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偷天-第2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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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安领着宋蔓秋出来时,乡民们一个个神情怪异,既有惊惧的成分,又分明带着些谄媚的假笑。
步安迈步走来,人群便自动分开,早先守在不远处村口的皂吏与帮闲们,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漫无目的地走上山间小道,原本缀在身后的孩童们也被大人喊住,不敢再跟上来。
山间林深叶茂,夏末秋初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下丝丝缕缕的清光,仿佛绷直在织机上的棉线,脚下的山石长满湿滑的苔藓,远处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片山林对于世代居住在牛尾村的乡民而言,非但早已看倦,更因为其中暗藏危险而心生厌恶,可在宋蔓秋看来却是美不胜收,比之名山大川也不遑多让。
这自然是与她此时的心境相关。死生一别,终又相见,仿佛晦涩幽暗中突然拨云见日,纵是身处穷山恶水,也好比世外仙境。
此时此刻,她明明有说不尽的心事要向眼前人倾诉,却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不愿打破这份温馨与默契,因此缄口不语,只是默默跟随。
步安几度扭头看她,眼神中自有淡淡的歉意与温柔。宋蔓秋向来性情率真、敢爱敢恨,这会儿却被他看得面颊绯红、呼吸急促。
“我应当早些着人去传话的……害你白白担心。”步安轻叹道:“张瞎子他们回了越州,跟晴山一说……”
宋蔓秋赶紧道:“晴山姑娘多半已经在赶来江宁的路上,知道公子无恙,也必定喜出望外。”
两人走出密林,来到空旷处,有小片瀑布垂于碧蓝色的深潭之上,步安就着水边山石坐下,示意蔓秋坐到他身旁来,接着目视远方,低声道:“那日天雷来得太过迅疾刚猛,我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醒来时便已置身这片陌生山野之中,身上伤得不轻……”
他不想骗宋蔓秋,却又不愿说破,因此稍一停顿,摇头道:“个中缘由一言难尽,多多少少是拜十七所赐……”
宋蔓秋毕竟不是卫十七,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闻言立即点头,由衷道:“只要公子安好,旁的都无关紧要。”
步安心中一暖,只觉得蔓秋比那疯丫头不知好了多少倍,下意识便伸手搂住了身旁女子的纤腰。。。
此前步安与晴山相处时,嘴上爱占些便宜,手脚却始终老实得很,从未逾矩;即便素素嬉笑打闹,也从未将这小丫头视作异性……
因而算得上毫无经验,眼下只是隔了衣衫搂着蔓秋,也觉得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宋蔓秋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心乱如麻。
于是乎,这动作只维持了一瞬便告终止,步安强作自然地抽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连自己都能听见胸膛中砰砰的心跳声,便觉着蔓秋多半也发现了。
好丢脸啊……他赶紧起身,欲盖弥彰地岔开了话题:“我看这附近募兵是举着扈江书院之名……”
宋蔓秋也仓皇起身,背对着步安,慌乱道:“是么?哦,也对,扈江书院便在江宁……”
步安听出她语气中的那份紧张局促,才觉得自己也不算太过丢脸,终归大家都没经验,谁也不能笑话谁。
这话头一起,便顺着问了下去。
“江南诸多书院难道都要各自为营?宋公没有出面主持吗?”步安好奇道。
宋蔓秋此前以为步安出事,已心如死灰,从未关心过这些,但她再怎么置身事外,有些消息还是会传到她耳中,此时听步安问起,她才隐约想起,于是轻叹一声道:“而不是祖父不愿出面,而是有一桩变故……令得宋家不方便出面了。”
“哦?是什么变故?”步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之感。
“公子可知道,隆兴帝登基之前,汴京城中曾有一番明争暗斗,波及极广?”宋蔓秋缓缓转过身来,直到这时,她才从方才的局促紧张中稍稍缓解。
“略有耳闻。”步安疑道:“怎么说?难道温王生前的亲信,也在节骨眼上造反了?”
