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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节

昭华-第1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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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样真实的梦境,一个梦境,却让她猛然意识到了最可怕的、她也从未想过的情形,因为她只是一直在意“永城女当大贵”,却忘了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燕入人家”,也许在今秋之前,马氏还并不明白,而在七月北平燕王那里竖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堂而皇之地造反的时候,她终于恍然了。

    “怎么了?”建文帝也被她的动作惊醒,年轻的帝王在马氏的劝说下,刚刚睡下不过一个多时辰,即使没有烛光照明,对面的马氏都能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

    马氏惊魂未定,迟钝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事、没事——我做了个坏梦。”

    建文帝即使疲惫地几乎不愿再睁眼,但是却能体谅马氏,“是今日的战报影响了你罢,不过是一场里兵败了,胜败不是兵家常事吗,何必忧虑!”

    他是这么说,其实早在耿炳文出师真定的时候,他夜不能寐,偶然伏案小睡,却也梦到了许多不吉利的东西,果然传来兵败的消息,不过他并没有觉得丧气,他披览史书,只见当年汉景帝对上七国的时候,也是先期失利,卒以功成,所以他并不忧虑,反而认为耿炳文失利是证明了齐泰黄子澄的建言的正确性,果然是“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他不能理解马氏心中最甚的恐惧,而马氏也不能对他说明白她的梦魇,即使他是自己最亲的人——她赤着脚,感到了地上的冰凉,此时她的神思也慢慢回过来,轻言细语地抚慰皇帝重新躺下了。

    夫妻两个各有所思,半晌依然没有睡下,马氏见皇帝没有睡意了,便道:“今日怀庆公主来见我,哭哭啼啼说了好一番话,倒是可怜。”

    怀庆公主是高皇帝女儿,系成穆孙贵妃所出,驸马是寿州人王宁。此时建文帝百事繁忙,没有晋封公主和郡主名,按理来说怀庆公主应该略过长公主的名,直接变为大长公主了——因为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妹,而大长公主才是皇帝的姑母。

    “王宁掌后军都督府事,又是至亲驸马,”建文帝又想起来燕王也是至亲,不由得烦躁道:“他不忠于朝廷,却将朝事泄露给燕邸,交通叛逆,朕不过是依法籍其家,系锦衣卫狱,怀庆姑母就坐不住了,要援引《祖训》亲戚不罚的条例,非要朕放出王宁来!”

    怀庆公主的身份也极为尊贵,因为母亲是贵妃孙氏的缘故,跟宁国公主一样有脸面,见宁国可以直诉帝前,她也不甘落后,也想以尊亲的身份,逼迫皇帝放人。

    建文帝干脆拉开锦被,一轱辘翻起来:“朕绝对不会宽赦王宁!高皇帝十六女,十六位驸马,他可是头一个交通燕府的人,罪无可赦!有他这样的人,也有梅殷、李坚这样的,尤其是李坚,他可是自杀殉国了!朕要是赦免王宁,如何对得起李坚呢,又以何面目见李庄呢!”

    李坚是大名公主的驸马,掌前军都督府事,以左副将军的身份,跟随耿炳文伐燕。在一天前刚刚得到的滹沱河之战的战报中,李坚堕马被擒,随后在械送北平的路上,自杀殉国了。

    “果然方先生说得好,”建文帝道:“邦家不造,骨肉周亲屡谋僭逆!朕哪里对不起诸王了,他们难道不是骄纵不法,暗蓄大志,心怀叵测?他们的罪过,真是罄竹难书,高墙圈禁,已然是法外施恩,那么多死在王府之中的无辜百姓,他们的冤屈要去哪儿洗雪呢!燕王更甚,朕剖心剖肺待他,他却要谋逆造反,当真是获罪天地祖宗!”

    建文帝发了一通牢骚,也意识到他对燕王,当真是算不上赤诚,不由得吭哧了几声,道:“就算朕与诸王有嫌隙,朕待诸位驸马,是曲佑恩宽,前日御史还参奏几位驸马家奴,走私买卖,朕都一概留中不问——这要是在高皇帝手上,还有他们活命的机会吗?他们却不念恩德,背叛朕!”

