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撩人处且撩人-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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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茉暗忖,容非那家伙,出门了?
记起昨日在巷内的偶遇,她不由自主笑了。
那人气急败坏的模样着实好玩。他不像怀有恶意,可她总觉得他不对劲。
说什么来着?让她自珍自爱?他以为自己是谁?
秦茉檀唇挑起三分轻蔑的笑,心思重归账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过道响起脚步声。
“大姑娘,”慕儿敲门,“贺公子到访,您看是?”
贺祁又来了?正好,上次的事还没了结。
“请他稍坐片刻,奉上好茶,我随后就到。”秦茉搁笔掩卷,起身理了理藕荷色绸纱,取出铜镜,自觉仪表端庄,才洗净了手下楼。
贺祁未按她的意思入内就座,他负手立在庭中,一身苍色松鹤纹锦缎袍子,意态潇洒。
“贺公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秦茉粲然一笑,做了“请”的手势,示意让他进厅小坐。
贺祁听她言辞客气,眸间涌起风云:“咱们走走,我有话要与你单独聊聊。”
秦茉颇觉为难。要知道,小镇民风再淳朴,男女独处,终究于理不合。
贺祁不等秦茉同意,昂首阔步向后院走去。秦茉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用作居住的主院,不过两进院落,老树莲荷,乏善可陈,景致亦无甚特色。逛至竹丛后的小侧门,贺祁推门而出,直接走向东苑。
此前接待族亲、生意伙伴,秦茉多数会请他们到东苑的撷翠堂,贺祁也曾受邀游园,自是知悉此处面积大,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是闲谈的好场地。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秦茉不由得慌了神:“贺公子,东苑有客人,不方便。”
“看来,传闻是真。”贺祁黑着一张俊脸,嗓音透着寒意。
“什么传闻?”
“听说,”贺祁轻哼一声,“你在东苑藏了个小白脸,与之交好,因而拒绝我。”
秦茉登时冒火:“哪来的混账话!什么藏不藏!不就是一外来租客么?”
容非认定她与贺祁勾搭上了,贺祁则说她和容非关系不纯,这两人有病啊!她倒想让他们互相认识,好还她清白。
她心中苦闷,暗觉倦意蔓延全身,一咬牙,自顾入了东苑。
花园内留守的小厮朝二人行礼,秦茉故意问道:“容公子在吗?”
“小的今日不曾见过容公子,想必一大早出去了,至今未归。”小厮毕恭毕敬回答。
贺祁掀了掀嘴角,默然不语,往幽深竹径前行。
秦茉怕随他到无人处,惹人闲话,行至阁楼底下,驻足咬唇:“贺公子不妨直言。”
贺祁回头注视,眼眸深深。
眼前女子无疑是生得极好的,但真正吸引他,是她柔弱外表下遮掩的硬气。
秦家酒坊谈不上家大业大,但近百年的根基,不容小觑。秦茉以及笄之龄从长辈手里接过担子,两年下来稳得住,已在业界传出美誉。
贺祁先前听闻她的名头时,嗤之以鼻,认定她以美色取悦于人,接触过后,方知秦姑娘美色名不虚传,但取悦?要是真取悦他就好了。
淡淡雾霭中,她藕荷色的绸纱套着白色中衣,交叠成柔柔粉白色,大大掩盖了她性格中的倔强,衬得她那张芙蓉秀面愈加娴静温柔。
贺祁咽了口唾沫,沉声发问:“为何派人送我钱?”
“无功不受禄,上次的围髻,我不能收,就当作是你帮我选购的,这钱,我一定要还。”秦茉尽量弱化心中的反感,让语气诚恳些。
贺祁一贯带笑的眼眸瞬即变得凌厉,冷冷地道:“不准还我钱。你若真要还,等于挑衅我的底线,聪慧如你,理当明白,有何后果。”
他素来待她处处顺从,没想到秦茉这姑娘柔中带韧,以至于他无处着力。
他此前早听闻邻镇的酒铺老板对她有意,觉着那人条件不如自己,还曾洋洋自得,认为秦茉已是囊中物。
如今不光有点心师傅对她屡次示好,还传出她心仪一名俊美画师,贺祁心浮气躁,不再伪饰他的霸道。
软的不成,只好来硬的。
秦茉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打了个措手不及,垂下眉眼,讷讷应道:“若公子执意如此,我只能把礼物归还,请你见谅。”
贺祁哼哼冷笑:“秦姑娘,本公子已给了你足够的耐性。今日我实话告诉你,秦家酒坊会是我的,而你,也是我的。”
秦茉有点懵,这是在闹哪一出?