“不止如此。”宋蔓秋顿了顿道:“那日我等破阵而出,消息传开,儒门震荡,便在这时,天姥屠良逸大告天下,说温亲王根本没有死,如今尚在人世,藏身于天姥山……”
步安眉头微蹙,天姥书院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赶在四百儒生破阵而出之后,宣布温亲王健在的消息,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巧合。
原来屠瑶她爹也不是省油的灯……
见步安神情有异,宋蔓秋又将两个月前,隆兴帝逼宋家北迁,若非玄武湖有变,纵使无法说动江南儒林,宋家也不得不反的经过,一一道来。
步安听得愈发震惊,他原本以为,宋屠两家可以同仇敌忾,想不到宋家有难时,屠家坐视不管;四百儒生才刚破阵而出,天姥书院便跑来摘果子了。
步安出身天姥,照理应该站在天姥书院这边,但是一来他在天姥山上待得时间极短,二来当初他入赘余家的消息传开,天姥书院非但不为他出头,还在兰亭夏集上刁难过他……因此对待书院,他的观感颇为复杂。
“这么说……天姥书院是要借温亲王这面旗子,统御儒门势力?”步安沉吟道。
“温亲王少时曾在天姥书院求学,与天姥山关系匪浅。”宋蔓秋点头道。
“宋公有何打算呢?”步安问。
“祖父未曾透露。大约是要等过了七月十五再说。”宋蔓秋见步安面露疑色,又解释道:“天姥书院式微已久,不足以号令江南儒林。此外,大约也有人怀疑,温亲王是否真的藏身天姥山。是故屠良逸这几日广发英雄贴,大邀江南儒释两道,于七月十五聚于天姥山……”
“假若隆兴帝趁此机会,发兵南渡呢?”步安眉头紧皱。
宋蔓秋想了想道:“因此扈江书院才急着募兵,巩固江防吧?”
步安缓缓点头,终于知道为何宋公没有出面主持,只是天姥书院这般作为,实在有些不厚道。
“公子不必为难。”宋蔓秋显然知道步安在担心什么,柔声劝道:“宋家并无染指天下的想法,只为自保罢了。”
步安朝她笑笑,叹了口气道:“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第395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山下牛尾村的茅屋里,兔妖心娘反手叉腰,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眼皂吏。
她聚灵化形不过才几日,此前作为山中白兔的记忆已模模糊糊,眼下一肚子心思全在如何讨好主人,而此时此刻,这间低矮茅屋,便是她的“秀场”。
既要惩治恶吏,手段又不能过于狠辣,令得主人嫌鄙,其中分寸颇值得斟酌。
心娘个头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妖媚气质,双眸中满是玩味,竟看得小眼皂吏心底生寒,双股微颤。
自古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小吏在县里当差,也算见过些市面,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多半爱惜羽毛,行事自有分寸,反倒是他们的下人,仗着自家主子的威势,横行霸道,毫无忌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眼前这小美人虽是村姑打扮,可容貌举止哪有一丝土气?看样子像是先前那位贵胄千金的贴身丫鬟,自己落在她手里,免不了要扒层皮了。
他方才对着怀抱婴儿的村妇磕头求饶,便是觉着以自己低贱的身份,去求公子小姐,只会适得其反,令他们心生厌恶,因此将这乡野村姑当成了保全性命的突破口。
这会儿对着喜怒不行于色的心娘,却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小眼皂吏正心思急转,心娘却忽然撇下他不管,款款上前,边道“恩公快快清起”,边伸手去搀。。。
杨二自知身份低微,哪敢由她搀扶,一骨碌便爬了起来,只是手中仍旧下意识攥着那几吊钱,丝毫不敢放松。
心娘见状,心中竟也有些愤懑,只觉得恩公委实不该受这委屈,于是瞥向小眼皂吏的眼神中便带了一丝阴狠。
“婶婶也快请起,莫要吓着了小公子……”她又几步走到蹲坐在地的杨二女人跟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搀了起来。杨二女人一脸恍惚,大约是没听懂心娘口中的“小公子”,指的是她怀中孩子。
杨二与他的女人还有些懵懵懂懂,心娘却明白,自今日起,这牛尾村的杨家便要飞黄腾达了。兴许恩公在主人面前说几句好话,比她自己忙前忙后还要管用。
是故主次分明,先照料好了恩公夫妇,才轮得到这几个恶吏。
小眼皂吏哪里知道这小丫头满肚子心眼,见她心有旁骛,便要脚底抹油,悄悄往屋外挪去,眼看就要挪到门口,只觉得领口一紧,接着便被心娘拽住了衣领,一把掼倒在地。
小眼皂吏摔得眼冒金星,双脚乱蹬,连呼饶命。他在衙门当差,动手打人本是家常便饭,此时见这小丫鬟气力如此之大,便知道这回是真遇上了惹不起的主,不禁吓得冷汗如注。
“先别急着走嘛……”心娘拽着他的衣裳拖行,到了先前打过杨二女人耳光的那个帮闲跟前,仰头问道:“他方才说你是畜生,你心里没有气吗?”
