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偷天-第10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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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时,偷摸往路边抛掷银钱,他以为我没有瞧见,我也没有揭穿。”
“哦?”宋尹廷捻须思索道:“他这做法,却比你高明不少。”
“爹爹说得对。”宋蔓秋附和道:“女儿起初还不是很明白,来时想了一路,才有些眉目。”
“说来听听。”宋尹廷鼓励道。
“正如爹爹所说,我当面赠予灾民银钱,被人瞧见,势必引起觊觎,等我一走,他们说不定就要上去哄抢……我所赠的,哪里是银钱,分明是灾祸。而假如有灾民在路边捡到银子,定会悄悄藏好,不被别人知晓,等到进城之后,这些银子或许能救活一家老小的性命。”宋蔓秋道。
宋尹廷赞许道:“如此说来,这书生还真是个妙人。”
宋蔓秋见爹爹夸赞步公子,不禁有些甜蜜欣喜,接着道:“女儿想通了这一节之后,也与爹爹一样觉得,只是想到步公子平时所为……才又想到更深的一层。”
“他平日如何了?”宋尹廷也有些好奇。
“爹爹,步公子为越州府千余百姓捉鬼,到头来不收毫厘,又在拜月贼人手中救下童子,皆是善行,可他却从未以行善自居。甚至在越州七司里,流传一种说法:谁要是夸步公子是大善人,他便会极力辩解,说自己捉鬼是为了贪财,救人是为了救自家师姐的弟弟,顺带救了别人而已。”
“不居功,不自傲,小小年纪,有此涵养,确实了得。”宋尹廷沉声道。
“爹爹,这只是涵养吗?女儿却不这么觉得。”宋蔓秋道。
本来女儿不该顶嘴,可是这会儿,当爹的被顶了嘴,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吟吟道:“莫非还有什么深意?”
“女儿也是刚才路上,才想通的。”宋蔓秋道:“设身处地,换做是我,受人接济,又或是自己捡来的银子,心情是不同的吧?受人接济,心中羞愧;捡来银子却会窃喜。前一种是苦,令人自卑自贱,后一种是乐,令人感怀上苍,心生希冀……”
“爹爹,”宋蔓秋抬头认真道:“女儿觉得,这是慈悲,是善之大者……”
宋尹廷心中开怀,觉得女儿能有这种想法,实在是当父亲的骄傲。“兴许,步公子只是觉得这样做,自在些而已。”他虽然这么说,却在不知不觉中换了称呼,把“那书生”换成了“步公子”。
宋蔓秋脸上微微一红,生怕被父亲看出女儿心思,点点头道:“至于步公子是不是真的知道余唤忠的恶意,还需爹爹亲自问他。”
“嗯……你这就去把他叫来,我来考教考教,若真是你说的那样。”宋尹廷顿了顿道:“为父定会保他性命无忧。”
“嗯!”宋蔓秋听到这句承诺,心中大定。她似乎完全没有去想,步安会通不过考教的可能。
第201章 泉州以西三百里()
简单而整洁的军营偏帐中,步安斜躺在麻布睡席上,手撑着脑袋,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早知道余唤忠在,就不该把素素留在泉州城。有着小丫头在,晚点找个地方伏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这老贼,就太痛快了。
他这样想着,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痛快的神情。
不过,想归想,实际操作还是太冒险:鬼知道素素打不打得过余唤忠,可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么让素素蒙面行刺,一击不成,便远遁千里……还是算了吧,这小丫头特征太明显,而且做事不太靠谱,万一露了马脚,麻烦可就大了。
正这么YY着,有兵卒来请,说是大人要见公子。稍稍整肃衣冠,步安便跟着那人去了。
这一回,中军帐里只有宋尹廷一人,见步安进来,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怎么得罪的余唤忠?”
