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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茅盾文学奖]第6届-宗璞东藏记-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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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说:“我倒是想找他谈谈,不谈别的,就谈《红楼梦》。”说着哈哈一笑,
走过卫葑身边,说:“把爱人接来嘛,何必当牛郎织女!”

    卫葑当时并未把这话当最高指示,仍在踌躇。有一天,李宇明忽然出现在他的
窑洞,才最后决定接雪妍来。

    李宇明常跑平津一带,任务是运输各种药物和生活必需品。新郎和伴郎见了面,
两人感慨地对望了片刻,宇明第一句话便说:“我到香粟斜街去过几次了。”接着
说了吕老人的死,凌京尧出任伪职的情况。卫葑说:“太老伯令人敬佩,凌某不离
开北平,这是必然的下常只是雪妍,雪妍怎么过!一定得接她出来!”

    “我去!”李宇明慷慨地说。

    于是,就有了“雪雪,你来!”的字条。过了好几个月,才到雪妍手上。

    雪妍把这几个字印在心上,销毁了那纸条。她和吕香阁随李宇明顺利地经过安
次县,又坐大车骑毛驴,到达一个偏僻的、三不管的小村。

    一路上,雪妍对一切都很镇定,对有些盘问不动声色地回答,对简单恶劣的食
住都无怨言。尤其是中途在一个小镇上,香阁病倒,在炕上躺了两天,不思饮食。
雪妍像一个真正的护士一样照顾她,高价买了一点白面为她做一碗面糊,洒一点盐、
香油和葱花,稍区别于浆糊,劝她无论如何吃下去。香阁吃了,有点精神,呜呜地
哭起来,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北平不出来,在老家也没有受这样的罪。雪妍强
打精神耐心地收拾张罗。见锅里还有点面糊,让李宇明吃了,宇明觉得这是他一生
中最好吃的东西。

    上路时雇到一个小毛驴,雪妍让香阁骑,走了一阵,宇明建议轮换,雪妍还不
肯骑,香阁跳下来,硬扶雪妍上驴,轻轻说了一句:“卫太太,你是好人。”

    望着雪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宇明在心里说:“你是圣母。”

    走了两天,香阁完全好了。仍然对李宇明很殷勤,对雪妍也很照顾。她本是机
灵人,想做什么,自然能做好。但她不时流露出惊讶和失望,她提出“人往高处走”
的说法来讨论,不懂凌小姐——卫太太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雪妍当然是凡人,环境对她是巨大的考验。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小店里小虫的骚
扰,还有就是无处下脚、甚至遮拦很少的厕所,眼泪有时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只能
赶快拭去,不然会生冻疮。她并非不觉得苦,而是她的心能战胜这些苦。她是奔着
她的那一半,奔着团圆去的,也是奔着收拾破碎山河的理想去的。她不是凌京尧的
女儿,她是卫葑的妻子。那就意味着对农村粗糙的生活有一种强烈的同情。

    雪妍无法向香阁解释这些,有时说一些抗日的道理,似乎都是教条,香阁只撇
撇嘴,笑一笑,笑容仍旧璀然璨然。渐渐地,李宇明有些怀疑她去解放区是否合适。
她在机灵活泼之下,似乎有一种已经凝固的东西,不像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李宇明一直送她们到目的地——这个山坳里的小村。这里是转运站。宇明临别
时向雪妍交代了要注意的事,说香阁如不能去延安,想办法去后方也好。那天正下
大雪,天上地下一片白,雪妍送他到街口,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上路太难了。宇明
不能等,他已经耽误许多时间,为了卫葑和雪妍,也为了多增加一份力量。现在他
必须走,还有任务。只是下一段和雪妍同走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要应付周围的
一切。不过雪妍让人放心,她这样聪明,这样勇敢,而且,——这样美。

    雪妍穿着路上买来的紫红色棉布小袄,站在雪地上,望着他。“多谢你,李宇
明。路上要多加小心,我也替卫葑说这句话。”她微笑,伸出手来告别。李宇明握
住这温柔的小手,忽然俯身,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雪妍有些吃惊,并不见怪。她知道他们是多么苦,多么需要温情。说:“我知
道的,你是我们的真正的朋友。”

    “你不知道。”李宇明在心里说,微笑着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从山坳里走出去,
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不断飘下来的雪覆盖了。

