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记-第3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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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好像被浇了一盆水,原本狰狞的伤口竟在逐步愈合,那阵蚀骨的剧痛也有所舒缓。
在这里的只有她和谛听,不用说,定是谛听做的。
穆长宁感激地朝谛听施了一礼,诚恳道:“前辈,晚辈无意冒犯,只有一事相求,望前辈成全。”
空气突然间安静,谛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穆长宁心想也许是自己的诚意还未表达到位,正欲开口,谛听长长的鼻子里猛地响起了一道气音,苍老低沉的声音紧跟其后缓缓说道:“又见面了。”
穆长宁微微一愣。
又?
在她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谛听兽,这种远古神兽,更多的还是留在神话里,更别提这还是她头一回闯地狱。
随后转念一想,也许是前世那个白灵界的自己。
“前辈……”
谛听卷了卷鼻子,眼底是洞察一切的了然,“不必多言,吾知你为谁而来。”
它缓缓蹲下身子,长鼻搭成一座桥梁,示意她坐到自己背上。穆长宁吃惊地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前辈,这,这就不用了吧。”
“上来。”谛听不容置喙。
穆长宁微微抿唇,轻手轻脚地爬到了谛听背上。老实说,以谛听的资历,她坐上去还真有些战战兢兢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吾曾经也是别人的坐骑。”谛听像是察觉到她的尴尬,解释了一句,随后扇了扇耳朵,低声道:“坐稳了。”
话音才落,便极速狂奔起来,穆长宁险险稳住了身形。
谛听的身躯虽然庞大,但动作却异常的敏捷,它在黄沙地里快速奔跑,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残影,劲风呼啸而过,穆长宁几乎趴在谛听背上,双手抓着它的巨耳,才不至于被甩开。
不知道跑了有多久,只看到周围的黄沙成了青草,赤穹化作了星空,世界的尽头,是一束幽绿的荧光,如无数流萤汇聚在一起,谛听纵身一跃,跳入荧光之内。
这是个虚无的空间,灰蒙蒙一片,远远望去无边无垠。谛听的脚下,踩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浮板,随着它抬起前蹄,上方顿时又多了一块同样大小的浮板,如此一块一块浮板接连不断,架起了一座空中浮梯。
穆长宁回首看去,来时走过的浮板已经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有谛听脚下踩着的那几块。
“前辈,这是……”
“息壤。”谛听适时为她解惑,“哪怕只有一小块,亦能生生不息,永不减耗。”
穆长宁脸色微变,不是因为这息壤有多难得多稀奇,而是当初她在将无忧带回苍桐派,师父断言她无救时,曾经提出过一个方案。
如果能有一小块息壤,辅以秘法植入心房,无忧就还有生还的可能。
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皆已成为定局,现在再说这些确实没意思,但穆长宁着实没想到,会在冥界找到息壤。
谛听悠悠道:“息壤是创世神用来造物的土壤,对草木大有裨益,在冥界只留了这么一小块,但在百草园中,却遍地都是,那里可是草木生长的圣土。”
“百草园……”穆长宁有些发怔,这三个字让她莫名想到一个地方。
那个在她梦境之中长满了奇花异草的奇幻园林,也是孕育着桫椤圣树的地方。
谛听缓声道:“在七重天。”
穆长宁心中咯噔了一下,果然是白灵界。
她稳了稳心神。
谛听其实并不是好战的神兽,它甚至是和平的象征,但谛听的一双耳朵,能辨真假,听晓万物,足以称得上万事通,但它知道归知道,却从来不会泄露不该说的东西。
从一开始她站到谛听面前起,穆长宁就已经无所遁形。
谛听载着穆长宁一路往空中走去,逐渐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穆长宁心里默念着走过的台阶,在走到底一千九百九十九层时,谛听停下脚步,半空中浮着一块平台,平台上则竖着一面光镜。
第548章 不能只有他们挨打()
穆长宁翻身而下,走至光镜前。
谛听沉沉道“这面光镜名为星君眼,向它输送魂力并默念你想见的人,无论对方是在酆都城之中,还是在青冥地狱里,只要她还在冥界,未曾投入轮回,它都会将人带来你的面前。”
