一梦二十载的故事,也随之传遍了整个江南。
也因这故事传得广,晴山问得自然,并未刻意避人,七司众人闻言便纷纷朝步安看来,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猎奇心。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步安飒然一笑,便不顾众人的惊讶,信步踏上了山道石阶。
晴山与蔓秋相视一笑,紧随其后。七司众人虽然没有晴山、宋蔓秋那么大的学问,可毕竟都是学道的,自然知道庄周梦蝶的典故,于是乎也都哈哈大笑着拾级而上。
转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蓝的湖横贯眼前,正是山下镜湖。
而高处云雾缭绕间,飞檐斗拱的大殿,便是天姥山点星殿了。
第407章 风波又在点星殿()
远山层叠,浓淡晕染,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文人画,只是点星殿前诺大的广场空地上人声鼎沸,破坏了这空灵的画面,也冲淡了步安故地重游的感慨。
眼前聚在这片空地上的成千上万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仿佛是在赶一场庙会。然而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这些人神态气质绝非寻常人等,显然都是修为在身,其中半数是儒生,剩下的一半中,僧人与俗家装扮的又旗鼓相当。
天姥书院向来是儒门求学的清净地,加之式微已久,近百年来也未曾有过今日这般热闹的场面,阖院上下面对成千上万蜂拥而至的修行人,即便准备了一个月多,也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步安从山下儒岱镇来到这里,途中竟无一人接引,便是例证;而此刻点星殿前喧闹的缘由,同样是因为天姥书院考虑不周。
简而言之,来到天姥山的修行门派太多,即便每门每派都出几个代表,也足以将点星殿挤得满满当当。江南各大书院和寺庙,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将个英雄大会开成菜市一般,于是乎谁进大殿,谁又候在殿外旁听,足足调整了两个多时辰。直到步安来到之前,才堪堪敲定。
人群本来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见又有百多人出现,自然又有人起哄。
步安正要往里挤,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条泥鳅似的钻出人群,既惊讶又凝重地看着他,沉声问道:“步安……楼师姐不是说你已经走了吗?怎么还来凑这热闹?”正是半年多不见的宋青。
步安朝他摇摇头,无奈道:“说来话长……师尊在哪儿?”
宋青也不回答,只是用力将步安往外推,嘴里低声嘟囔:“赶紧走,什么也别问,赶紧走吧……”
没推几步,人群中便有人认出了步安,大声招呼他的名讳。
现如今天姥步执道这几个字,已经颇有些分量,一经提起,众人便纷纷往这边看。
宋青回头看了一眼点星殿门口,许是看到了哪位书院师长正往这边观瞧,于是知道瞒不过去了,终于跺跺脚,白了步安一眼,气呼呼道:“叫你别回来!”
“一退不如一进……”步安嘿嘿一笑,仿佛没事儿人一般。
他身后站着的晴山与蔓秋,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与含义,宋青却听得一愣,旋即翻翻白眼,又叹了口气,轻声嘀咕:“师尊刚回来时,以为你死了,连饭都吃不下。”
“是吗?”步安微微一笑,心说师尊啊师尊,原来你心里也还是有我这个弟子的。
便在这时,点星殿门内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嗓音,传“步执道”入殿议事,其余“闲杂人等”殿外守候——那嗓音步安一耳朵便认出来了,正是当初守在点星殿前,问他竹林一去多少年的大儒赵贺。
步安远远瞄了瞄点星殿大门,接着转身对晴山、蔓秋点头一笑,又迅速环视七司众人一圈,便紧跟宋青挤进人群,往点星殿走去。
殿外空地上聚集的群雄,或是看着步安,或是看着那一百多看似闲散却在坐落之间自有章法的“闲杂人等”。
而步安也在人群中瞧见了不少熟面孔,其中凡一同经历逐月之变,之后又一同破阵而出的逐月社人,看向他的眼神与周围人绝不相同——除了患难与共的情谊、无需言语的默契,还有一份唯独经历过生死巨变、血光杀阵之人,才能拥有的凛冽。
步安面带笑意,闲庭信步一般跟着宋青穿过人群。
宋青不笨,他早知道步安今非昔比,但直到这一刻站在他跟前,沐浴着众人滋味不尽相同的目光,才隐隐觉得他在山下可能不只是“长袖善舞”那么简单……
“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也别逞强,即便有麻烦,师尊自会想办法的……”宋青眼睛看着守在点星殿外的赵贺,嘴里却在低声嘱咐,语气从未如此严肃过。
“我晓得的。”步安点点头,迈出一大步,踏上台阶。
这四十九级石阶他一共走过三回,第一回是隆兴二年三月的春试,第二回是四月里的春试补考,第三回则是老贼步鸿轩赶来逼婚,每一次的记忆都不怎么样,今日或许也不例外……
殿门敞开着,步安不等人传话,便径直迈过门槛,抬头看去,昔日宽敞无比的大殿,眼下竟显得如此拥挤逼仄。
大殿两侧,各有近百人盘膝而坐,只留下当中一条过道,步安一入殿中,便觉得许多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来,却仍旧没人告诉他,哪里是他的位置。
他嘴角微微扬起,全无所谓一般正视过道尽头,只见殿首正中是一位体型微胖的中年,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则是两位老者,步安心说,中间这人必是温亲王了,只是不知道他身边哪一个是屠良逸。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拿余光扫视,便发现殿中多是上了年纪的儒生与僧人,其中赫然便有灵隐寺舍难大师。
路过这老和尚身边时,步安脚下稍慢,竟朝他抬了抬眉,打了个略显戏谑的招呼,老和尚为老不尊,也朝他嘿嘿一笑。
周围凡瞧见这一幕的,都有些惊讶愣神,便是坐在长辈身后的仰修与孔覃,也觉得步安此举,透着些玩世不恭,甚至不知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