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下)〔英〕狄更斯-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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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静悄悄的,黑夜正渐渐逝去,这些语句回应着他的脚步声,飘荡在空气里。 他镇定而稳健地向前走着,有时口中重复着这些语句,但是,他能时刻不停地听见它们。黑夜正消逝,当他站在桥上聆听河水拍打河岸的声音,观看着纵横交错的房屋和教堂在月亮下泛起光辉的如画美景,白昼冷冷地来临,看似天上显露的一张死人的面孔。之后,黑夜,连同月亮与星星,变得苍白而死去,一瞬间似乎天地万物都被交给死亡统治。但是耀眼的太阳,升起来了,就如用它长长的光芒射中那些语句——那黑夜中的重负,直射到他的心里,使他的心头感觉到温暖。 用他崇敬而哀愁的眼,朝着光芒看去,似乎有一座光芒四射的桥梁架设在他与太阳之间的空间,而河水在其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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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的潮水,这样急,这样深,这样安然,好像一个静静的早晨里的和蔼的朋友。 他沿着河向前走,远离人家,在温暖的阳光里睡着在河岸上。 苏醒来之后,他又开始走,但在那里他又逗留了片刻,观看河里的漩涡毫无目的地旋转,旋转,直到急流吞没了它,把它载入大海。 ——“就像我!”
一只货船,张着暗淡的枯叶色的帆,滑进他的视线,在河上飘游而过,然后消逝。 当它寂静的踪迹消失在水里的时候,他的心中,出于对他的一切蒙昧与错误的可怜,又涌出那段祷文,“复活在我,生命在我。”
他回去的时候,洛里先生已经外出,很容易想到这善良的老人去了哪里。 锡德尼。 卡尔顿只喝了一点咖啡,吃一点面包,梳洗着装之后,就出门去了审判所。法庭里一片喧闹和骚动,那里羊——许多人都害怕地躲开他——带他挤入人群中一个黑暗的角落。洛里先生在那儿,莫奈特医生在那儿。 她也在那儿,坐在父亲身旁。当她的丈夫被带进来时,她望着他,这样持久,这样振作,这样充满爱怜和温情,却又为了他而这样勇敢,这使健康的血色涌上他的面孔,使他眼亮,使他心动。 如果有谁注意到她的神情对于锡德尼。 卡尔顿的影响,那么他会发现这两种影响绝对是一样的。在那不公正的法官席前,几乎完全没有正常的程序来保障被控人有申诉的权利。 假使当初一切法律、规则、仪式没有被这样恐惧地滥用,那么也就不会有这场自杀性质的复仇,不会有这场把一切都扫荡无存的革命了。每一双眼睛都看着陪审席。 还是那些与昨天、前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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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后天同样坚定的爱国者和共和党人。其间有一位,急切,且显要,有一张贪婪的脸,手指一直停留在嘴唇上,他外表让观众大为满意。 一个嗜血如命,面目可怖的审判官,圣安东尼区的雅克第三。 整个陪审席,如同一席猎狗,将要审判小鹿。每一双眼睛又转向五位法官和检察官。 今天,这里没有任何仁慈的偏向,只有恶毒,坚决,和公事公办的杀人意味。每一双眼睛又在人群中寻找另外的眼睛,互相赞同地一瞥,互相点头致意,然后才集中注意力向前看。叫作达尔内的查尔斯。 艾弗雷蒙德。 昨天释放。 昨天再次被控而被捕。 昨夜被交予控状。 被怀疑和指控为共和国的敌人、贵族、和暴君的家庭成员之一,已被剥夺公民权的家族成员之一,因为该家族曾用已经废除的特权残暴压迫人民。叫作达尔内的查尔斯。 艾弗雷蒙德,理应受到法律的判决,处以死刑。检察官用这样简洁或更加简洁的文字,表达了此种效果。主审官问,被告是公开还是秘密检举?
“公开的,主审官。”
“谁是控告人?”
