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狼骑-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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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孰轻孰重 马革裹尸
孙承宗资历虽老,官职也是最大,但年纪却最小,见张春气得胡须都翘起了,生怕这个老夫子气出个好歹来,从而让大军无帅,耽搁了救援,忙劝道:“老先生莫要生这些肝火了,休说你气了,学生何尝不是?大凌河被围后,学生曾欲让参与筑城的一万石柱兵转回援救,可是朝廷却将他们调回关内,说是保护京师。真是岂有此理,建奴在千里之外,他保的什么京师?这分明就是不想调兵于我找的借口而已,说来真是叫人太气愤了。”
听了这话,丘禾嘉却不以为然,暗道当初不就是你上报朝廷说建奴要从关墙再入寇的吗?朝廷这才把石柱兵调去京师,怎么现在你却又怪起别人来了,换做是你,那一万石柱兵也是要调往京师的。毕竟,当时情报有误,人人以为建奴是要入寇关内,与大凌河相比,这京师自然更重要,调那善战的石柱兵护卫京师,也在情在理。
不过心中虽对孙承宗行事有所不满,但不便表露,随口附和道:“下官也以为朝廷做事太过叫人齿冷的了。想当年宁锦大战时,熹宗尚从关内抽调了两名总兵及三万大军进驻山海关,供辽东方面使用,而此次救援大凌河,朝廷居然没有出动一个关内总兵加以援救,只叫张大人领了几员副将前来,这是否说,朝廷对大凌河就不重视了?”
闻言,张春忙摇了摇头,气归气,但大局观他还是有的。无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眼下关内流寇四起,各地急需用兵。熹宗一朝,流寇对朝廷的威胁并不是很大,但自崇祯三年以来,由于相当多参与“己巳之变”的勤王军士因为缺饷,半路哗变加入流贼,从而使得流寇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战力也越来越强,现如今,仅凭各地卫军已很难将其剿灭,只能凭借九边军队,所以关内确是已经很难抽调出大军来支援辽东了。我只是气那尤世威之辈,明明自己胆小,却找了叫人可笑托辞来。兵部又不做处理,叫人这心如何也是好受不了的。”
孙承宗点了点头,也道:“老先生说的是,其实不止关内流贼需要兵马剿灭,另外还有一点,那便是在朝廷眼中,大凌河比不得宁远锦州来得重要。宁远、锦州,是宁锦防线的核心,如果失守,金军就会直逼山海关,威胁京师,所以无论先帝还是皇上,都会倾全力保宁锦。然而大凌河就不一样了,说实在的,你我都清楚,这大凌河城只不过是锦州的一个前进堡垒,即使丢失,对宁锦防线的影响不是致命的,朝廷自然不会不惜血本的来进行援救。”
听孙承宗这么说,丘禾嘉像想到什么,忙道:“对,听说当初朝廷对大凌河筑城原本就有不满,梁本部在台上时,就一直有人叫嚷着要放弃大凌河。还是经略大人力排众议,坚持修筑大凌河城。现在大凌河被围,朝廷里自然有人认为是你我自作自受,在他们看来,当初是你我叫嚷着要在大凌河筑城,那现在援救大凌河的任务也应该由我们辽东自己来解决。”
“靠我们自己来解决?”孙承宗苦笑一声,“洪太此次倾国之兵而来,满蒙各部足有七八万之众,我军不尚野战,恐怕必须有十万以上的兵马加以援救,才有胜利的可能。若只以三四万人加以援救,则很可能被金军打援成功。原本我是力主援救大凌河,既保城,也保人,但现在看来,恐怕只能保人不能保城了,否则,人城皆失。”说完,看了一眼张春,想知道后者是否同意他的主张,毕竟他是大军统帅,最终决定的也是他张春,而非自己这个经略。
