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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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张昭华所见到的暖耳,是一对圆套,直接扣在两耳上。但是这时候的暖耳,却大大不一样,是貂鼠皮毛所制的一圆圈套子,高六七寸不等,大如帽,两侧对应耳朵的位置各缝缀一条皮毛的长片,毛向里到耳边耳,用钩带斜挂于官帽之后的饰物“山子”上。
这个东西只有官员能戴,普通百姓是没的戴的,就是在农历十一月份的时候,皇上会赐百官“传带暖耳”,官员就要带这个东西了,当然事先在裁制时,要注意让毛圈的宽径与使用者的官帽大小相吻合,因为在戴的时候,使用者要先束起冠,戴好帽,然后才能将毛圆圈自上方套下,箍在冠帽的外侧,再把一对套环扣到冠帽后部竖起的饰件“山子”之上,由此将其挂住。
于是,皮圈护罩脑部,两侧的长片则将耳朵掩起,达成御寒的效果。其实这样乍一看很可爱的,因为戴上这个暖耳,不会遮挡官帽,一对横向展开的翅丝照常神气地凌翘在半空。张昭华看到这个就想起自己大婚那一日,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帽,在冠帽上面还要放上盖头,乍一看好像有一张一尺长的驴脸一样。
因为古代的公开场合中,男子一律是盘髻在头顶,在上面戴各式冠、巾、帽,将发髻罩在其内。男子如果当众把发髻露出来,属于非常不自尊的行为,对他人也是不敬。所以大家一年四季都要戴着冠帽。所以冬天这个保暖防寒的暖耳就是要戴在冠帽之上,这样显得脸很小了,而头上顶着一大坨东西,看上去分量很重,其实不然,毕竟是轻暖的皮毛制品。说起来,上辈子张昭华见过一个跟这东西长得蛮像的帽子,叫雷锋帽。
皇帝也戴这个东西,当然为了和百官区分,他还多一个“披肩”,这个东西就是暖耳两侧那一对护耳的皮毛长条比百官的长许多,披垂到肩头,护住肩膀。
张昭华其实是第一次戴勒子,吕氏帮她戴上去之后,她想看看这么个东西能不能抗风,就走到殿门口风口处迎面试了试,结果发现还真好用,额头上还是暖烘烘的。
还没等她招手叫吕氏过来,就看到远处似乎是从奉天殿跑来七八个太监和宫女,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为首的那个太监都摔了两三跤,后面地更是摔得多。
张昭华心里忽然一颤。
她跨过殿门,仔细去听奉天殿那边的声音——奉天殿那边的奏乐规模很大,六宫都能听得到。宴会是从始至终要奏乐的,但是现在果然她没有听到奉天殿那边有乐声了。
隔得远就有女官上去呵斥,但是那几个人都像没听到似的,还是连滚带爬地跑着,跑到大殿前面,各个都是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宫正嬷嬷恰好也出来了,一看这场景,皱起眉头来:“怎么回事?”
她问了两遍,几个人根本说不出话来,就是只管抖着嘴皮子,张昭华甚至还看到一个人的裤腿上有明显的水渍痕迹——宫正嬷嬷声音高了起来:“怎么回事!”
这下殿里的众位命妇们都听到了声音,循声望过来。郭宁妃道:“叫进来。”
那为首的太监跨过殿门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这下大家似乎都觉得不对劲了,大殿声音悄然静下来,这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尖利地简直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颍国公、国公,自戕了!”
颍国公是谁——张昭华脑子里还在搜索的时候,就看见对面的晋王世子妃傅氏的脸色变了,眼睛也瞪得不像话!
啊,张昭华想起来了,颍国公傅友德,可不就是傅氏的亲爹吗!
果然傅氏奔过去,揪住这太监的衣裳:“你说什么!我父亲怎么了!”
