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1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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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华且喜且叹:“好姑娘,好姑娘!你对椿哥儿有大恩情,你想要什么,出去了我一定办到。”
韦氏倒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恩情,“你还救了俺呢!”
张昭华精疲力竭,倚着墙壁睡了一会儿,忽然又被惊醒,地穴的大门被咚咚地敲击起来,人惊慌失措起来,那边李让扶门听了半晌,忽然道:“好像是道衍大师!”
她们将手中捏紧了的兵器放下,打开门一看,果然是道衍,身后还带着一帮换了短褐的和尚,最让张昭华惊喜的是,在这群人里她还看见了张昶,也带着张升店铺里的数十个伙计赶来了,一路上斩杀了四门的流兵,王府的安全总算有了保障。
一夜在惊恐之中度过,天还未亮,忽然传来北平九门已定的消息,这才让大家全都松了口气,北平既然在燕王的掌控之中,燕王同朝廷对抗,总算有了据守之地。不多时燕王回兵,见到众人无恙,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甚至不解甲,而是召集将士在王府门前誓师,道:“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横起大祸,屠戮我家。”
燕王想起自己的五个弟弟,不过期年,削夺王爵,最可怜的湘王朱柏,阖宫自焚,“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绪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燕王道:“今祸迫予躬,实欲求死,不得已者,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天行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
燕王这一番慷慨陈词,确也激发了将士之心,然而还未等高呼声过去,天色骤然阴暗下来,忽然之间,乌云密布,咫尺之间人不能相视——不过顷刻,居然有疾风骤雨从天而降,王府宫殿檐瓦堕地,清脆的声音传到燕王耳朵里,燕王竟不由得色变。
燕王是很信这些出兵前的征兆的,多次用兵前征召袁珙父子来占卜,他这个习惯其实也是遗传自太祖高皇帝,因为高皇帝在《祖训》里甚至都说:“凡动止有占,乃临时之变……且如将出何方,所被马忽有疾,或当时饮食、衣服、旗帜、甲仗有变,或匙筯失、杯盤倾、所用违意,或烈风、迅雷逆前而来,或飞鸟、走兽异态而至,此神之报也,国之福也。朕尝临危,几凶者数矣。前之警报皆验,是以动止必详人事,审服用,仰观天道……所以获安。”
太祖高皇帝说,用兵之前,若有种种不祥,比如马腿折了,旗帜、甲仗出了问题,或者有疾风、迅雷不期而至,或者飞鸟走兽一反常态,这都是上天对用兵之人的警示,而高皇帝自己很多次濒危,都有这样的征兆,所以十分相信,燕王受他影响,也是深信不疑的。
燕王其实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天气会突变,他之前还问过金忠,金忠占卜之后测定今日绝对是吉日,谁知居然有大风雨扑面而来,难道上天果然他这边——
只见面前的将士,也面露惊恐之色,站在一旁的道衍随即高声道:“祥也!飞龙在天,从以风雨。殿瓦堕落,乃是殿下将易黄瓦了!”
国朝规定,王府宫殿只准覆盖青瓦,唯有皇帝宫殿才可以使用黄瓦,道衍这么一说,居然成了起兵的好兆头——然而听得真切的张昭华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方才燕王还信誓旦旦对诸将说,此次起兵是“奉天行讨”,要**臣不共戴天,如今在道衍口中,却成了要争帝位的用兵,岂不是前后矛盾?
