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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大江健山郎作品集 作者:大江健山郎3-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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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了。〃我平静地答道。我仿佛站到了小时候的弟弟让一条小蜈蚣咬自己手指的现场和漠然看着他眼馋似地向我恳求时一样,现在,尽管鹰四大声对现时情人的丈夫夸耀自己的通奸行为,可我却显出了一脸冷漠。
  〃我这么做可不单是出于欲望。我是十分清楚了一件事的意义,才去做那件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的事的。〃
  我默默地摇头,表示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我恶意的箭矢犹如向〃亡灵〃狂吠的狗群,朝着躁动紧张地企图溜掉的鹰四射将过去,易如反掌地刺进了他的内心。
  〃真的,根本不是出于欲望!〃鹰四愤愤地挑战道。〃我倒全然没感觉到欲望。为了把心中的欲望清除干净,我必须一个人做许多事情啊,阿蜜。〃
  我突然觉得愤怒,又觉得滑稽。刹那时,这感觉令我的脸变得通红,所有嫉妒的情感骤然不见了踪影。我必须一个人做许多事情?我气得全身发抖,紧咬住牙好憋住不笑出来。这个家伙,他一定做过好多钻牛角尖的事吧,单独一个人!这家伙彻头彻尾是一个幼稚的·下·流·胚!事实上,就算我妻子能摆脱不能性交的感觉,这事也一定是我那性成熟的妻子单独干成的。而鹰四在他作为一个私通者第一次与人做爱时,若是不能顺利射精,便不仅要对与自己通奸的兄嫂,甚至对他自己本人也要充满着被热辣辣的耻辱窒息似的恐惧,他大概就是抱着这种恐惧心理去用力做得好些的吧。这不就是未成年人想出来的气氛吗?
  〃阿蜜,我要跟菜采嫂结婚。不许你干涉我们的事!〃鹰四烦躁地摇着漆黑一团的脑袋。
  〃结了婚以后,你也还打算一个人单独做许多事吗?也没有欲望?〃我讽刺地向鹰四问道。
  〃那是我的自由!〃鹰四叫道。他显然正努力把屈辱关在单纯愤怒的叫喊里面。
  〃当然了,这是你和菜采子的自由。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假如你能摆脱暴动的颓势,把菜采子他们安全地带出山脚的话!〃
  〃我们暴动, 已经挽回了颓势。 阿蜜,你没见山脚和'乡下'的那些人围着'亡灵'时,是怎样的狂热?我们就用这些,给暴动输送了血液!给暴动输足想象力的血液,暴动就转成了强势!〃鹰四的声音像刚才朝二楼喊我时一样,又恢复了激昂。〃山脚和'乡下'的一些人觉得不安,好像我们的暴力权威总比不上超级市场天皇的暴力团。可现在,他们在嘲弄那两个'亡灵'的时候,就获得了蔑视超级市场天皇的力量!他们重新有了勇气,就敢于这么想了:就算他是超级市场的天皇,·过·去也不过是朝鲜的伐木工一个,现在有了钱,才有了点势力罢了!这样一来,他们立刻便振作起凌弱的蔑视心理和扭曲的利己心理,又跑去把电器什么的抢个精光了。一旦他们把敌人蔑视成可以恣意践踏的弱者,他们就能够做出最为无耻的事情。而今,超级市场的天皇是一个朝鲜人,这真正是一个最有利的因素。他们对自己每况愈下的悲惨生活已经看清楚了。从前在树林里,他们感到自己是最悲惨的种族,恐惧而怯懦。可是现在,他们唤起了战前和战争中他们对朝鲜人的优越感的甜美记忆。他们又一次发现,世上还有一种叫朝鲜人的贱民,他们比自己还要悲惨,这想法弄得他们心旷神怡,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可真是一群强者!只消把他们这种苍蝇一样的性格组织成一团,就能与超级市场的天皇继续对抗下去!他们自然是些渺小之极的苍蝇,可如果苍蝇的数量巨大,它们的力量也就会大得无边!〃
  〃可是,你的苍蝇们就总也不会发现,你对山脚和'乡下'的民众竟是如此蔑视?苍蝇也是可能对着你发动进攻的啊。到那个时候,你的暴动岂不在所有方面全都完蛋了?〃