那太监越急越说不出话来,不过幸好后面几个从奉天殿跑来的人还能说几句,从他们语焉不详的话里,张昭华大概听懂了事情经过。
奉天殿的庆成宴上,本来气氛融洽,只是后来侍者撤去杯盘的时候,发现颍国公傅友德一道菜也没有吃。
这是皇帝赐宴,怎么能一口菜都不动呢?皇帝见状,果然很生气,立即斥责傅友德“大不敬”,还让他把两个随从进宫的儿子叫过来,要一并训斥。
傅友德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不一会当他再回来的时候,整个大殿的人都震惊了。因为他浑身血迹,一只手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而那两个人头正是傅友德的两个亲生儿子!
就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皇帝也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对傅友德道:“你何忍至此?”
傅友德回答道:“不过欲吾父子头耳!”
你不过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人头罢了!
傅友德说完,就从袖里抽出一柄匕首,当场自刎而死。
如今奉天殿全都乱了,三人尸首横陈,惨不忍睹,百官惊慌躲避,皇帝更是暴怒,当场下令傅家所有男女,不论老幼,全部发配辽东、云南,永世不得回京。
张昭华听完前殿发生的事情,感到脑子一片昏沉沉的,不知道是血上头还是酒意上头,总之一片晕眩。她下意识看向傅氏,就见傅氏两个眼珠子不动了,死死盯着地面,就好像是有人从她的泥丸宫里抽走了三魂七魄一样,让她霎时间变成了一个木偶。
郭宁妃捂着心口道:“还不快把世子妃扶下去!”
世子妃有三个,她说的哪一个自然很明白,然而傅氏却慢慢抬起头来:“家父自元至正二十一年乘骢受钺,旌霜履血,于今已三十四年矣。卅年殉国,百战功成。丹心碧血,天日可鉴。有此结局,不过是法重心骇,威尊命贱罢了。臣等不敢怨天尤人,唯愿圣天子万万年也!”
她甩开去拉扯她的张昭华的手,朝着殿中的柱子撞了上去。
张昭华猛然一扑,却只抓到她袍角带过来的轻风。而柱子方向喷射出的血液,却已然溅了她一脸。
刚才还死寂的大殿忽然间就鼎沸起来,人人惊走,失声尖叫,一片混乱。
张昭华伸手将傅氏的头抱在怀里,徒然用袖子捂着那个汩汩冒着血的碗口大的窟窿。
她看到傅氏的嘴角还在微微动着。
“苍苍、蒸民,”张昭华听到了:“谁无父母?”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傅氏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不动了。
第137章 冰河()
张昭华回到了诸王馆里,就看到高炽坐在屋子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庭中的柏树。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是张昭华,便拍了拍身旁,让她坐过来。
“会唱曲儿吗?”高炽自问自答:“我给你唱一曲吧。”
“天津桥上,凭阑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他慢慢道:“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
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这样荒腔走板的调子,就好像一块石头一个劲的向下坠着坠着,只有越往下的低沉苦痛。它唱在心上犹如结了一张结痂的大网,皱纹沟壑。
高炽晚上的时候发了热,张昭华半夜子惊醒过来,看到身旁的人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张昭华趿着鞋子起来,一摸额头,果然像炭火一样烫手。
“王安,王安!”张昭华低声叫起来:“你家殿下发病了!”