    他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了,当年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私遣家奴贩茶出境,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高皇帝知道了之后大怒,不仅赐死了家奴,而且连带驸马也一并赐死了。

    他这么说着,却见马氏似乎若有所思,嘴角露出了一个和平日完全不同的笑容来,他不由得奇道:“朕与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

    马氏敛去了一闪而过的阴毒之色,缓缓道:“人心参差,总有不齐者,不能共进退的人,又岂止是咱们一家呢?”

    建文帝便道:“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妾不过是想着,”马氏道:“受人背叛的滋味,着实难受,特别是骨肉至亲的背叛。咱们有至亲,燕王那里,也有至亲。”

    建文帝起先并不明白,他和燕王其实就是至亲了,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他与燕王的亲,根本比不上他和太子文圭的亲,也同样比不上燕王和世子高炽、高煦高燧的亲。

    他模模糊糊中意识到了燕军阵营里,其实似乎并不是坚不可摧,然而还没等他形成想法,马氏倒是先一步说到:“妾闻燕王长女仪宾袁容,是都督袁洪之子,袁女为岷王妃,袁洪已死,岷王得罪,不足虑。而燕王次女,尚仪宾李让,李让之父李申,官居中都留守左卫指挥同知。李让只身去北平尚主,李申和其余四子都在中都,或可以此为要挟,令燕王阵营自相瓦解。”

    建文帝眼睛一亮,因为马氏的确提出了个好建议,燕王次女永平郡主的仪宾李让,父亲兄弟都在凤阳,他可以以此引诱李让,李让如果不能违背孝亲,无疑于在燕王背上插了一刀;如果他不来,那就杀了李申一家。李让再是心志坚定的人,恐怕也会怨恨燕王。

    “朕的皇后,”建文帝一扫阴霾,笑道:“真是智识不输男儿啊!”

    马氏娇羞地靠在他的怀里,夫妻温存一会儿后,建文帝又道:“方先生跟朕说,此次燕王叛乱,其实也未必是坏事,为什么呢,就好像大火淘炼一般,分清了渣滓,朕之前召辽王、宁王来京师,辽王动身了,而宁王却没有,他不来,就是明白和朝廷决裂,和燕王走到一起去了,就算暂且还没有,他也是在观望,朕削他护卫,也是为国除害。方先生说,汉七国之战也是先败后胜,而且战争之后,就是汉武帝全面的削藩,朕之前削藩,也是千难万难,最后还是反了燕王,可是等朕灭燕之后,再行削藩,其他藩王就如鸡犬一般束手就擒了,朕的削藩之业,必将为生民福,为后世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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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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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滹沱河的败仗,朱允炆果然如所料,撤换了老将耿炳文,而使曹国公李景隆替代耿炳文出师北伐。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不由得大喜,对诸将道:“李九江豢养之子,寡谋而骄矜,色厉而中馁,忌刻而自用,况未尝习兵,见战阵而辄以五十万付之,是自坑之矣。”

    最后一句话若是叫张昭华来听,那就是明摆着说明李景隆是个坑爹的货了——而这个“爹”,不是他已经死去的亲爹李文忠,而是信用他的建文帝。

    李景隆因为是高皇帝外甥李文忠的儿子,且自幼熟读兵书,生得高大俊秀,得到了高皇帝和新帝的喜爱,且因为他收逮周王的事情,建文帝对他非常依赖。稍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出,李景隆这样生长于贵族之家的纨绔膏粱子弟,之前从来没有经历战阵的人,绝非可以倚重之人,偏偏建文帝却好像找到了靠山一般,还专门为他举行了遣将出征的仪式,赐给他代表天子威仪的斧钺,许他使专征伐,,还特授他“通天犀带”,亲自撰写“体尔祖迹忠孝不忘”几个字,表示了逾分的隆遇。

    燕王以此嗤笑道:“汉高祖知人善任,不过将十万兵。唯有大将韩信多多益善,李九江是什么才能,居然敢将五十万兵?我看他就是赵括复生,也会有赵括之败。”

    燕王对部下分析李景隆必败的原因,除了死读兵书不知变通之外,还有“政令不休、纪律不整”,“贪而不治,智信不足”,说得不经意了些,燕王居然道:“李景隆气量偏狭,贪色嗜痂——”

    诸将之中,也有不识字的粗人,不知道燕王说得这个“嗜痂”是什么东西,但是大部分佥事千户,都是读过书的,闻听到李景隆居然还有嗜痂之癖,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嗜痂之癖”说得是南朝刘邕性喜食疮痂,感其味似食鳆鱼。一日,刘邕拜望正患疮疾之友孟灵休,见床上颇多落痂,居然取而食之。休感心惊,便将其身上未剥落之疮痂,尽数剥下贻之,致使疮口又流血。而刘邕命所属南康郡之二百多名官吏,不论有无罪愆,每人须轮番挨鞭,致伤以成痂供其食用。

    难道李景隆也有刘邕这样的嗜好?

