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 全集-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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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摇荡更剧,桌子都已滑到角落里。
窗外的天色似也昏黯下来。
船舱中充满了杀气,这“锁镰刀”上的杀气,这“天龙棍”上的杀气,自又和方才的竹筷不可同日而语。
锁镰刀可刚可柔,可硬可软,远可取三丈开外,近可贴身肉搏,可说是江湖中变化最多、最复杂的兵刃。
而“天龙棍”却是以不变应万变,返璞归真,讲究以拙胜巧,可说是江湖中变化最少、最简单的兵刃。
这两件兵刃无论性能、气质,俱都截然不同。
然而,此刻这两件截然不同的兵刃所施用的却是同一种方针——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只因他们都知道此刻面对着的可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强的敌手,是以两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孙红紧握着天龙棍,指节都已发白。
梅谦握着“锁镰刀”的手,也是同样用力,同样紧张。刀与棍距离五尺空间,针锋相对着。
渐渐,刀与棍,在缓缓移动——两人的移动几乎是同时的,也不知是刀随棍动,还是棍随刀动。
无论如何移动,刀与棍总是针锋相对着。
两人的眼睛都已散发出异样的光,与其说他们是想发觉对方架式的破绽,倒不如说他们是想发现对方武功的极意。
船身继续摇荡着,而且渐渐剧烈。
但两人的双足却都有如钉子般钉在船板上,无论船身摇荡得多么剧烈,两人的身子犹屹立不动。
但这“不动”,却也是“动”。
但“不动”甚至比“动”还要激烈。
万老夫人却不耐了,冷笑一声道:“公孙红为何还不出手?”
她忍不住凝目去瞧梅谦的刀势,骤看也觉平常得很,但她仔细瞧了许久,身上却不禁沁出了冷汗。
她只觉屹立在那边的梅谦,人与刀似已化为一个整体,她想出一百种招式,也自知不能将之击破。
她虽然远远站在一边,但已感觉出刀上的杀气。她瞧得越久,越觉自己整个人都似已在这刀光杀气笼罩中。
她心头暗凛:“我若是公孙红,此刻只怕已血溅当地。”
她想转头去瞧瞧公孙红的架式。
但不知怎的,她目光竟似已被这刀上的杀气所吸引。
她竟已无法移动目光。
她想:“若是方宝玉在这里,不知是否能瞧出破绽?”
她想:“方宝玉想必是能瞧出的……但同是一双眼睛,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为何他瞧得出我瞧不出?”
但到了后来,她竟连思想都不能思想。
连她的心都已被那刀光杀气所吸引住了。
一柄刀又怎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这“锁镰刀”打造得虽然精巧,刀的钢质虽然精纯,但无论如何这总是死的,没有生命。
死物又怎能产生魅力?
这道理虽繁复,却又极为简单。
绝世的美人,固能令人废寝忘食、神魂颠倒,而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字,也可令人神魂与之。
刀,亦是如此。
刀虽是死的,但在名家手中便有了生命——它的生命正是持刀人的精神魄力所赋予的。
那刀的架势、刀的光泽,正与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字一样,已不是单纯之“物”,已有了灵魂、生命。
梅谦的刀法,虽还未达到无上妙境,但对万老夫人说来,却已足够了——万老夫人的眼力,也还不能参透妙境。
在万老夫人眼中,梅谦的刀法已是完美的——而世上无论任何一件完美之物,都有吸引人的魅力。
她竟不由自主向刀光走了过去。
公孙红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了。
他精神虽然仍集中着,毫无松懈,但却已渐渐不是集中在自己棍上,竟已渐渐集中在对方刀上。
他的精神气魄,也已被对方吸引过去。
这或许也因为公孙红新伤未久,万老夫人更是心身交瘁,惊魂初定,是以他们的精神也特别脆弱。
是以这一战已无需出手,便可以分出胜负。梅谦的刀虽还未出手,但刀上的杀气已摧毁了公孙红与万老夫人。
锁镰刀光芒更盛,刀光中似已可看出血光。
突然间,整个船身有如被人抛了起来。
梅谦与公孙红功力虽在,但也不能抵抗这种自然的威力,两个人的身子也都被抛了出去。
杀气,立刻奇异地消失。
两个人的精神本都贯注在对方身上,而此刻情况大变——两人俱都受到这不可抗拒的一击。
他们的目标自也同时转移。
于是两入耳中便突然听到了浪涛的狂号声,狂风的呼啸声,以及外面船家的嘶声惊呼。
这些声音早已有了,只是方才他们听不到而已。
风!狂风!