“三个。 厄尼斯特。 德法热,圣安东尼区的酒贩。”
“很好。”
“德丽丝。 德法热,他的妻子。”
“很好。”
“亚力山大。 莫奈特,医生。”
法庭中一阵喧哗,在此间,只见莫奈特医生脸色苍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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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主审官,我愤慨地抗议,这是伪造和欺诈。 你知道被告是我的女儿的丈夫。 我的女儿,和她的亲人,对我来说远比我的生命更珍贵。 那撒谎的阴谋者,说我指控我孩子的丈夫的人是谁?在哪里?”
“公民莫奈特,镇静。不服从本法庭的权威就是反抗法律。至于什么比你的生命更珍贵,对一个好公民没有什么东西比共和国更宝贵。”
一阵高声喝采,拥护这训斥。 主审官打铃,并热切地说下去:“如果共和国需要你牺牲你的孩子,你就必须义不容辞地牺牲她。 听着,同时,保持安静!”
又一阵狂热的喝采。莫奈特医生坐下,向周围望了望,嘴唇颤抖,他的女儿靠近他。陪审席上那贪婪的人搓着双手,然后又把手放回嘴上。德法热被传出庭,这时法庭已安静下来以便听见他的陈述,他尽快陈述了医生被囚,他在少年时代就侍从于医生,然后医生被释,以及医生被释后转交予他时的情况等整个经过。接下去是简短的讯问,因为法庭在工作程序上是迅速的。“你是否在攻克巴士底时表现良好,公民?”
“我觉得是的。”
这时,一个激动的妇女从人群中大喊:“你是那时表现最好的爱国者,为什么不说呢?你是那天的炮手,当那可恨的城堡攻陷时你是最先冲进去的。 爱国者们,我说的是真话!”
她就是复仇者,这样在观众的喝采声中推动了审问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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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主审官打铃,但是复仇者,在人们的鼓舞下更加激昂,尖叫道:“我抗议那铃声!”这样她也就又受到了许多喝采。“告诉法庭那天你在巴士底做了什么,公民。”
“我知道,”德法热说,同时看视着他的妻子,她站在他所在的台阶下面仰望着他,“我知道我所说的这个犯人,被关在叫作北塔一百零五号牢房里。我是从他自己那里知道的。当他在我照顾下做鞋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叫北塔一百零五号。那天我放炮的时候,就决定在攻克那地位后要去检查那牢房。监狱被攻下时,我由一位狱卒带路,跟现在已是陪审官的一位公民同志一起,爬上了那间牢房。我很仔细地搜查了它。在烟囱的一个洞里,有一块石头曾动过并换过地方,我发现了一张写过字的纸。 这就是那张纸。 我曾注意看过莫奈特医生的手笔。 这确实是出自莫奈特医生之手。 现在我把这份莫奈特医生亲笔写的文件,交给主审官。”
“请宣读。”
在一片死寂中,被审的犯人充满爱意地望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只是转过头忧虑地看着她的父亲,莫奈特医生直呆呆地盯着宣读人,德法热太太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犯人,德法热的眼睛则一刻也不离他的幸灾乐祸的妻子,所有其他的眼睛全都紧盯着医生——而医生却看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人——文件被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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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阴影的实质
“我叫亚力山大。 莫奈特,一名不幸的医生,波韦人,后迁居巴黎,于一七六七年的最后一月在巴士底狱的阴暗牢房里写下这份忧郁的文字。 我历尽种种艰险,一次又一次暗中写下它。 我计划把它隐藏于烟囱壁中,一个我长期辛勤做成的隐藏处。 也许某只同情之手,在我与我的悲痛化作尘土之后,将会发现它。这些文字是在我被囚的第十年的最后一月,用生锈的尖铁,蘸着用血混合的从烟囱上刮下的煤屑和炭屑写成的。 我心中已不存希望。 我从种种可怕的迹象猜想我的理智将不会长久存在而不遭损害,但是我庄重声明,此刻我心智正常——我的记忆精确而详尽——我写下这真情,正如我将为这最后的记录答辩于上帝的审判席,无论是否会有人读到它。一七五七年十二月的第三周(我想是此月二十二日)
,一个阴沉的月夜,我走在塞纳河码头的一个偏僻处,想在寒夜里吸点清新的空气,它离我在医校街的房子约一小时的路程,突然一辆马车从我后面疾冲过来,我正要躲开,担心马车会撞倒我,有一个头从窗口伸出来,叫车夫停下。车夫喝住马,马车立刻停了下来,只听见那人喊我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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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我答应了,马车这时已在我的前面,两位绅士开门,下车,这时,我正好走到马车旁。我看见他们都裹在披风里,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肩并肩站在车门旁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年龄与我相近,或者更年轻一些,他俩十分相像,无论身材、举止、嗓音和面孔(就我看到的而言)。
‘你是莫奈特医生?