宋伟和吴襄援救的惨败,对孙承宗的震动是很大的,再加上数日前张春和金军交手,四万大军也不能突破金军防线,若不是退得快,只怕又要被金军杀得大败。如此一来,使他慢慢倾向于采用对峙战略,一面积累兵力,一面寻找金军的破绽。等胜算较大时,再出兵援救。
丘禾嘉却不这么想,他知道大凌河城内粮草已经告急,如果再不援救,全城军民可能就真的完了。另外,原本他也对援军战力不抱希望,但自张春率部与建奴交了手之后,他却又有了信心。他认为金军围困大凌河需要一定的兵力,能够野战的不会超过四万人,明军如果指挥得当,未必就没有一战的可能。
“打是一定要打的,如果不打,那帮言官的口水就足以将我三人淹没,皇上更是断然不会允许不打一仗就放弃大凌河的。所以无论朝廷有没有新的兵马调过来,这仗我们也是一定要打的,无非就是何时出城决战的问题。若是能打赢则最好,实在打不赢,也只能照经略说的,保人不保城了。”
丘禾嘉直接说了重点,要的骑兵没有,没理由再等下去了,也应该决定出战日期了吧。他们能等,祖大寿可是等不急了。
孙丘二人说话的时候,张春也在考虑。他认为孙丘二人的想法都有一定道理,但由于兵力的缺乏,无论实行哪一个方案,都应该全力以赴,而不能采用折中的手段。如果真要全力解围,就应该在山海关、宁远尽量少留兵,锦州也只留最基本的防守兵力,集中尽可能多的兵力援救大凌河。
整个辽东的驻军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七八万左右,如果留下一万人防守宁锦防线,以剩下六万人加上自己带来的四万大军,孤注一掷向金军发动攻击,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若是要放弃大凌河,就应该迅速将各地的兵马全部集中到锦州,在金军布营未完之际接应祖大寿部出城,且动作一定要快,否则,还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两种策略都有一定的风险,前者如果失败,则宁锦危险,后者即使成功,也要担负丢失大凌河的责任。
而朝堂的风气却是断不容有什么闪失的,言官们往往对前方将领的一点点小错都抓住不放,更不用说丧师弃地了。
盘算半天,他终是拿定主意,开口对孙丘二人道:“在确保宁锦不失的前提下,我带人去救祖大寿,至于能否突破金军的包围圈,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就这么定了?”孙承宗看了眼丘禾嘉。
丘禾嘉点了点头,身为辽东巡抚,宁锦的安危自然更重要,但他却对孙承宗说道:“此战,关系重大,莫不如要宋吴二位总兵率部一同出战,如此,胜算更大。”
孙承宗迟疑一声,犹豫道:“他二人上次出援损伤大半,现部下只有千余骑,去了怕当不了大用。”
张春在旁却道:“多一点人总是好的。”
听张春这么说,孙承宗不好再说什么,便点头道:“也好,那就令他二人听老先生指挥吧。”
张春忙抱手施礼道:“多谢孙大人了。”
孙承宗忙也还了礼,起身走了两步,回首问张春:“不知老先生以为何日出战最好?在此之前,学生尽可能为老先生提供些方便。”
张春想了想,道:“事不宜迟,不如就定在十日后吧。”
“十日后?”孙承宗微一算,“八月十七日,嗯,好,就十日后吧。”
定下出战日期,张春与孙承宗便要各自离去,处置军务,协调出战所需物资。
刚跨出台阶,张春却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对送行的丘禾嘉关切道:“对了,丘大人,你那爱将施大勇伤势如何了?”
一听是问施大勇的伤势,丘禾嘉不禁悲上心来,叹道:“有劳张大人挂念了,大勇尚在昏迷中。”
张春也“唉”了一声,感慨道:“如此良将,实乃本官平生未少见也。但愿老天能够保佑于他,使他逢凶化吉,再为天子执刀剑守国门吧。”
丘禾嘉微一点头:“此大勇平生所愿也。”
张春“嗯”了一声,又问道:“皇上赐了他一幅字,你可知道?”
