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棺-第5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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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里头到底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也并未因此而如临大敌,以免让人察觉到氛围不对,该如何过日子,仍旧如何过日子。
到了翌日,李秘便入宫来了。
也果不其然,朱翊钧的状况已经非常不好,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极其虚弱。
许是经受不住郑贵妃和朱常洵的打击,他的健康状况一落千丈,便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
见得李秘进来,朱翊钧便让人扶着坐了起来,看着李秘,久久未曾说出话来,开口却问起了李秘的年纪。
“李卿今年三十有二了吧?”
没想到朱翊钧对自己的年纪记得这么清楚,李秘也点头道:“是,年底就满三十二了。”
朱翊钧上下打量着李秘,叹气道:“年轻真是好啊……”
这句话充满了悲情,李秘也有些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抚慰他,倒是朱翊钧没有太啰嗦,想来也知道自己精神不足,再不说的话,估摸着没法子把话说完了。
“朕这身子是撑不住了,趁着还能动,想过几日清闲日子,过得一些天,就会传位给太子,你便是顾命之臣。”
“不过你到底是年轻了些,朕怕难以服众,所以想让你离开一些日子,你先去定陵给朕四处看看,太子登基之后,会召你回来,这欲扬先抑,也是惯用伎俩,朝臣该是能看得清的。”
朱翊钧终于是没有任何隐瞒,对李秘也是坦诚相告,不过李秘心中却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陛下龙体稳固,又何必说这些话……”
朱翊钧冷哼了一声,朝李秘道:“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要说些奉承话来骗我?我的时日不多了,你也不必遮掩。”
“太子懦弱,若没有你辅佐,必然会被这帮狗官欺负,朕信得过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翊钧叨叨絮絮说了不少,竟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李秘也是默默听着,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
正事终于是说完了,朱翊钧才朝李秘问道:“轩妁会说话了?”
“是,整日里不消停,吵闹得很……”一提到女儿,李秘便洋溢满脸的幸福,只是此时笑容似乎不太合适宜,李秘也是瞬间冷下来。
朱翊钧却看得很开,笑了笑,朝李秘道:“如今你可否能理解朕的苦心了?”
朱翊钧所谓的苦心,指的自然是对郑贵妃和朱常洵的苦心,李秘想了想,到底是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那我就告诉你,朕并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安置起来了,这件事瞒不过太子,所以你要帮我保护她母子二人,可能做到?”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皱起眉头来,朝朱翊钧如实回答道:“臣倒是乐意,只是臣与娘娘福王的成念太深,只怕他们不放心臣……”
朱翊钧听得此言,也是摆了摆手,朝李秘道:“那就是他们的事了,他们母子过惯了奢靡的日子,哪里受得半点苦,待得他们辛苦了,便知道有人疼着是多么宝贵了。”
朱翊钧如此一说,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朝李秘招了招手,李秘走上前来,朱翊钧附耳朝李秘说出了母子的藏身之处来。
李秘也是用心记了下来,不过听朱翊钧语气,这也该是仁至义尽,对母子二人也是最后的恩典了。
朱翊钧若不是早已心死,健康状况也不至于恶化到这等程度。
一切事宜都交托完毕,已经是天黑,朱翊钧也是累乏到了极点,竟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秘也是担忧,万一朱翊钧在这个时候驾崩,麻烦也是不小。
好在守到天亮,朱翊钧到底是醒了过来,精神倒是很矍铄,挣扎着爬起来,朝李秘道:“今日我亲自送你出宫。”
李秘哪里敢如此,只是朱翊钧一味坚持,李秘也就上前去,搀扶着朱翊钧。
当李秘碰触到这位帝皇的身子,明显感受到只剩得皮包骨头,仿佛稍稍用力一些,就会将他的手臂折断一般。
虽然走得慢,但到底是走到了宫门前,朱翊钧抬头远看,突然感慨道:“可惜啊,这大好河山,朕竟未曾出去瞧一瞧。”
其实他的脚一直有病,走路也不是很好看,更是不方便,到了这个节骨眼,就更是艰难,今番送李秘出来,已经是难能可贵,或许也想着自己再走出宫门来,看上一眼吧。