风在呼啸,海也在呼啸。
船在怒海中,正有如巨人掌中的蝼蚁一般,生命随时都可被摧毁,而船舱中的公孙红与梅谦……
他们方才还自觉是一切的主宰,还自觉不可一世,然而此刻,他们已
发觉自己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
船家们在外面嘶声大呼道:“落帆,把稳舵……”
船舱中的公孙红、梅谦、万老夫人,各各紧抓着船舱中的柱子或是窗框,面上都已变了颜色。
海浪卷了进来,山一般压下。
三个人俱是一身湿透。
梅谦紧抓着窗框,呼道:“公孙红,你该感谢这狂风,是它救了你。”
公孙红嘶声道:“那也未必。”
梅谦道:“未见得?……哼!方才我已随时都可取你们的性命,风一停止,你们赶紧下船吧,否则,梅某……”
万老夫人狂笑着道:“梅谦,你若真的厉害,你就叫风停吧!你能么?
你能么?……哈哈!你也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渺不足道的人而已。”
梅谦似是怔了半晌,还是厉喝道:“梅某虽不能要风停,却可要你住嘴。”
万老夫人笑道:“你……”
突然外面嘶声大呼道:“救……命……”
这“救命”之声发出时本在舱外,但到后来却已有数十丈高——这人显然已被巨浪卷得飞了出去。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消失……
船舱中三个人骤然沉静下来,心头自己变得异样沉重——沉重得使他们非但说不出话,甚至几乎透不过气。
木桌、长凳和角落中的木板、箱子,都已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千仞巨浪击成碎片,一片片被海水卷了出去。
公孙红突然大呼道:“梅谦,小心,你抓住的那窗子已松了。”
一个浪头压下,掩没了一切。
然后,是梅谦大呼道:“多谢。”
突然,万老夫人身子也被抛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条链子卷住了她双足,硬生生将她拖回来——这链子正是梅谦的“锁镰刀”。
梅谦呼道:“紧紧拉着链子,莫要松。”
万老夫人嘶声道:“你……你为何要救我?”
梅谦道:“风停后你若不下船,我仍要取你性命,但……但此刻我还是要救你的……这也是公孙红救我的原因。”
万老夫人道:“你……你……多谢,多谢……”
公孙红只觉眼睛湿湿的,也不知是海水是泪水。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性。
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已在这难以抗拒的暴力下消失,在共同的死亡威胁下,朋友,仇敌,都变成一样的了。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卷进来、压下来……
三个人神智都已渐渐丧失,所剩下的只有人类求生的本能,他们此刻手里抓住的东西,是死也不会放松的。
在半昏迷中,公孙红突又大呼道:“梅谦,我要问你最后一句话。”
梅谦道:“问吧!”
公孙红道:“你和白衣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梅谦默然半晌,终于呼道:“白衣人……他……”
也不知是风浪掩没了梅谦的呼声,还是公孙红神智已昏迷,总之,梅谦在说什么,公孙红已完全听不见了。
◆ 《浣花洗剑录》 第五十一回 大难竟不死 ◆
风浪平息时,夜已来临。
梅谦最先恢复了神智。星光斜斜照进来,照着他的脸,他揉了揉眼睛,立刻大呼道:“公孙红……公孙红……”
虽有星光,但船舱中仍景象难辨。
虽有风声,虽有浪声,但大地间都仍似死般静寂。
过了半晌,才有回应道:“我在这里。”
梅谦道:“好……公孙红,你还未死。”
他语声竟已有些颤抖,却不知为了什么。
影绰绰只见一个人站了起来,又跌下,又站起……终于踉跄地走了过来,却又扑地跌倒。
梅谦道:“公孙红。”
公孙红道:“是我……万老夫人呢?”。
梅谦道:“在这……哎哟!”伸手一拉链子,链子空空的。
公孙红失声道:“她……她莫非已……已……”
梅谦道:“我叫她抓紧,谁知她……唉!”
公孙红叹道:“可怜……不想她竟……”
梅谦亦自叹道:“她虽非好人,但这么大年纪,终年飘泊在外,也可说得上是孤苦伶仃,有些事,别人也该原谅才是。”
公孙红道:“她外表虽恶毒,其实心里也必定凄凉痛苦得很,是以行事便难免有些失常,这确是应当原谅她的。”
两人死里逃生,心都不由变得软多了,想到人事之变幻、生死之无常,都不禁为之唏嘘叹息。
突听一人道:“多谢你们说我好话。”
公孙红、梅谦惊喜脱口道:“是万老夫人?”