  〃这不过是你这个居高临下的厌世者的错误估计,阿蜜!〃鹰四渐渐沉着起来。〃经过这三天暴动,山脚已不是一色的''蝇派'';那些''较为优越''的蝇派,他们的意识也已经变了。这些人全是些山林地主。原来他们相信山脚的生活像现在这样令人窒息,就算洼地的所有村民全都搬走了或者全都死光了,也只有他们还可以等着树木成材,直到下一次采伐。可是,通过这次暴动,他们也亲眼见到了''蝇派''绝望的行动是多么可怕。这就是我们从万延元年暴动的历史教训里得来的体会。而且就在他们具体虽然这也是虚假的具体,但终归是具体地觉悟到,超级市场天皇的'亡灵'不过是个可怜的朝鲜人的时候,他们全都一下子变成了忧国之士。他们无能的先辈用砍伐部分山林所得的资金进入了县议会,没有任何现实的政治计划,只扮演了一个具有地方规模的国中杰出的人物。其实,他们的心理反应和他们先辈如出一辙。他们开始觉得,应该把山脚的经济权力收回到日本人的手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与之开战的敌人,应该是那个不戴手套、不打领带,甚至不穿衬衫,只穿件老式晨礼服的、愚蠢的超级市场天皇。因此,他们要几个人出钱,把超级市场连带抢劫的损失一起买下来,还想让山脚的那些关了门的商店店主共同经营。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确实的计划。为实现这个计划,那个小住持热心奔走,已经很有收获了。阿蜜,那个住持可不单是个哲学家。他真有一股要把自己的梦想付诸实现的革命家的热情。还有,在这洼地上,他也是唯一的一个完全没有自私自利之心的人。他才是个好同志呢!〃
  〃真的,他确实没有山脚村民们的私心。这是他们寺院里代代相传的任务嘛,阿鹰。不过,他不是像你这样满心蔑视山脚村民的人的真正的同志。〃
  〃这就足够了。我是眼下这场成功暴动的领袖,就像战场上咱们的大哥一样,是个有能耐的作恶大王。哈哈,我不需要什么真正的同志。有表面上的合作者,也就足够了!〃
  〃要是这样那也就罢了,阿鹰,那么,你就回你的战场去罢。我没心思和你同声欢笑。〃我说着站起身来。
  〃阿星怎么样了?替我安慰他一下。看到我们做爱后,他憋着声音呕吐起来了。真是孩子!〃鹰四说着,径自跑走了。就在那时,我不禁确信:鹰四的〃暴动〃也许会成功。即便暴动自身遭到了失败,鹰四大概也能够独自摆脱暴动末期的混乱,从洼地逃将出去,与同样从自身危机的沼泽中逃脱出来的菜采子一起,开始一种新的充满日常平静的婚姻生活。这种日常的平静,实在是一种原暴徒的平静的日常生活,其中潜伏着超越了巨大的暴力经验的回忆。到那时,弟弟一定会最终填平本体不明的''某种东西''给他造成的自我处罚的欲望与作为暴徒的自我感觉之两者间的鸿沟,变成沉溺于平静的日常生活里的人吧。今天刚读过曾祖父弟弟的信札,这尤其令我深信不疑。他不就是这样身为一个绝望崩溃的暴动领袖,却一个人逃身出去,度过平静的晚年了吗!在我回到二楼以后,那个被他的守护神抛弃、继而遭到嘲骂的青年,依旧徒然贴在玻璃窗上,头也不回地叹道:
  〃这么多人踩来踩去,院里的雪全化了。我讨厌化得泥塘似的。汽车都给弄脏了,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讨厌化得泥塘似的!〃
  半夜里,我和星男并排盖着毛毯,把冰冷的身体缩进自己的膀臂,抵抗着大雪开化时逼人的寒气。正在翻来覆去的时候,妻子突然默默地登上楼来。她确信我们在黑暗当中根本没有睡着,就用疲惫无力的哑声叫起来:
  〃快到上房来。阿鹰要强奸山脚的一个姑娘,把她给杀了。足球队员们全都不管阿鹰,回家去了。明天,整个山脚的男人们都要来抓阿鹰的呀。〃
  我和星男在黑暗中欠起上身,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听见我心脏的跳动和开始疲惫啜泣的妻子的喘息。过了一会儿,我只好说:
  〃还是去看看吧。〃可我那如同盛满水浆的皮囊一样沉重的肉体却依然受着诱惑:如果就这么闭着眼睛,一头躺倒下去,像胎儿一样蜷缩起身体,那我就能拒绝现实世界的一切;如果现实世界的一切全都变成了虚幻,那么弟弟这个罪犯就变成虚幻,弟弟的罪行也变成了虚幻。这是一种与此前瞬间那顽固的失眠症全然不同的,甘美的睡眠的诱惑,它让我感到惬意。然而,我终于摇一摇头,驱走了睡意。我慢慢地爬起身来,反复地说道: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第十二章、在绝望之中死去 

现在,你们是不是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它绝不仅仅意味着死亡。难道
它不是后悔生存,在耻辱、憎
恶和恐惧之中的死亡? 