穆长宁讶然回头,谛听庞大的身躯跃下高台,已经走远。
她顿了顿,缓步走至星君眼前,伸手抵上镜面,不断输入魂力,默念着蒲宴的名字。
片刻之后,光镜表面发出强烈的白光,穆长宁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一瞬不瞬,待到白光完全散去后,蒲宴的身影便出现在光镜之前。
与在河下洞府内见到的那缕神识一般无二,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如今的蒲宴只是一个魂魄虚影,没有实体,面色也有些憔悴苍白。
对于她的到来,蒲宴似乎并不惊讶,还能微微笑着与她说话“走到这里,很不容易吧。”
地狱路走下来,穆长宁已是一身狼狈,但她别无选择,蒲宴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在这里等着她。
穆长宁叹了声“在河下洞府,你留下的那缕神识虽然和我解释了很多,但仍有部分隐瞒,如果那时还不是时机,那么现在,总应该全部告诉我了吧。”
蒲宴看向她,“你到这里,是因为天机盒”
穆长宁扯扯嘴角,“被一群人逼着上了祭天台,这其中,你的族人可谓居功至伟如果不是他们,想必我现在还不至于在这里。”
蒲宴沉默了一瞬,“听起来,你怨念颇深。”
“一切都不知情前,怨念免不了,但一想到这一切可能都是我自己安排的,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去埋怨谁。”
穆长宁深吸一口气,“这些就别说了,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吧。”
蒲宴半垂下眼睑,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河下洞府里,我与你所说的句句属实,那枚天机盒中所述祭天之法,也确实是我留给族人的。”
穆长宁面无表情,等着她的下文,蒲宴继续道“现在你也该知道,那个祭天之法根本就无法打开通天门,或者说,这么长久以来,修真界和白灵界已经成了相互隔绝的两个世界,你当初能够来到修真界,不过是利用了时空法则,但这法则,并没有掌握在你的手里。”
“也就是说,就算你在修真界中的身躯并非本体,在陨落之后也是回不去白灵界的,同样,因为你不是修真界的人,也不会按照此界固有的方式轮回。当你在修真界陨落后,只会作为一个不受规则约束的孤魂野鬼,继续留在那里四处徘徊,既去不了白灵界,也来不了冥界。”
穆长宁皱了皱眉,陨落后的归处,她确实没有想过。
按照蒲宴说的,如果不是出了祭天这回事,打开了冥界之门,她根本就来不了冥界。
这么说“我有必须来冥界的理由”
蒲宴点点头,“修真界和白灵界相互隔绝,但冥界却有去往白灵界的通道。”
她指向西方,“在冥界的最西面,忘川河的尽头,是一片幽冥之海,幽冥海的深处名为半步多,相传那是连接三界的地方,你既可以从那回人间,也能从那去白灵界,可以说,冥界是一个中转站。”
穆长宁遥想了一下,心知就算冥界真的有半步多这个地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通过那里去往其他界面的,否则十殿阎王为何依旧镇守冥界,而修真界万万年来都没再看到有冥界来的鬼差。
“冥界之门的开启并不容易,中元那天是全年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极阴之地是离冥界最近的地方,祭天台上刻了远古纳阴符文,以万灵血肉为祭,再辅以众生念力,才能够让冥界之门打开一时半刻。”
蒲宴的声音如这灰蒙蒙的空间一般,阴冷低沉,“没有人会期盼冥界之门的开启,世人的欲念只会放在通天门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只不过说的人多了,就都把它当了真”
因为对通天门的渴望,在献祭那日,在场之人才会纷纷贡献出一点念力,若是他们早就知晓这个仪式最终打开的将是冥界之门,又怎么可能那般热衷。
冥界之门开启之时,诸多修为低下的修士都被卷了过去,化作一团血雾,沦为祭品,包括穆长宁自己。
这个谎言太大了,几乎将整个修真界都蒙蔽了过去,而蒲氏一族,也在无知无觉之中,成为谎言的执行者。
或者说,正是有了他们的加盟,这一切才能顺利进行下去,直到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穆长宁莫名感到背后阵阵发寒,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震惊不已。
她走过的这条路,用了数以万计的血肉白骨堆砌起来。