万老夫人的语声道:“正是我老婆子,我还未死。”
只见一条人影自舱口爬了进来,格格笑道:“不想我老婆子死了,也有人会为我叹息,早知如此,倒是死了也好。”她虽在笑着,但笑声也在颤抖——是欢喜是感伤?船,静静地在海上飘泊着。
船舱中三个人突然觉得此刻言语已变得多余无味。
三个人俱都静下来,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有“搭”的一响。
接着,这条平静飘泊着的船突然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牵动,笔直地、激烈地倒退着转了回去。
深夜,大海,怎会突然有这样的变故发生?
万老夫人、公孙红、梅谦等三人正都是惊魂乍定,那脆弱的神经哪能再经得起如此吓人的变故。
三个人虽都已精疲力竭,此刻仍不禁全力跳了起来,冲了出去,但凝日瞧了一眼之后,三个人都不禁惊得呆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暴风初歇,长夜将尽,苍穹之东,已微见曙色。
这一片无情的怒海之上,黑暗虽仍浓得令人心寒,但以他们三人的目力,已可隐约辨出些景物。
他们已瞧见了一片陆地的影子,陆地上有条模糊的人影,也就是这人影,竟使得这怒海中的孤舟倒退了回去。
一条长索绾住了船头,将船拉向陆地。长索显然正是这人影抛出来的。
他以一人之力,竟能拉得动怒海中的行舟。
他以一手之力,竟逆风抛出这条长索,在如此黑暗中,他竟能将这长索不偏不倚地套住船头。
这哪里会是人?人怎会造成这样的奇迹?
这不是海上的妖魔是什么?
万老夫人、公孙红、梅谦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止。万老夫人身子颤抖着,突然扑地跪了下来。
怒海无情,天威莫测,此时此地,无论谁都难免会变得多疑、胆小、迷信,又何况是万老夫人?
“砰”的一声,船身一阵剧烈的震荡,船已着陆。
岸上的人影格格大笑起来。
那也决不像是人类的笑声。
那有些像是枭鸟的夜啼、猿猴的悲鸣、豹狼的嗥嘶……但却又比世上
所有难听的声音加在一起还要难听,还要令人心惊!
鬼哭!
世上若真有鬼哭,便是这声音。
凄厉的笑声中,梅谦道:“如何?”
公孙红咬牙道:“无论他是人是鬼,也得和他拼了。”
梅谦道:“对!先下手为强。”
这两人果然不愧为纵横湖海的武林大豪,此刻他们所面对的虽然是他们平生未遇的诡秘、恐怖之事。
他们的心神虽已吓乱,但胆子却仍未吓破。他们知道无论自己遇着的是什么怪物,也要拼上一拼。
“拼命而死,总比束手就缚的好。”
梅谦一句话方自脱口,两条人影已飞身扑出,一左一右,向那狂笑着的怪物当头击下。
这是他们拼尽全力的一击。
海风呼啸,海浪拍岸,再加上这两大武林高手全力一击时所挟带的风声,这声威岂是笔墨所能描述。
万老夫人一颗心顿时拎了起来。她决不信这两人一击能得手,却又希望他两人这一击能得手。
海岸上的怪物仍在狂笑着。
梅谦、公孙红的掌风已将“他”身子笼罩。
海岸上的怪物怪笑不绝。
梅谦、公孙红杀手已击下。
风,呼啸;海涛,卷起了巨浪。
白色的、山一般的浪花,也随着梅谦与公孙红的这杀手一击卷向那怪物,正似在为他们助威一般。
万老夫人狂喜呼道:“得手了!”
浪花,将那三人的身形一齐淹没。
但就在这刹那间,突然——梅谦、公孙红的身子竟自浪花中飞了回来,来势竟比去势还快。
万老夫人狂喜的呼声尚未消竭——“砰!砰!”两声,梅谦与公孙红的身子已跌在船的甲板上。
浪,退了。
那怪物的身子,自浪花中现出。
他站在那里,简直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一动,但中原武林的两大绝顶高手却已惨败倒地了。
他是如何出手的?
他用的又是何等惊人的手法?
万老夫人胆子当真已吓破了,身子已蜷曲成一团,牙齿不住的打着颤——那怪物却已一步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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