    凌、吕二人在一户农家安身,等候卫葑下一步安排。这户农家姓王,有一对老
夫妇,儿子冬天出去跑小买卖。一个极矮的似乎没有发育好的媳妇,带着孙子拴柱,
每天在炕上纳鞋底。针脚匀净细密。雪妍很羡慕,说做一手好针线是一种美德。香
阁说:“那比识文断字容易多了。我也好些年不纳鞋底了。等到了地方,”——她
说着迟疑了一下,因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我给您和卫先生各做一双鞋。”雪
妍说:“怕还要拜你为师呢。”媳妇做饭,雪妍常去帮忙或帮着照看孩子。香阁反
对,说:“咱们是给了钱的。问她见过这么多钱吗!”媳妇听见了,斜眼看了她一
眼,没有接茬。雪妍没有带一本书,虽有纸笔,也不敢写什么。帮忙做事,心里倒
觉舒畅些。还用粗线给孩子织背心,她心灵手不巧,凑和织起,给孩子穿上,王家
三个大人都很高兴。

    香阁不肯做事,每天出去串门,也可以说是在农村做调查研究。一天,媳妇对
雪妍低声说:“和你一起来的姑娘说你是地主家小姐,她是使唤丫头,这话可不好
埃”那时地主还未被批斗,但已经渐不时兴。雪妍忙道:“我家不是地主,是教书
的。再说我一人出来,和家里已经没有关系。”媳妇点头说:“知道,知道。你是
万里寻夫,家里不让出来,经过三击掌的,王宝钏似的。”后来雪妍婉转地要香阁
少串门,少说话。香阁收敛了几天,更变本加厉地走动。不只自己出去,还有些人
上门来找。王家人很觉讨厌,和雪妍说,最好和村长商量,换一家住才好。雪妍求
情再三,才勉强获准住下去。

    转眼年尽岁除。一天,雪妍在炕上呆坐,忽听门外有男子的声音,以为又是找
香阁的人,却听王家媳妇跑到院中,那人也进门了。媳妇催着拴柱叫爸爸,原来是
王家的儿子回来了。雪妍撩起权作窗帘的花布片,见王家儿子背着一个箩筐,手里
拿着一个拨浪鼓,递给拴柱。孩子拿着,歪着头迟疑了一下,张手要抱,那人抱起
儿子,口中叫着爹娘,在轻轻的鼓声中,和媳妇进屋。雪妍看得泪流满面,强忍着
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久香阁回来,知道了便往北屋去看,就听见她有说有笑的,一会儿回屋来,
说王家高兴得不知怎样好了,打了二两酒,我还喝了半盅呢。又说王家儿子长得不
错,比他媳妇强多了。雪妍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王家儿子名唤王一,起这样的名字无非是为了省事而不是为了深奥。自从他回
来,这院子变了许多。歪倒的墙修起来了,母鸡咯咯地很有精神。香阁也不大出门,
常帮着小王夫妇做这做那。雪妍整日枯坐,度日如年,只盼着有人来接。

    春天不知不觉来到山谷,村边的小河化出一个个圆洞,坡上垂下的冰凌一点一
点滴着水。雪妍暗自筹划,再过些时如果还不见人来接,便要离开这里去西安,再
设法联系。她和香阁商量,香阁一笑说:“怎么这么巧。我正盘算走呢。不过不是
和你一起,是和王一。王一带我走!”她很有几分得意,把头一扬,眼睛亮亮的。
雪妍先一愣,立刻镇定了,问他们怎样走法。香阁说她也不知道,反正有王一带着。

    雪妍知道她无法管束香阁的行动,也不想求她,乃向王一打听路。王一指出可
以往西到山西,虽是一路大山很难走,却是安全。他很坦然地说香阁要和他一起走,
他们还往县城去贩货,不到山西。王一果然身材匀称,眉目端正,人很精明。北方
农民大概因有各民族混血,得到许多优点。当晚雪妍听见王一夫妻吵架,矮媳妇哭
诉:“你是中了邪了!哪有跑买卖带个女人的!你就不看看那是什么妖精!把我们
娘儿俩连咱的爹娘都能吃了!”王一很平静,只说人家让帮忙带一带,你多什么心!
雪妍听着,很替这小院中的几人担心。

    香阁要自行其是,话已挑明。这几天对雪妍分外亲热,她的道理是,不知哪天
再见着,别让孟家人记恨我。抢着给雪妍端汤倒水,雪妍十分感动。叮嘱道:“你
路上虽有小王作伴,一切要自己小心,做事要合规矩。小王一家人,老的老,小的
小,要劝他回来。你还是往后方去找五婶最合适。”香阁应声道:“我不投奔他们
还投奔谁?”雪妍拿出一百五十元给她做盘费,她并不推让,伸手便接了。又问:
“那件紫红小祆您穿不着了,我穿走吧?”雪妍点头,看她拿针线笑吟吟地把钱缝
在衣襟里,心想以后自己一人留在这野谷山村,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真是心乱如
麻。