  (让…保罗·萨特)
  我和妻子以及那少年一声不响,刷刷地踏着前院里半冻半融的泥泞往前走。山脚笼罩着黑暗的死寂,恰似深不见底的一个大坑,阴湿冰冷的风不断地吹将出来。上房的门大敞着。我们三个人,犹如被那门里泄出的些微光亮顶住了一般,挤做一团,犹豫了片刻,便一起跨进了门槛。鹰四正低垂着脑袋坐在火炉旁边,一只手熟练地磨着猎枪折弯的枪身,俨然在做一项他经年常做的娴熟工作。在黑暗的土间里,有一个小个子男人面朝他直直地站着。见我们进屋,男人微微动了下身子,可他现在还紧张得几乎要僵直地摔倒下去,仿佛连转过头来瞧我们一眼也无法做到。那是隐士阿义。
  鹰四有些不情愿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我们。他黝黑的脸奇怪地扭曲着,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惶恐。头发以及左耳到嘴唇的脸部,都是粘糊糊、脏兮兮的。他向我缓缓地伸出摊开的两手,这动作有如在梦中所做。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被很宽的布条卷裹起来,两只手的其它部分都斑斑驳驳地满是黑点。他一直在擦枪,可是却未曾把手也擦擦干净。手上和头上粘着的污物,都是人血。鹰四把两手平伸着,颤抖不已,眼睛像忧郁的猴子,怯生生地直盯着我,紧闭的嘴唇里开始不断挤出疲惫之极的吃吃笑声,仿佛涌出了一个个气泡。这笑容如此丑恶,足以使我变得胆怯起来。正在这时,妻子独自先来到炉旁,朝着鹰四那张笑得麻木了的嘴巴挥拳猛击。她的睡衣被膝盖顶了起来,从睡衣的胸部露出了一只圆乳房,恰似一部毁坏了的机器上完好的零件。妻子把那只打过鹰四的拳头在腹部擦来擦去,蹭去了血迹以后,用睡衣盖住了乳房。鹰四挨了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询问般地望着我,理也不理我的妻子。他的上唇糊满了自己鼻子里流出的污血。鹰四努起嘴唇,出声地连同鼻血一起使劲往鼻孔里吸气。我想,他一定把鼻血都吃到了胃里。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犹如斑鸫鸟的脑袋。我怀着更加可靠的感觉,再次认定弟弟和妻子是睡过觉。妻子的目光又从鹰四移到了隐士阿义的身上,那小老头生怕轮到自己挨揍,便笨手笨脚地躲到灶旁的黑暗里去了。
  〃我打算强奸阿蜜见过的那个性感的小妞儿,可她反抗得好厉害,又踢我肚子,又抓我眼睛地。我气得血往上涌,就用膝盖把她抵在鲸岩上,一只手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另一只手拿起一块石头,照准她的脑袋砸。她嘴张得老大,直喊:讨厌,讨厌!还摇着头,好像还要厌恶许多。可我一次一次打她的脑袋,直到把她脑袋打烂才停手,阿蜜。〃鹰四仿佛生怕我看不清,把满是血污的两只手又往前伸了伸,一面用一种如同从远方传来的微弱模糊的声音讲下去。在那声音的深处,分明带着一种毅然将自己剥得精光、把最污秽的部位展示无遗的暴露癖的声响。他讲的话没有抑扬,也没有方向,恰似单调乏味没完没了的饶舌。这声音让我从心里觉得厌恶。〃我把那姑娘打死的时候,隐士基伊就藏在鲸岩对面,他全都看见了,他是个证人。隐士基伊,在黑暗里面,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鹰四便转向黑洞洞的灶边,充满信任地叫他犯罪的证人:阿义!阿义!那神情活像在呼唤他保护的一个可爱的弱者。可是隐士阿义不动弹也不回答,缩在那里不肯出来。
  〃你干吗要去强奸她?喝醉了?〃我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打断他神经兮兮的饶舌。对鹰四开始打算强奸那个很适合穿朝鲜服装、脸色红润的姑娘的原委,我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我可没喝醉。我是想以后''清醒地''在现实世界里干上点事情。不,我一直都在想以后''清醒地''干点事来看,阿蜜。我''清醒地''觉到了一种强奸那姑娘的欲望!〃鹰四这样反驳我,他僵硬的皮肤下面,有种粗野的笑意在蠢动。
  〃你不是说过你虽然和菜采子睡觉却感觉不到欲望吗!〃我朝着弟弟和在他旁边拄着膝盖、重新变得一脸茫然地盯着他不放的妻子,连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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