虽是大明的帝皇,但他却一直与人相斗,与张居正斗,与文武百官斗,对谁都不服气,征讨蒙古诸部,平定国内叛乱,援朝抗倭等等,他一直从不服输。
可如今,他站在宫门前头,往前一步,就出得宫去,他却如何都再也迈不出这一步了。
虽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身子也已经开始萎缩佝偻,可这身影却仿佛比他身后的宫殿,还要高大,只是摇摇欲坠,仿佛勉力支撑着的天柱,即将要倒塌下来一般。
这个从未示弱的帝皇,将他最后的虚弱形象,展现在了李秘的面前,就仿佛在对李秘说,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走吧,去定陵给朕扫扫前路。”朱翊钧如此说着,显然也不想让李秘看到自己悲春伤秋的狼狈。
李秘点了点头,给他行了最后一礼,转身刚要走,却似乎听到朱翊钧在低声说着甚么。
李秘侧耳一听,也是心头一紧,因为朱翊钧说:“你不该再警惕我,而是该警惕太子殿下,因为我会死去,而他会成为新的皇帝……”
李秘感到吃惊,但也感到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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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零五章 故旧重逢人欢喜
朱翊钧的定陵位于北京昌平,北依大峪山,面对着蟒山,早在万历十八年就已经建成,前后约莫用了六七年的时间来修建。
这也是明十三陵之中,唯一被后世发掘的一座帝皇陵墓,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朱翊钧和皇后的尸骨都让人给毁了,诸多明朝皇帝之中,死后最惨的估摸着就是朱翊钧了,死后几百年还要被人挖出来羞辱。
可怜可恨的是,这座陵墓没有被李自成的人挖掉,没有被后来的清人挖掉,即便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日本人也没敢来挖,却被后世的人给挖了。
而这个始作俑者,被誉为那段时期最有才情的文化人,某个被鲁迅先生骂成一条狗的人物。
这里头的是是非非,也不想多提,只说这定陵除了地下宫殿之外,地表上还有非常雄伟壮观的建筑群。
这座耗银八百万两的帝陵,陵区内有石桥、碑亭、陵门、裬恩门、裬恩店、明楼、宝城和地宫等等,主体建筑均坐落于一条中轴线上,除此之外,四周还建有神厨、神库、宰牲亭、祠祭属、神宫监等等附属建筑。
人还没死,陵墓却已经建好,这在古代并不稀奇,只是李秘心乱如麻,在这定陵守着,也是心不在焉。
守陵军都是受冷落的人,清淡出鸟儿来,对李秘这个国公爷,倒也恭敬万分,不少人急切想要离开这里,都想要来巴结李秘。
李秘虽然被剥夺了所有官职,但仍旧是右柱国,仍旧是少保,仍旧是国公,而且大家都知道,李秘只不过是暂时被贬,迟早要回归到朝堂核心的。
皇帝宾天的消息终于传来,礼部等各部有司,大批人涌入定陵来,为后续的工作准备着,清冷的定陵也热闹起来。
人人服素,举国哀悼,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处处弥散着悲伤。
李秘却仿佛被世界隔离了起来一般,或者说他把自己给隔离了起来,对这些后事没有任何的过问。
与朱翊钧打交道也有好些年了,他仍旧忘不了第一次进宫时的那种不安和战兢,同样忘不了朱翊钧对他的信任与不信任。
人死之后,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可以被原谅,也可以用来缅怀,回想起来,朱翊钧算不上伟大,但绝不是一个昏君,起码这是李秘的个人见解。
他的心中存在迟疑,在考虑是否该放下所有,与家人一走了之,从此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毕竟朱常洛已经成长起来,不缺能臣辅国,又有干将保疆,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帝国该是可以平稳发展下去的。
反之想想,朱常洛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李秘屁股后头求教的少年人了,他有了主见,要建立自己的威严,甚至开始挑战李秘。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这也是李秘该去做的事情了。
只是如今皇帝大丧,京城戒严,若李秘此时离开,便与逃走无异,这也是李秘不愿去做的。
即便要离开,也要堂堂正正地离开,要好聚好散,否则他就会落得与郑贵妃和朱常洵的下场,即便离开,也只能隐姓埋名,后半生不得安宁,要一直警惕着,以免被朱常洛的人给暗杀了。
他不希望李轩妁,还有往后更多的孩子,遭受这样的生活,所以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朱翊钧的大丧仿佛与他无关一般,而朱常洛的登基,也同样没有李秘甚么事。
直到这一天,朱常洛终于派人过来,向李秘宣读了圣旨!