    又过了几天,香阁对雪妍说:“村长请你去一趟,想是有什么消息了。”雪妍
急忙拣了一根柴禾拄着,走过短街上一摊摊泥水,去到村长家。村长诧异道:“没
有啊,没有找你。想是传错了。”雪妍忙赶回来,想问个究竟。不料还没有到门口,
就见矮媳妇在门前跳着脚哭,老王夫妻在劝。原来王一和吕香阁已经走了。

    几个月无话,事情说来就来。第三天,村长忽然带了几个学生到王家,他们便
是李宇明安排和雪妍同行的伴,其中两个女学生是天津的,两个男学生是东北的。
“天无绝人之路。”雪妍想着,简直有点受不了久盼的希望来到眼前。

    村长说开春了,敌人可能要扫荡,让他们快走。雪妍临行前给了王家一百元,
老夫妻千恩万谢,说除了嚼谷,还够他们的棺材本了。雪妍叮嘱要让拴柱念书。矮
媳妇哭着说:“各人是各人的事,我不怪你。”雪妍眼圈红了,他们都应该怪谁呢!

    东北学生老邢知道路,果然是向西翻山到山西。当时的二战区属阎锡山管,那
里有招待站接待各方抗日力量,有长途汽车通往各个城镇。大家有这个目标,精神
振奋地告别了王村。路愈走愈难,愈走愈险,不只大石小石坑坑洼洼,还到处是水,
投宿时都成了半截泥人几。一个女学生脚上起了泡,红肿了,坐在路边哭。雪妍在
旁劝慰。老邢对雪妍说:“听说你是北平首富人家的掌上明珠,你倒不怕吃苦。”
雪妍微笑不答。第二天傍晚才上到山梁。见远处几个山场里一片片火光,把山都映
红了。看着看着,东北学生忽然叫道:“这是日本鬼子扫荡啊!那边着火的不是王
村么!”大家明白过来,也只有站着看的份儿,不知怎样才好。一个说,快走到根
据地吧,好早点参加抗日工作。雪妍想房东家的老小不知怎样。后来知道,这次敌
人突袭七个村庄,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老王夫妇俱已遇难。只矮媳妇带着拴柱和村
人逃到山里,为王家留下一条根。

    雪妍等紧赶慢赶走了十来天,到了一个市集,居然有几家饭铺,灯火暗淡,却
也令人感到温暖。东北学生说吃点热汤水吧。大家进屋来,一个学生见桌上摆了好
几个瓶子,拿起一闻,是醋,不由得大声说到了山西了!大家都拿着醋瓶又看又闻。
雪妍坐下来,觉得头昏眼花,连看醋瓶的力气也没有了。一会儿,觉得身边有人坐
下,离她很近。她勉强转脸看时,立刻揉揉眼睛,再仔细看,随即扑倒在那人肩上,
晕了过去。

    是卫葑!卫葑来接她了。

    卫葑在电台一段时间,工作出色。但不知哪儿出了毛病,台长对他颇存戒心。
背地里说,汉奸的女婿怎能留在如此重要的机构。不久老沈对卫葑说,晋西北开拓
根据地需要做宣传工作的人,你去吧,也可以锻炼自己。卫葑没有意见,想着雪妍
从山西那边来,正可以去接她。又过了几天,老沈说,有了新安排。现在解放区的
青年很多,有些可能仍适合在国统区工作。你原是明仑大学的教员,还到明仑,可
以在学校里扩大影响。他拍拍卫葑的肩,又说,这对你再合适不过,我都为你高兴!
并且同意他先往二战区接爱人,再往昆明。

    卫葑和雪妍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辨认出对方。老邢弄清原委,忙想办法给他们
找了一间房,让雪妍休息。雪妍醒来,见卫葑俯身看着自己,一手抚着她的头发。
两人明知这不是梦,却仍觉是在梦中,都用力握着对方的手。生怕稍一松开,一切
便会消失。

    “五叔、五婶。”卫葑对弗之夫妇说,“我们到了一起,一切困苦都没有那么
严重了。”

    大公鸡在院子里引颈而啼,猪们起来走动。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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