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州往事-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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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板足有上百张,分成了好几个展厅,大家四下散开,各自乱看。
“晏琳,快来,你猜我看到了谁?”在左手侧的展厅里,传来了刘沪的尖叫声,引得众人侧目。
晏琳快步走过去,嗔怪道:“看见我的照片,也不至于叫得这么大声。”刘沪指着面前的照片,道:“不是你,是他。”
展板上大照片是球员带球上篮的特写,主角赫然是王桥,下面写着“第三届静州高中篮球联赛最佳运动员王桥”。在照片上,王桥穿着球衣,脸上淌着汗珠,突破对手上篮时神情勇毅,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男子汉的气质扑面而来。
吴重斌、田峰、蔡钳工闻讯围了过来,照片如会施魔法一般,将几人定住。
随后,晏琳找到自己举着牌子的照片,与王桥那张带球上篮的照片相比,神情显得如此呆板。
在回学校的路上,吴重斌再三感叹:“我一直认为王桥不会打篮球,他长这么高的个子是浪费,没有想到这家伙深藏不露,居然是高中联赛最佳运动员,不可思议。”
晏琳道:“他这人是怪才,会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中午给我们煮了一盆酸菜黑鱼,水平不比专业厨师差。”
刘沪道:“以后搬到红旗厂办事处,要让王桥给我们做好吃的,我们都有口福了。”晏琳下意识就护着王桥,道:“功课这么紧,他哪里有时间给大家做饭?”刘沪道:“女生外向啊,现在胳膊肘就往外拐。”晏琳不示弱,道:“别说我,你也差不多。”
吴重斌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王桥年龄只比我们稍大,参加联赛时是在那个学校?”
晏琳道:“就是一中。”
吴重斌道:“不可能,在一中我肯定能认识。”
晏琳道:“他只读了半学期高中,就离校了。”
这一句话如重磅炸弹,将几个都弄得傻眼了。田峰道:“难怪他第一次考试只有九分。读了半学期高中就敢进复读班,我现在更佩服王桥了。”
吴重斌道:“和王桥比起来,我们确实有点汗颜。”
晏琳道:“这事要保密,你们几个别说出去。”
几个人原本是一路谈笑风声,得知此消息都变得有些沉默了。眼见着要到屡经血战的南桥头时,大家更是不由自主地噤声,加快了脚步。从南桥头走到了北桥头,大家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东侧门,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吴重斌急走几步,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吴照礼严肃地道:“考试完了,怎么还不回去?怎么又去打球了?”
晏琳等人纷纷上前与吴照礼夫妻打招呼,然后将吴重斌扔下,溜回学校。
吴重斌没有正面回答是否打篮球,道:“我们准备坐下午的班车回厂,两天后再来拿期末考试成绩。”
吴照礼身穿灰色西服,领带打得挺规整,上下打量着牛高马大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道:“高考失败过一次,这是你的耻辱,知耻记耻才能有后勇,你不要轻易忘记高考失败的耻辱。‘特殊时期’前高考更难,你爸是全镇唯一大学生,老吴家总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吧。”
一席话,将吴重斌的好心情完全弄掉了,低头看着鞋子,不语。
黄永芳打断了丈夫的话,道:“这次你爸要到zj出差,我请假跟着一起回去给你爷爷上坟。十年都没有回去了,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来回要十来天,在春节后才能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学习,钱在抽屉里,平时到小食堂吃饭。”
听闻父母要回zj,吴重斌高兴得几乎跳出来,他强压着喜悦,道:“期末考试成绩还行。你们放心,这几天我会好好安排。”
夫妻俩反复叮嘱一番,到红旗厂办事处取行李。
将父母送至南桥头,吴重斌一溜烟地跑回来,迫不及待地将刘沪叫下楼,讲了这个好消息,又道:“王桥要在这里留两天,我想邀请他到厂里去玩,你有意见没有?”刘沪道:“我能有什么意见,最高兴的恐怕是晏琳,我上楼给她说这事,你去问王桥。”
吴重斌在文科班教室里找到也是刚进教室的王桥,道:“我猜你就在教室里。我父母刚到学校来找我,他们今天就回zj老家,家里没其他人。你和我们一起到厂里玩两天,然后一起到学校来拿成绩单。”
王桥道:“我想趁着这两天多读些书。”
吴重斌真诚地道:“好事不在忙上,辛苦了一学期,弦不能绷得太紧,适当放松,下学期才有力量进行百米冲刺。王桥老兄,我们红旗厂向你发出了诚挚邀请。”
静州和昌东县之间有红星厂和红旗厂两家大型国有三线厂,这两个厂相隔较远,工厂子弟们相互间没有太多接触。能到另一家也是著名的三线厂去瞧一瞧,也是不错的,加上王桥离开父母很久了,并没有放假就一定急着回家的想法。
犹豫片刻,王桥道:“那好吧,我去。”
王桥道:“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建厂那一伙人,除了刘建厂以外,其他全部都被公安抓了。”
当得知刘建厂团伙意外覆灭时,吴重斌喜出望外,仰天大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起报销。”这一段话据说是元帅对某坏蛋的诅咒,这个诅咒语迅速成为广大人民群众遇到恶心事的安慰语,吴重斌经常听到厂里的知识分子说起此语,今天骤闻喜讯,熟悉的句子不经大脑便迸将出来。