新君封授李秘为特进光禄大夫,依皇帝诏命行事,进封昭国公,甄宓和张黄庭升授一品诰命,女儿李轩妁进封安平郡主!
朱常洛此番表现,也让李秘感到安心,虽然他仍旧时常想起,临出宫之时,朱翊钧对他的提醒,但此刻,李秘到底是安心了下来。
家中也派人过来通知,相关的册封也都已经进行,李秘一家算是恩宠备至,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大太监田义估摸着承受不了朱翊钧驾崩的现实,主动退出了秉笔监,整个人消瘦下去,没了活头,内宫是王安和陈矩在管着,除此之外便是魏忠贤说话算数了。
今番来传旨的正是王安,他还带来了超品的蟒袍,因为衣服太过繁复,还留了两个小太监下来,专门为李秘穿这身衣服,打算待得第二日,便领着李秘上朝谢恩。
李秘终于离开了定陵,临走之时,李秘回望夜色中的陵区,仿佛前朝的皇帝们,英灵就在头顶,就这么看着他远去。
因为新君登基,事情也多,王安连夜赶了回去,李秘慢了半拍。
毕竟与甄宓等人分别也有一个多月了,李秘心里也是焦急,只是到了半路,马车却是停了下来!
李秘可是见惯了风雨之人,当即摸到了刀柄!
外头噗噗闷响,该是车夫和小太监等人倒地的声音,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音,足见来人手段!
来者要么武艺高强,眨眼间放倒这么多人,要么就是有着特别的手段,不过李秘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即便是李秘自己,想要短时间内放倒这五六个人,而不引起任何叫声,也是不太可能做到。
所以来者应该是用了药包之类的下三滥手段。
也果不其然,李秘掀开车帘子来,便嗅闻到一股药香,赶忙便屏住了呼吸。
不过李秘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来,因为来者并没有藏头露尾,他便这么站在马车前头,等待李秘下车。
“是你?”
“是我,大哥,好久不见了……”
多年不见,青雀儿已经与李秘一般高,身段颀长挺拔,脸面清瘦,竟与李秘有着五六分相似!
自打为周瑜替死,被李秘放过之后,青雀儿便销声匿迹了一般。
李秘希望他能够洗心革面,从头开始,只是这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等样的一个人。
青雀儿走上前来,朝李秘道歉:“大哥,我也是情非得已,有些话必须跟你私下说,所以才拦了下来……”
李秘扫视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人,朝青雀儿苦笑道:“多年不见,你在牙行学的本事到底是没落下……只是有甚么急事,不能到我家里说?”
听得李秘此言,青雀儿也是眼眶湿润。
因为李秘这是在邀请他去家里,也就是对他不计前嫌了!
可事情太急,他也不得不半路拦车!
“大哥,若新皇帝让你入宫,切记前往不要答应,回去了便跟嫂子走得远远的!”
李秘不知道青雀儿这些年经历了一些甚么,但听到这话,李秘心头仍旧免不了揪痛。
青雀儿不会骗他,连青雀儿都劝他不要入宫,说明朱常洛是起了杀心了。
表面上虽然册封李秘,但只怕是在麻痹李秘罢了!
他想起了朱翊钧的提醒,李秘觉得浑身发冷,他仍旧还记得,那个畏畏缩缩躲在母亲背后的小男孩子,仍旧还记得整日活在恐惧之中的那对母子。
然而眼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李秘一点也愤怒不起来,只是感到心寒,他不想成为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