丘禾嘉知道这事,忙道:“知道,是“马革裹尸”四字。”
张春痛惜道:“看来皇上也知道施大勇伤重难治,这马革裹尸怕是对他身后所赞了吧。我朝开国以来,能得天子手书马革裹尸,这施大勇可是头一人。看来皇上对他真是看重得紧。你当为其择良医好生诊治才行,若能救他性命,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那是自然。”丘禾嘉心酸莫名。
“我已将施部在城下血战一幕写成奏疏报到朝廷,朝廷的封赏这几日怕也到了。但愿施大勇能够活着接旨吧。”
张春说完,摇摇头,一脸遗憾的出了巡抚衙门。
身后,丘禾嘉对着夕阳黯然许久。
………
(作者注:明时官场中有种习惯,如果谈话的对方是自己的同辈,或者比自己的职位稍低而不是直接下属,不管对方年老或年轻,都可以尊称对方为“老先生”,自称“学生”。)
第七十六章 断粮 人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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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醒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何可纲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睁开眼后,他看到自己的亲兵郭岳正关切的望着自己,右手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浓汤。
饿,真的很饿,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已经是四天滴米未进了。
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精神,也不是死亡,而是饥饿。
如果没有意识,那就不知道饿,可是现在,何可纲终于知道什么是饿了,因为他有意识。
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尸体。既然是人,那当然会饿。
饿是无法形容的一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那这种感觉就好像胃子被掏空一般,又好像无数利刃在刮擦胃腔,总之,这是十分痛苦的滋味,能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实在是受不了胃中传来的绞痛感,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何可纲什么也没想,本能的接到了手中,捧到嘴边张嘴便要喝下。
他实在是太需要吃一点东西了,哪怕只是碗汤。
蓦然,他整个人却不动了,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碗中的浓汤,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庞浮现一丝诡异的恐怖神情,一点一点的将头抬起,目光紧紧盯住郭岳,吐出三个字:“什么肉?”
郭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脸稍稍的往边上别了别,轻声说道:“大人,你别问了,吃吧,你再不吃东西可真撑不住了…”
“吃?”
何可纲凄惨一笑,缓缓将碗放下,尔后伸出右手在碗中捏了一根大半已经煮烂,但仍连着一点点肉的细骨出来,仔细看,能清楚的看到那细骨的顶端有一截类似人的指甲状的白片。
这是根人的手指,虽然无法分辩是中指还是食指,但何可纲能够确定这是根人的手指。
这是碗人肉汤。
将手指放下后,何可纲轻叹口气,他不想大义凛然的斥责郭岳,而是苦笑一声,对他道:“如果我吃了,与外面那帮禽兽有何不同?”
闻言,郭岳将脸扭了过来,眼睛通红的说道:“总比死在这的好。”
“死便死了,有何可怕?当日都堂大人死时,我便应该死了,活到今日,已是多活的了!”
何可纲有些激动,他不是畜生,不会靠吃同类的肉活下去!哪怕马上就死,他也不会去吃一口。
激动的代价有点大,饥饿早就使得他的身体空虚至极点,根本承受不住哪怕一丁点的微弱冲动。说完之后,何可纲便感到一阵头晕目旋,好像天与地都颠倒一般,瞬间栽倒到床下。“咣”的一声,那碗人肉汤也打翻在地。
“大人,大人!”
郭岳吓得忙去扶他,可是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腹,哪里有力气扶比自己体形高大得多的何可纲。
“呼…呼…”
何可纲的嘴巴不住的喘着气,心也跳得厉害。慌,他的心很慌,胸口也压抑得很,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呼吸不过来了。不仅如此,左胸心脏的下方也开始绞痛起来,每呼吸一口,心就痛得厉害。
却不知饿死鬼下辈子投胎会做什么?
还能做人么?
恍惚间,何可纲隐约看见有几个人影冲了进来,然后便听他们在不断的叫喊,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终于,他的眼睛再次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的感觉真好。
…………
何可纲没有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帐篷里多了几个人,是副将刘毓英、窦明德、参将胡弘先、萧永祚。
“何将军醒了,何将军醒了!”
看到何可纲醒来,帐中众人都松了口气。郭岳忙将剩下的半碗马肉汤往何可纲嘴边凑去。
闻到那香喷喷的味道,何可纲却一点也没有食欲,而是勃然变色,坚定的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我说过,我不做禽兽!”
副将刘毓英忙道:“何将军,这不是人肉,是马肉!”
“马肉?”
何可纲怔了怔,朝那碗中看看,仍是有些不相信道:“城中已经断粮数日,战马早已杀光,如何还有马肉?你们莫要诳我,快端走。”
窦明德提醒道:“何将军,确是马肉,祖帅的那匹青龙驹,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