‘一个问。’是的。‘’是那位从波韦来的年轻医生,原来是外科专家,这两年已闻名巴黎的莫奈特医生?
‘’两位绅士,‘我回答道:’我就是那位你们所说的莫奈特医生。‘’我们已去过你的住处,‘第一个说,’可惜没有找到你,得知你可能朝这个方向散步,我跟过来,希望能赶上你。 可否请你上马车?
‘两人都态度蛮横,话说完,就动身把我置于车门与他们之间。 他们都带着武器,而我却没有。’二位绅士‘,我说道:’对不起,可我平常都要问清是谁请我去帮忙,以及请我去看的病情。‘对此,第二个回答:’医生,你的顾客是有身份的人。 至于病情状况,你的医术使我们充分相信,你自己来确诊比我们来描述更好一些。 够了,请上车?
‘我只得服从,默默地上了车。他俩在我之后都上了车——后面那个是踏上阶梯后跳进来的。 马车掉转头,以先前的速度疾驶。我确切地复述了这段对话。 我相信,它一字不差。 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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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如实地叙述一切,集中精神,完成这项工作。 假如我用以下的省略号,那必然是我暂时中断,把纸头隐藏起来……
马车驶过街道,经过北城门,上了乡间大道。 大约在离城门三分之二里的地方——当时我并未估算距离,但这是我后来经过的时候。 估计的——马车驶出了主道,不久就停在一座孤立的房子前。 我们三人都下了车,经过一条湿软的花园通道,花园里流着无人看管的喷泉,来到了宅子门口。 按铃后,门没有立刻开,两位带路人的其中一位,用厚厚的骑马手套,打了那个开门人的脸。这一举动并未引起我特别的注意,因为以前见过平民百姓比狗还要多地挨打。 但是,那另外一位,同样发怒了,以相同的样子用手打了那人,这兄弟二人的神色与举止是如此相似,我这时才发觉他们是孪生兄弟。从我们下车到大门口起(我们发觉门是上着锁的,两兄弟中其中一人打开锁让我们进去,然后又上了锁)
,我就听到从楼上房间里传来叫喊声。 我被直接带到这个房间,我们上楼时听见叫声变得更响了,这时我发觉有个发着高烧的病人躺在床上。病人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很年轻,肯定不过二十几岁。她披头散发,双手被人用腰带和手绢捆绑着。 我注意到这些捆绑的东西都是某个绅士衣物上的东西。 其中有一条礼服的镶边绶带,我看见上面有贵族的徽章,绣着‘艾’字。我是在刚开始检查病人时发现这个的,因为,在不停的挣扎中,她翻起身,到了床沿上,并咬住了绶带的一头,有窒息的危险。 我第一个举动就是着手帮她放松呼吸,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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绶带的时候,我看见了角上绣着的字。我轻将她翻过身,用手放在她胸前让她平静,使她躺倒,并观察她的脸。 她的眼睛因疯狂而睁大着,并不断地发出尖叫,重复着喊道:‘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
‘然后数到十二,又说:’嘘!
‘一瞬间,没了声息,停下来静听,然后又开始尖叫,又喊道,’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
‘又数到十二,说’嘘!
‘这次序一直不变,神态也照旧。 除了中间有规律的停顿之外,这尖叫始终不断。’这情形持续多长时间了?
‘我问。为区分这两兄弟,我将叫他们大的和小的。 说大的,是因为他有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