浓长睫毛轻颤,她错愕抬眸,润泽的两瓣粉唇略略翕张,雪净容颜于淡淡雾气中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她柔善可欺。
贺祁如受蛊惑,步步进逼。
她于惊惶之际倒退了两步,纤细的背已挨近院墙,一侧为假山,另一侧是竹丛,跟前男子咄咄逼人,她进退无路。
蓦地,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她脸侧伸来,按向她身后白墙,强行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俊脸近在咫尺,棱角分明,他清浅的呼吸声逐渐浑浊,瞬间烫红了她两颊。
这人想做什么?
第十章()
闷风不起;空气如凝;万叶无声。
被强行逼到了院墙;对上贺祁如狩猎般的眼神;秦茉震悚不已;一颗心仿佛忘了跳动;脑子乱成一团;已想不出任何言辞训斥对方。
素手微抬,她狠下心——若他敢胡来,她绝不留情!
贺祁视线如火;从她微启的丰润粉唇上擦过,低笑着逐寸前挪。
论力气,她不如他;推搡、拳打、脚踢均无用处;唯一能解围的是
心思转动,她的右手悄悄摸向发髻上的银簪。
当真要见血才罢休?一旦惹上贺家;后患无穷。
浓烈气息已在一尺之内;手指触摸到银簪的微凉与坚硬;电光石火间;楼上窗台传出一声细响。
有人?
二人尚未反应过来;忽有东西从上方落下;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正正甩在贺祁后背上。
“什么人?”贺祁暴怒,回身抬望;楼阁花窗半敞;似有暗影闪过。
他低头一看,苍色锦缎袍后侧,溅了一连串深深浅浅的黑点,如墨梅点缀。
见状,贺祁额角青筋突起,厉声喝问:“谁?给本公子滚下来!”
“哦?有人在?抱歉了。”
楼上沉嗓如浓酒甘醇,似清茶芳冽,比以往平添了几分薄怒与暗哑。随即“嘭”的一声,窗户被人重重掩上。
秦茉借机从逼仄狭窄空间中矮身钻出,她只想给贺祁两耳光,可转念一想,兴许这猝不及防的一招,正好避免了她与贺家闹翻,何不暂且忍了这口气?
贺祁暴跳如雷:“有种再来一次!去你娘的!”
话音刚落,窗子再度开了道缝,一物飞出,破空而来,连水掷往贺祁。
贺祁没想到对方真敢往下砸,慌忙闪避,勉为其难躲开,仍旧被泼湿了鞋袜,狼狈不堪。
碎裂在地的是一灰色釉的开片纹笔洗,从这釉汁厚润、金丝铁线来看,此乃前朝的哥窑葵花洗精品,价值不菲。
窗内人冷笑:“嘴巴放干净点!”
贺祁猜出那人来头不小,但他历来备受呵护,何曾遭人欺辱?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贺公子楼上客人性子古怪,别与他计较,这袍子,我赔你。”秦茉按耐熊熊怒火,可再怎么忍,微颤软嗓出卖了她的刻意镇定。
“谁要你赔!”贺祁怒不可遏,狠狠瞪了她一眼,当如刀眼光滑过她冷俏面容,霎时绵软了。
他一时情动,失了分寸,被外人揭破,心虚之余,一肚子气无处撒,猛甩袍袖,转身就走。
秦茉待其背影消失在雾中,方捂住狂跳不息的心,深吸了口气。
呆立片晌,她正想与容非道句谢,楼上那嘶哑嗓音打破沉寂:“容某无心扰了姑娘与贵人的亲热密会,罪过,罪过。”
秦茉心知他有意捣乱,亦感激他在危急关头来了这么一下,但这“亲热密会”四字无比刺耳,霎时间教她红了眼眶。
方才差点受辱的恐慌与悲凉侵蚀着她,身世零落感与无助感如潮水涌至,险些将她淹没。
她怙恃双失,怀藏秘密,披荆斩棘,迎难而上,与魏紫、小豌豆相依度日,为一句承诺,多年来等待只知姓、不识名的未婚夫上门提亲,不仅受四面八方的窥觊,还莫名惹来流言。
这一刻,她想哭,然而,她不能哭。
她弯腰蹲下,双手颤抖着,捡起裂开三瓣的笔洗,定住心神,昂首对容非展露微笑:“感谢容公子出手相助,可惜了这古物,我定当想法子赔偿你。”
风吹雾散,她双眸赤红带泪,如春桃沾露,感激、愤怒、凄然、屈辱兼有,激得容非心中一怔,忐忑难安。
今日,他关起门户,在阁中翻箱倒柜乱找,无意听到楼下有人交谈,遂悄无声息走到窗边窥探。
最初,他因贺祁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秦茉而愤恨,与此同时心生酸苦,听得出秦茉有推拒之意,本想直接以洗笔水淋落,又怕祸及无辜,才在关键时刻以笔蘸水,猛力抖向贺祁后背,试图制止这荒唐行为。
贺祁不知轻重的一句“去你娘的”,彻底惹火了容非,手中笔洗应声而出。
豁出去了!他倒想看看,这小子见了自己会如何应对,甚至已准备疾言厉色斥责一番,不料那家伙自知理亏,落荒而逃。
也好,滚远点。
面对秦茉的逆来顺受,容非深感忿然。
真是的!这姑娘昨儿何等嚣张,把他逼到了墙角,今儿对贺祁反而怂了?