那帮闲满脸是汗,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哪敢作声。
“你也是爹生娘养的堂堂七尺男儿,哪里比这贼眉鼠眼的差了?凭什么要受他的气?骂你畜生,可是连你爹娘祖宗都骂进去了。如此你还无动于衷,你爹娘岂不是白生了你?”心娘一脸惋惜地摇头:“若有人这般辱我先人,我非与他拼命不可……”
那帮闲生得健壮,脑子却不怎么好使,被她几句挑拨,竟憋得脸色通红,青筋暴出,突然朝着小眼皂吏扑了过去,嘴里喊道:“张耗子你个狗娘养的,你敢骂我爹娘祖宗?!”
小眼皂吏本就躺倒在地,忽然被这么大的个头压将下来,拳打脚踢,几乎立即背过气去。他在衙门里地位低贱,见谁都矮上三分,可在这群帮闲面前,却是耀武扬威惯了,此时见这憨货竟如此蠢笨,三两句便被挑唆得来与自己拼命,真是又气又怒。
“你个憨货竟敢打我!你吃糠拉稀的癞皮狗!竟敢打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小眼皂吏乱拳反抗,破了相沾了血的脸上,神情羞愤之极。
这两人扭打成了一团,滚到东来滚到西,心娘笑嘻嘻看着,忽然瞥见另一位帮闲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便扭头朝他喝道:“你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这会儿小眼皂吏已经没了还手之力,被那壮硕的帮闲摁在地上抡拳头,闻听此言,也觉得岂有此理,一边抱头护住要害,一边朝那人喊道:“还不过来帮忙!”
那帮闲闻言,微微一怔,却朝心娘看去,见她非但投来鼓励的眼神,还递上了一根竹杖,便怯生生接过竹杖,上前加入了战团……
等到步安与宋蔓秋回到山下,杨二家的茅草屋外已经围了更多人,不时还响起笑声与叫好声。
两人拨开人群进了屋子,才明白外头的乡民们何以欢笑叫好。
只见杨二他女人已经退到了门口,屋子里只有心娘一人站着,双手叉腰,嘴里嘟嘟囔囔。
“你们两个打一个都赢不了,果然是废物。”
“他们两个打一个,还使这下三滥的阴招,你也别客气,嘴闲着干嘛,上牙口啊……”
而她跟前的三人已经衣衫褴褛,面目全非,连站都站不起来,却仍旧缠打在一起,哪个都不肯松手。
见主人进来,心娘才赶紧站直了,笑吟吟道:“公子你看,他们三个狗咬狗,劝都劝不开。”
屋外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说若不是你在中间挑唆,这三人如何打得起来,只见你火上浇油,哪里劝过一句?
杨二跟他女人更是愕然,暗道这大兄弟平日里看着也像是个本分人,怎么家中下人如此了得……这一身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全是哪里学来的?
大约也只有宋蔓秋知道,这分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行了,出够了气就收手吧。”步安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又将杨二拉到一旁,解释说自己另有要事,得先走一步,让他们夫妻俩也打点行装,带上老母与幼子去往越州,路上行宿自有心儿料理。
接着宋蔓秋便将杭州宋家的腰牌,连同百两银票一齐交给了心娘。
小眼皂吏已瘫倒在地,他厮打了这么久,也还有一口气吊着,可瞥见那白玉腰牌上的宋字时,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乡民们不明白杭州宋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腰牌是整块白玉雕成,必定价值不菲,有出过山见过世面的,瞧见那大张的银票,更是惊呼出声。
打这之后,牛尾村人每每说起杨二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