曾经的她也想过无数种可能,可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尤其这一切的策划人,居然就是她自己
蒲宴见她一时回不过神,抿紧唇道“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来头,谁也不能免俗抱歉没在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你忘却一切重来,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与曾经的你不尽相同,我不能确定,当时便全数告知,你是否能承受得起。”
大家都是局中人,连她自己,也一并被算计在内。
穆长宁扯了扯嘴角,“好大一盘棋啊”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
穆长宁摇摇头,“我不是博弈之人,充其量只是一枚先锋棋子,真正的棋手另有其人。”
前世如何她已不知,但她始终都有一种感觉,在她的背后,有一双手在推着她往前走,如何都甩不开。
她说不清这双手的主人是谁,就如她无法解释,温岚这个变数和她口中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长宁深吸一口气,尽力消化摆在面前的事实。
“你也是狠心,将蒲氏都拉下水了。”
可想而知,在她来到冥界之后,天算一族将要面对的将会是整个修真界的讨伐,他们自以为算尽一切,到头来却进了别人的算计圈里。
“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蒲宴抬了抬眼皮,神色微淡,“如果一定要有牺牲的话”
穆长宁闭了闭眼。
牺牲,牺牲
牺牲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她还不知道
蒲宴看她有些暴躁的模样,缓缓抬起了手,然而在看到自己虚化的身体时,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似乎想起一件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还是问道“你就没怀疑过我话中的真实性”
穆长宁看向她,“一个甘愿夺舍、不惜死后不入轮回、还要拉着整个家族垫背的人,如果只是单纯的想我下地狱,那你赢了。”
蒲宴微微一怔,笑了出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做的这一切,不会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可我连个最基本的目标都没有”穆长宁眼里有片刻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有何意义,用血肉白骨铺就的道路,到底通向哪里。
这一点蒲宴爱莫能助,当年那个白灵界的“穆长宁”并不曾对她说起过这些。
她想了想道“既然千辛万苦只为来到冥界,那么无论如何,也去半步多看看吧,或许你能回到白灵界,那时会有人会你解惑我记得你曾无意中提过,你有一个兄长。”
在梦境之中,她确实曾经叫过一个玄衣男子哥哥。
穆长宁微微点头,二人沉默之际,平台高处远远传来一声大喝,“是谁妄动星君眼”
声音响彻天地,耳膜都随之微微震响,脑中一阵闷痛。
上空灰蒙蒙的云雾仿佛被一支利箭劈开,无尽的威压随之倾轧而来。
蒲宴只是普通鬼魂,在这威压之下身形都有些发虚,随后平台上的星君眼又是白光一闪,蒲宴的身影彻底消失无踪。
穆长宁皱紧眉,勉力用魂力撑起一个防护罩,将炽虹牢牢握在手里。
利箭穿云破月而来,带动了阵阵劲风,呼啸而过,身体被劲风吹拂地不由自主往后退去。利箭的主人,必然是一位阎王,这个威力,也绝不是她能够承受得起的。
穆长宁不要魂力维持着防护罩,哪知身上锁定的威压骤然一松,一道莹莹白光覆盖在了整个平台之上,将流失劲风悉数隔绝在外。
穆长宁愣了一瞬,回头便见谛听稳稳地迈着步子踏上来,它的身后则跟着两个灰头土脸的鬼修,细细一看,竟是在寒冰烈火山外对她出手的两位阎王。
“都问完了”
谛听低声询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可听在秦广王和泰山王耳里,竟莫名听出几分温和。
被谛听修理了一顿的秦广王和泰山王互相对视一眼,面上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谁能够解释一个生魂,是怎么得到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