    武人是不能理解文人,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士人的古怪行为的,只要一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喜欢吃血痂的人,许多个指挥就不由得作呕。

    燕王见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是说他嗜食疮痂,而是他嬖好……这个……男色——”

    燕王只是将喜欢男色这种癖好,等同视之于喜欢吃疮痂,可见燕王的确对龙阳之好比较痛绝了,他说着就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高燧,高燧似乎感到了他的目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燕王不再提这个话头,反而说起了粮草的问题,诸将也就不好盘根问底了,但大家似乎都明白,这李景隆在“贪色”这方面大概和常人不同,不仅玩女人玩出稀奇古怪的花样,而且还有着嬖男的毛病。这毛病虽说不犯法,但是也的确让人恶心,这种人在将士中如何能树立威信呢!

    然而还未等李景隆出发,九月一日,永平守将郭亮派人来报,江阴侯吴高率领辽东兵马入关,且包围了永平。永平临近山海关,是屏隔辽东的前沿,本来守将郭亮归降燕王之后,使燕王消除了东顾之忧,可以专心攻打北平周围。如果永平失陷,辽东兵直扑北平,而李景隆又从南边赶来,两面夹攻,北平的形势就十分危险了。

    所以燕王决定驰援永平,但是他的决定,其实也有反对之声,因为有一些将领认为,李景隆马上就要北上,他是最大的威胁,应该集中力量对付他。而永平城城池坚固,可以守住一些时日,等对付完李景隆,再去救援也不迟。

    而燕王却道:“我若是留在北平,李景隆必不敢来。而我若是出城,他就必然来攻北平。若守城,其实是明白告诉李景隆,我的兵力不足;只有大军在外,内外互为犄角,才能破敌。”

    燕王既然定策,就招来高炽,将燕王大印交给了他,“我驰援永平,你留在北平城里固守,决不可轻出。一应大事,要听你母妃的决策。北平城城池坚固,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我听几位师傅说,你向来能推诚任人,愿你以此御敌,等大军回来解围。切记,切记!”

    高炽脸上还有震惊之色,他不敢相信北平很快就要成为一座危城,而且可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得不到援助,只能依靠城池抵御敌人的进攻。

    “父王,李景隆大军马上就要到了,”高炽道:“您为什么不留守,反而要出兵去营救永平这座并不危急的坚城呢?”

    燕王看到高炽的脸色煞白,似乎皱成了一个老面包子,而高炽身后的张昭华却神色变幻,很快就流露出恍然的神情。

    “张氏,”燕王道:“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出兵驰援永平?”

    张昭华一怔,不知道燕王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但她还是立即道:“儿听闻,兵出在外,奇变随用。固守危城,乃是迫不得已为之,倘使李景隆大军围城数月,则我坐以待毙矣!”

    兵不能长久地待在一处,看样子是集合起来人多力量大,但是观古战役,往往一只奇兵就能战胜数十万人的队伍,因为目标太大了,而且太集中,这是李景隆的自取灭亡之道;而坐守危城不可取,因为往往在外线的运动中,兵卒有无限的拓展空间,也能在一次次的征战中,飞速地壮大自己,这是燕王的取胜之道。

    “李景隆要是趁着父王兵出在外,来攻北平,”张昭华道:“乃是正中我之下怀。北平城坚,久攻不下,靡耗颇多。且如今入冬,南方军士不耐寒冷,绝不利于打持久战,若不能速战速决,南军自然要涣散。我方只要奉行一个‘拖’字,就能拖垮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彼时父王回师,内外夹击,敌必破矣。”

    燕王哈哈大笑,又盯着她道:“你再说说,我为什么弃了卢沟桥的防守?”

    听闻李景隆率大军北上,燕王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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