但是面对这样的异象,若是不用道衍这一番解释,恐怕军心不稳,而她看这些将士,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若是说北平如今处暑,天气多变,风雨突至乃是常有之事,并没有什么吉凶上的寓意,这些人肯定不会相信,所以道衍的话,是起了相当的作用的。
燕王心定下来,正要乘势说几句,却忽然看到风雨平息,而东方天空的阴云稍稍散开,阳光从云隙间透射出来,居然正好播撒在燕王府的屋脊上,霎时间万道金光,洞彻上下,就好像印证了道衍的话,这一排排的青瓦,忽然换成了黄澄澄的黄瓦一样——这难以言说的一幕震慑了人,将士们不由得欢呼起来,果然一切都和道衍和尚预言的那样,是大吉大利的。
这情形让人激动不已,燕王心里也十分惊喜,然而已在不惑之年的他很快平静下来,他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今后他的是比这更加险恶的风雨,他也必须迎头向前,因为对他来说,只要迈出了今天这第一步,便不存在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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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测之危()
燕王在掌控北平之后,马不停蹄地攻陷周围的重镇和关隘,万幸燕王起兵第二日,便有通州指挥佥事房胜率众来降,房胜本来就是燕王旧部,曾随燕王北伐,此次通州不战自克燕王非常高兴——因为通州乃是北平门户,河漕运输都要在这里停泊,而此地还是军事咽喉,当年中山王徐达北伐,就是先控制了通州,才逼迫元顺帝北逃塞外的。况且房胜的归降,不仅壮大了燕王的力量,还为其他地方将领树立了榜样。
燕王府里人人也在谈论着通州的归附,甚至包括后宅的妇人,事实上,在起兵那一天起,王妃徐氏就以身作则,参与到丈夫的事业中来,她让内监将王府所蓄布匹全部搬出,带着王府女眷、宫人拿起针线为燕军将士缝制战袍和旗帜。
“郭夫人也歇息会儿罢,”徐氏微笑着对身边的妇人道:“你也是劳累了一天了,何必躬亲呢。”
郭夫人就是北平左参政郭资的夫人,郭资在北平九门被占领的时候,就和左参政孙瑜、按察司副使墨麟、佥事吕震归降了燕王,其实这妇人已经五十多了,但是和其他几位官太太,每天早上早早就来到王府,协助徐王妃缝制衣袍,一点不敢怠慢。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就是了,当初既然不愿意死义,那么就和燕王统一战线,一起面对朝廷,如今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燕王起兵的一刻起,北平官吏任免,就在燕王手中了,他自置官吏,可以完全不顾朝廷,而也是因此,燕王手中的燕山左卫三护卫,也就没有朝廷发下的各项军需了,钱粮和衣物,都要燕府自己筹备。
“臣妇哪里劳累,”郭夫人小心翼翼答道:“娘娘辛苦,筹措万方,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您也要顾着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这话赢得了千户孟善之妻陈氏,副千户谭渊之妻刘氏,副千户陈珪之妻孟氏,副千户徐祥之妻张氏等人的一并认同,这些燕王手下将领的妻子,也在王府协助徐氏赶制衣袍,闻言都道:“娘娘且休息一会儿罢!”
徐氏笑了一下,手上依然飞针走线,她缝制的针脚细细密密地,不一会儿就扎好了军服的领口:“如今是什么关头,前头将士们出生入死,咱们若是后方跟不上,连累了将士们,于心何安呢。”
张昭华听着王妃和夫人们说话,心里也默默在想事情。事实上北平这地方乃是北方重镇,物资充裕,货物流通,只是靖难开始之后,首先是通州这地方,许多富商连夜跑路去了山东,因为通州运河也有私人船只停泊,拦是拦不住的,一夜之间,市肆萧索。
燕王与朝廷决裂,且逢兵灾,南方的货物绝不可能走通运河上来了,天津如今根本不是个海港,不具备行船能力,商人走避兵灾,也不会来北平,北平自己的商人也都龟缩起来了,倒不是他们不想行商,而是因为北平如今管束严格,出入都有严控,防止南军奸细混进来,也防止自己人投奔南军去。北平囤积的物资看上去不少,但是靖难是个长期的战争,所以各项军需都要四方筹措,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张昭华听燕王说,前几日张玉朱能攻打蓟州,蓟州就是都指挥马宣逃奔的地方,这一战战果辉煌,蓟州被攻破,马宣也被杀了,只是蓟州卫一个大的军器制作局也被马宣捣毁了,这是最让燕王气愤的地方,若是以后攻陷藩镇都和蓟州学,将卫所的军器局炸毁,那么燕王部队的军械军器,就根本供应不上了。