步安大概猜到他会这么问,哭笑不得地答道:“此事说来话长。”
“你有什么急事不成?”宋尹廷严肃脸。
彼此身份悬殊,步安也不敢托大,恭谨答道:“半年多前,晚辈新入天姥书院不久,大伯便来逼我入赘余家,我师尊为我定下三年之约。她同我说,要躲余唤忠难,唯有让余唤忠躲着我,是故想要悔婚,唯有两条道可选,一曰名扬天下,一曰离经叛道。”
“你师尊说得对,照余唤忠的性子,这两种人,他绝不会招婿。”宋尹廷点头道:“所以,这半年多来,你一心所求,便是名扬天下……”
步安略带苦涩地笑笑,道:“不瞒老大人,晚辈本来选的是第二条道,只是阴差阳错,得了些虚名。”
宋尹廷想起坊间流传的步执道狂狼才子形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本来照着我师尊所指的路走下去,余唤忠大约也不愿招我入赘了。可惜……可惜圣上金口玉言……”步安叹道:“余唤忠毁不掉这桩婚约,便只能毁掉我这个人了。”
宋尹廷点头道:“就你这半年多来所为,给足三年时间,天晓得你要闹出多少动静。余唤忠性情隐忍,事事循规,唯恐逾矩,若有你这样一位女婿……与其等你入赘后,日日担惊受怕,还不如早些除掉你,免得惹上一身骚。所以说,不是你哪里得罪了他,是他为了躲你,才要除你而后快。”
步安苦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好在有御赐婚约,他不敢亲自动手,只会借刀杀人。”
宋尹廷有些好奇道:“你明知他要借刀杀人,还把脑袋送上来?”
步安匆匆看了一眼宋尹廷,心说你是在装傻,还是把我想得太笨?
“老大人,”他诚恳道:“我往前走一步,面对的是在明处的刀;往后躲一步,等着我的是在暗处的匕首。”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说,余唤忠借你的刀来杀我,我只能将计就计,至少你的刀是明的。假如我自作聪明,躲开了这一回,等着我的,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原来你一点都不笨。”宋尹廷脸上渐渐生出笑意。
步安心说,你先前不也在余唤忠面前装成毫无心机的莽夫样嘛,你能装我就不能装了?
“蔓秋说,你们先前来时,你偷偷往路边抛掷银子……”宋尹廷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何故?”
“我从越州过来,长途跋涉,疲累不堪,银子放在身上又重又碍事,累赘得很。”步安嘿嘿笑道。
“说正经的。”宋尹廷板起脸道。
步安赶紧端正姿态,道:“来时怕这里兵荒马乱,兑换票子不便,因此带了好多银两,到了泉州城才知道,城中也有票号正常经营。”
宋尹廷心说,我信你才有鬼了,突然又问:“那你何必遮遮掩掩的?”
“因为太重太累赘,就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扔……委实不光彩,怕被人笑话。”步安答道。
宋尹廷想起父亲写来的信中,说这书生滑不留手,此事亲眼得见,果然没错,不由得牙根恨得痒痒的。
他只见过冒领军功的,何曾见过明明做了善事,却死不认账的,心中虽然恨对方睁着眼睛说瞎话,却又忍不住暗暗赞许。这两种感情交织成复杂的情绪,令他直欲挠头。
“老大人,”步安见他脸上神情诡异,有走火入魔的趋势,赶紧扯开话题道:“余唤忠究竟让你如何处置我?”
宋尹廷轻哼一声道:“他要你驻守汀州。”
步安轻“哦”一声,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事实上,确实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宋尹廷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故意淡淡道:“那你明日便发兵汀州吧。”
“好。”步安点点头。
“好?”宋尹廷气道。
步安觉得,大约是自己这样子太过潦草了,赶紧起身,可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现在的正式身份是嘉兴团练副使,跟七闽道都指挥使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因此自称下官,或是卑职,都不适合。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不伦不类,很不搭调的“晚辈遵命”。
宋尹廷突然想起,步安是嘉兴人,初到七闽,想必是不知道此间地理。“你可知道汀州在何处?”他提醒道。
汀州……步安在脑子里换算着,汀州大概占据了另一个世界三明市与龙岩市的交界处,距离泉州两百多公里吧。不对,这个世界海平面更高一些,泉州城更靠近内陆……
“泉州以西三百里?”他试着答道。
“整个七闽道,便以汀州匪患最盛。”宋尹廷不咸不淡地说道。
“哦……没事。”步安也不咸不淡地答。
宋尹廷有些搞不清情况了:这小书生刚才还机灵得像只猴子,怎么一下子又变得如此蠢笨了。难不成,他料定自己会替他保驾护航?岂有此理!