见她泫然欲泣,依旧强颜欢笑、颔首称谢,他心头一紧,如遭万箭刺穿。
是雾霭让他产生了错觉?她真的不情愿?那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秦茉一一收拾破碎瓷片,取出帕子包裹好,缓缓站起,人如粉荷,亭亭玉立。
不同于往日的肆意或娇媚,她螓首倾垂,姑娘家的弱态,顿时暴露无遗。
她笑意清浅,暗藏苦涩:“公子若允准,请容我先带走这碎片,好寻个完整的还你。”
容非燃起火星的双眸陡然被寒冰覆盖,冷冽之气渗透全身,他轻咳两声:“无妨,身外之物,姑娘不必放心上。”
秦茉摇头,粉唇紧抿,鼻间似有呜咽之音,垂眸瞬间,泪光闪烁,突然朝他施了一福礼,贝齿咬唇,回身奔出,迅速匿于朦胧雾中。
她离去的步伐没发出半点声响,可每一步,如践踏在他心上。
二十二年来,容非首次领略到心被抽空的滋味。
他宁愿她辩解,说与贺祁本无纠葛,乃至臭骂一顿,说他贫嘴毒舌,也好过现下这般,忍气吞声,含泪强笑,委曲求全。
容非羞愧难当——重责在他,于情于理,皆是他的错。
就算抹去面子,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向她致歉?
夜里,容非茶饭不思,丢下笔,盖上鹿胶,灭掉烛火,只留一盏孤灯。
颓然靠向圈椅,他从半掩窗户往外望,对面书房一片昏暗——秦茉不在。
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心情好些了没?俏脸上,是微笑还是落寞?
回过神来,容非意识到,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
他为何屡屡叨念她?仅仅是因为内疚?
诚然,倘若没有那桩陈年旧案,依照父辈的关系,或许他们二人打小就认识,没准儿还能青梅竹马,而非现今的唇枪舌战、各自猜忌。
事隔多年,知情者非死则隐,容家与秦家的渊源,不能再翻到明面上来。
连续好几天没睡好,容非困顿之极,梳洗过后,他躺卧在床,闭目养神。
今夜,她会入梦吗?
他心烦意乱,总觉得梦里胡作非为,是对她的亵渎;内心深处,又因这份绝不会实现的缠绵而倍感刺激。
他何以只肖想她一人?而非别的女子?
越是不该触碰的,越想占有。
他暗自磨牙,反复提醒自己,他不曾动心动情。
这一切,归咎于秦茉不按常理出牌,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竟不还嘴,以致他成了卑劣小人,才会耿耿于怀。
嗯而且他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前又从未有人敢撩拨,唯有秦茉胆子大必定是这个原因!
迷糊中,他如置身迷雾,那双噙泪的眼睛近在眼前。无数次,他想亲手为她拭去眼角泪花,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前行,不留一丝机会。
容非在梦中追逐了她一整夜,醒来后挫败忿懑。
看来,是深深的负罪感,导致他夜梦难安。
不管是贺祁的无礼让她难受,还是那句不中听的话刺激到她,容非认为,他理应去道个歉。
尤其贺祁是典型的贺家人,对外人往往不够尊重,想必没那么快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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