国朝的军器制造业分中央和地方,而中央军器制造业位居中心地位,军器制作均由工部,分发则由兵部负责,具体的机构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管辖的军器局和内府管辖的兵仗局,此外工部还管辖收储军器及军器制造原料的内库——戊字库和广积库,戊字库掌甲仗和弓箭盔甲等物,广积库掌硫磺、硝石等物。
位于应天的军器局制造军器分发天下卫所,然而最先供给的是直属侍卫军也就是京军,然而天下之大,军器局人数也不过两三千人罢了,生产的兵器连京军都不太能供应上,于是在洪武四年,皇帝令兵仗局和军器局做一些军器样式,试命天下都司卫所生产军器。
都司卫所制造军器,在朝廷的严密控制之下,像火枪火炮这样的东西,此时绝没有可能制造,而且在原料方面,把控严格,都司上报数量,诏付有司拨给。而且因为地方卫所军器局实际上是官营企业,存在不善的通病,生产出来的军器质量不佳,而且每岁只能生产约莫一二百副军器出来,产量不大。
北平都司的军器局在北方已经算是大的军器局了,然而勉强供给燕山一卫,每岁还是依靠兵部下发的军器,这一点燕王也早都想到了,他攻打蓟州、永宁,城破最先奔去军器局,结果还叫马宣给炸毁了,不由得燕王不恼怒。
毕竟此时,燕军主要依靠骑兵作战,战马充足,因为有几处马场,最大的是开平的马场,有好马两千,也有善于运输的朝鲜马,后勤运输也比较方便,只是缺乏铁甲以及弓箭和鞍鞯,骑兵主要武器为弓箭,作战以骑射为主,不管什么时代,这总是东方骑兵的主要武器。这三个东西,是燕王骑兵最需要也最缺乏的东西。
张昭华知道燕王缺乏这些个东西,她之前就遣人唤张升回来,就是有的事情吩咐他去做。
不过还未等到张升从钱塘归来,燕王府的大门里,倒是进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张昭华不曾见过,但是却知道他的名字,当然知道他名字的不止她一个。
“北平府学生员杜奇,”来人正是年轻的秀才杜奇:“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见过他,不由得笑道:“杜奇,万安酒肆曾见过的,你还记得本王吗?”
杜奇长身道:“当然记得,彼时学生以骄逸必至丧败一说,劝说殿下,惟望殿下弘长世之业,如今看来,燕王殿下并不是骄逸,而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致治必资贤才,”燕王道:“天生才以为世用,你是个贤才,本王听得这般举荐已经数次,如今可愿随本王共襄大业?”
燕王既起兵,自然要招揽各方贤才,杜奇此人,燕王前有印象,而又蒙几个纪善所师傅的举荐,所以召他来,想得到他的建言和辅助。
然而杜奇却似乎笑了一下,道:“学生是有一言,想要说给燕王殿下听呢。”
他当即就道:“自太祖高皇帝上宾以来,天子嗣位,布政维新,天下爱戴,都云:‘内有圣明,外有藩翰,成康之治,再见于今’,学生闻高皇帝遗书大王,愿大王以周公之心,辅佐成王,不谓大王与朝廷相绝,张三军,抗六师,据北平,袭怀来,学生不知大王何意也。”
燕王没想到杜奇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色沉下去,然而杜奇有备而来,不待他打断,反而侃侃道:“大王岂不知,北平虽金元故都,北方雄镇,到底是撮尔一地,且大王所统将士,计不过五万,以一国有限之众,应天下之师,胜败之机,见于指掌。”
“况且大王和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杜奇道:“尚且离间,况麾下异姓之士,能保其同心协力,效死殿下乎?”
燕王大怒道:“你今日来,原来不是助我的,你是来当说客,劝我罢兵,向朝廷投降!”
“学生做谁的说客呢?”杜奇反问道:“今天下臣民,无人不知顺逆,都知大王借口诛戮左班文臣,实则吴王刘濞心智,执迷不悟,以寡抗众,且天下大丧未终,毒兴师旅,幸而不败,谓大王何人!”
他最后一句话击中了燕王,高皇帝三年丧还未过去,而燕王起兵,天下怎么看待他呢——这也是燕王最不能说的地方,他自诩孝子,却违背皇考诏书;欲做周公,却有私心杂念,难道天下人都看出了他靖难的实质,都将他视作汉时的刘濞?而他的下场,会和刘濞一样吗?
燕王气极,“你这黄口稚子,焉敢如此放肆!”
他环视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