“馆里有随侍的太医,”王安奔过来看了,道:“奴婢去请来。”
张昭华让含冬用毛巾包了外面的雪来,放在高炽滚烫的额头上。这一团冰凉一放上去,果然让高炽舒服了许多,紧蹙的眉头微微散开了,但不过一会儿又缩到一起来,之后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再松开过。
打发去取酒的陈富回来了,从窖子里搬了一坛秋露白,张昭华用锦帕蘸了,一遍遍涂在他的前心后背上。
“再加一床被子。”看到高炽呼冷,张昭华急忙吩咐含霜取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然而盖上还不到半刻中,高炽又开始呓语说热。
“王安怎么还没回来!”张昭华坐不住了,对陈富道:“你要不然去看一看——”
她刚说完,门口就有了声音,王安带着一名医官过来了,道:“晋王世子那边也发了热。”
张昭华轻轻点了点头,让医官给高炽把脉。
“外感风寒,”这医官切了脉:“内有淤积。表寒里热,血弱气尽,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分争,往来寒热。”
“我有配好的小柴胡汤,”医官道:“先期服用这个,会有效果,药在良医所那里,劳世子妃遣人跟我去领。”
张昭华就叫王安再陪他跑一趟,没想到两人还没出门,就碰上了气喘吁吁来寻医的太监:“宁王妃那边也有些不好,派奴婢过来延请医官。”
“良医所那里有个记录的人,是宫里司药司的女官,”那医官道:“我写一个条子,请世子妃派人过去,出示对牌,就能领药了。”
张昭华就请他先去给宁王妃看病了。
平常诸王馆里会有四个太医坐镇,到了晚上也会有两个值夜,确保每时每刻都有人听差。但是今晚上,显然这两个大夫不够用,几处都要请他们。
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已经灌了两碗汤药的高炽看上去微微好了一点,烧也降了下来,也是张昭华一刻都不停地给他物理降温,总算见了成效。
张昭华这样守在床边又过了一天,钱嬷嬷让她去歇息一会儿,她却纹丝不动。
“嬷嬷,咱们说说话吧,”张昭华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在宫里待了十四年了,是吗?”
钱嬷嬷没有说话。
“这宫里,是不是每一根台柱殿基,都被血浸染过?张昭华道:“是不是每一片金灿的瓦后,都有一个屈死的灵魂?”
她看到了深厚的,不见边的刀光剑影,以及血淋淋的那些东西。最动人心魄的是,溅在她脸上的血,是真的人血。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梦里醒过来,又看见自己正在黑夜之中,从一个斜坡滑向一道绝壁的最边上。
她站着去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傅氏是如何向命运交付了她的双手,命运要把傅氏推下那深坑,那个空着的大坑一直在等着她,拖住了她,直到她心甘情愿地进去的那一刻。这好像是无法避免、命中注定的。
她现在已不能知道自己去捂住傅氏头上那个窟窿,是在阻止海水流出海岸还是以便掩盖住她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好像山与海,都已经平息了。
她想起自己把傅氏裹在怀里,抬头去看的时候,忽然明白了“满座衣冠似雪”的意思。
愿黑夜给众人以光,不是为了照亮她死去的面庞,而是为了给活人,踟蹰走下去的力量。
“男人会有千军万马,得也天下失也天下。”钱嬷嬷道:“女人,只有一方故渠,得也是他,失也是他。”
张昭华低下了头。
不,钱嬷嬷没有明白。
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高炽睁开了眼睛,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张昭华问道。
“我梦到了,”高炽看着她,“铁马冰河。”
张昭华的眼泪淌了出来。
第138章 城春()
北平城的春天似乎已经开始了,虽然大家似乎都忙忙碌碌的,还不大觉得。
在北平人心里,似乎春风拂面、冰雪融化,都不能代表春天来了,但要看到院里的树木发了新芽了,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春天可算是到了——”
北平的树多,从王府到民间住宅的院子,横平竖直的大道和深进的胡同,到处都是槐树柳树,然而北平人不爱这样的树,偏爱那果子树,枣子树、柿子树、蘋婆树,你简直想象不到北平城的树木是如何的繁密;大家小户,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都有一株株地长大起来。
尤其是枣子树,旁的杨树,柳树,榆树都发了一点微微的绿意了,可就是枣子树,不能同它们相较,就是迟迟不肯发出芽来,就像张昭华院子里这三五棵枣树,叉着枝桠保持擎天的姿势,也不嫌自己身上光秃秃地没个绿意地难看。
张昭华就看着它们,想着昨日吃在嘴里的干枣儿的滋味。
“没道理是假死吧,”张昭华农村长了十五年,知道这树有时候会假死:“若不是移植的时候伤了根部,那就是有虫儿咬了它了,有的树就是娇嫩,被咬上一口就发了脾气,不肯在春天便宜了那些虫儿,要等到秋天才肯发芽呢。”
“枣树发芽晚,”高炽那里系上了腰带:“尤其是北平,约摸要三月了,你现如今如何能看得到?”
“果然是气候不同,”张昭华道:“我老家那里,也就是这时候,枣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