“你要多少人马?”宋尹廷决定试探一下。
“不必了,我自己带了人来的,反正慢慢打过去,离逐月大会,还有日子呢。”步安答得理所当然。
原来你是要使一招“磨”字诀吗?算你机灵!宋尹廷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好,打到哪里算哪里吧。”
步安笑着点头。
这两人之间头一次心领神会——但是他们似乎又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第202章 一份厚礼八成新()
来泉州的船上,步安就已经通过宋蔓秋,大概了解了七闵道的匪患形势。
整个七闵道,如今有大半落在拜月教手中,泉州福州霞浦一带沿海经济发达,官治亨通,尚且无碍,越往西南去,民众信奉拜月邪教的便越多。
邪教所到之处,百姓不事农桑,官员目无朝廷,虽然没有举起反旗,实际上粮税收不上,政令发不出,分明已经脱离了大梁朝的管制统辖。
官兵屡次围剿,打进去不难,只是派去的官员不久也笃信了邪教,官兵驻扎得久了,也不例外。来回折腾了几趟,连扬汤止沸都谈不上,反而像是在为邪教添柴造火。
好在这邪教似乎并不以造反谋逆为己任,没有强烈的扩张倾向,官兵退守在沿海一带,暂时没有溃败的危险。
步安也一直纳闷,这拜月教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叫人无从下手。
此前他曾怀疑,宋尹廷故意出工不出力,是要养匪自重。到了这里亲眼瞧见,才发现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可能宋尹廷最初真有这个想法,但拜月教如此邪性,所到之处,如蝗虫瘟疫一般,他宋尹廷便是有心也无力了。
这天下午,宋尹廷与他谈了许久,简单询问了七司队伍的概况,概括了剿匪的种种难处,又让他说说,有什么打算。
步安觉得留在泉州府,离宋尹廷的大军太近,有太多的不方便。于是便问,福州漳州一带,剿匪局面如何。
宋尹廷不置可否地笑笑,起身将他带到军帐一侧,指着硕大的行军地图道:“这图上,色泽越深的地方,匪患便越重。一目了然,你看了便知。”
步安放眼看去,只见这地图上,大约相当于福建境的区域,已有大半被刷了褐色油料,西南方向,甚至包括广东北部,潮汕梅州一带,都染上了褐色。
他观摩半晌,手指泉州府武荣县以南,漳州府西北部,位于褐色与浅白色交界处的一个小点,道:“老大人没有意见的话,晚辈想去那里。”
宋尹廷定睛去看,缓缓点头,面带微笑道:“这样也好。漳州府昌泰县东西北三面环山,唯有往南通向府城漳州的道路畅通……”言下之意是说,这是一块进难攻,退易守的好地方,你小子可真会挑。
步安嘿嘿一笑,接着话题一转,诉起苦来,说自己带着这许多人,方知当家不易。
宋尹廷也立即换上一脸苦脸,说你这两百多人算什么,我大军兵马数万,单是口粮就叫人挠破头皮。
步安见他滴水不漏,知道要他主动开口提资助,是想都不要想了,只好倚小卖小,印帕车溃骸按笕耍沂窒抡庑┬值埽抛沤细皇氐暮萌兆硬还创酥朔耍⒆懿缓萌盟嵌鲎哦亲影桑俊�
“当然不能!”宋尹廷正色道:“我这就给你写一张帖子,你去找七闽道布政使蒲大人,兴许能要到些粮草。”
“蒲大人好说话吗?”步安笑嘻嘻问道。
宋尹廷摇头道:“很不好说话。”
那你还让我去找他!步安总算看出来了:宋蔓秋她爹是块滚刀肉,话说得漂亮,可就是不帮忙。
“那……”步安还留有一丝幻想,陪笑着道:“晚辈来时的船资,找谁报销?”
宋尹廷微微一愣,大概也没想到步安连这点苍蝇蚊子肉都拿出来说事,咂咂嘴道:“你是嘉兴团练,试试能不能找嘉兴府核销吧。”
说完这句,见步安脸色有些异样,宋尹廷便又笑道:“有件事情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