笑过之后,吴重斌道:“王桥,你原来是第三届静州高中篮球联赛的最佳运动员,藏得真深,半年都不摸一下篮球。别否认,静州十年体育成就展上有你的照片。”
王桥嘿嘿笑道:“我的底子差,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否则拿什么来考大学。”
吴重斌感慨道:“你这种精神真值得我学习,不是恭维你,是真心的。”
得知王桥要同大家一起回厂的消息,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晏琳,她原本想在回厂前将淡妆去掉,此时又拿出小镜子左涂右抹。
女生寝室在三楼,与二楼的男生寝室不过隔着一层楼板,这层楼板让男生有了咫尺天涯之感,曾有男生作出打油诗:“天下最绝望的事莫过于距离女生寝室只有三米距离,却永远走不上去。最期盼的是预制板突然垮掉,将最心爱的女同学摔到我的怀里。最凄惨的是女同学摔在怀里,预制板却砸在我的头顶。”
吴重斌在平时没有机会进入女生寝室,今日女生寝室人去楼空,吴重斌这才从二楼跨上了三楼。距离前一次踏上三楼,足足有半年之久。刘沪坐在床边用随身听听音乐,吴重斌帮着女友收拾着带回家的物品,两人说着肉麻的情话,生生将晏琳逼到走道上。
几人收拾妥当,一起下楼。
王桥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提着小布口袋,手里还拿着一本历史书。吴重斌道:“两天时间,用得着拿书吗?就算要看书,我家里多得很,晏琳住我楼下,也有。”
王桥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我还是将书带上。”
晏琳身穿黑呢子大衣,手提旅行包,安静地站在小商店旁边,高挑漂亮,亭亭玉立。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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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家里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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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男人来说,得到美女垂青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王桥正值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喜欢和爱慕女人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身体本能。他时常处于矛盾旋涡之中,既想和晏琳走近,又思念着消失的恋人吕琪。
从看守所出来时,他痛苦地发现失去了吕琪,绝望地发现刻骨铭心的爱情随风而逝。随着与晏琳交往的加深,他发现自己对另一个女子的好感日益加深,这等同于对吕琪的背叛。想到背叛吕琪,他的内心受到痛苦煎熬。
步行到红旗厂办事处,买好晚班车票,六个青年男女站在简朴的候车室里谈天论地。
红旗厂距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有乡镇客车要经过厂区。因为乡镇客车多是老旧的中巴车,红旗厂班车是气派的大客车,再加上乡镇客车只到厂门,厂门到最远的三车间几乎要步行半个小时。所以就算班车再挤,厂里职工也不愿自掉身价去坐又破又烂的乡镇客车。
坐班车的职工大多数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们说着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谈论的话题和厂里有关,从生产技术、工资奖金到家长里短。
红旗厂职工来自四面八方,sh、js、zj、sc、sd、hn、hb……基本上各个地方的人都有,大家交流起来都用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三十年来,这些语言融合起来,形成独特的红旗厂方言,大体以普通话为主体,吸收了江浙话和本土静州话,翘舌音全部变成平舌,前鼻后鼻音不分。
红星厂和红旗厂的方言极为相似,但是又有区别,主要原因是红星厂sd人比例最高,红星普通话中有一股浓浓的sd腔。但是,两个厂方言总体是接近的。
王桥听着满屋红旗厂方言,感觉十分亲切。
六十年代,世界形势对我国不利,四面皆敌。严峻的国内外形势催生了国家三线建设的战略构想,全国划分为前线、中间地带和战略后方,简称为一线、二线和三线。
三线又分为大三线和小三线。大三线是指国内腹地以及西部崇山峻岭的广大地区,包括gz、yn、山南等省,加上京广线以西、长城以南的粤北、桂西北、湘西、鄂西等广大地区。这些地区距西南国土边界上千公里,离海岸线七百公里以上,分别有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太行山、大别山等连绵起伏的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是理想的战略后方。
从1964年开始,在“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时代号召下,四百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官兵和上千万次的农民建设者,在三个五年计划时间内,在全国建起了1100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
红旗厂、红星厂和共和国的历史交织在一起,支撑着共和国的工业,这是所有三线厂最感到骄傲的地方。只不过随着改革开放,骄傲一点一点被消解。
晏琳悄悄挪到王桥身边,道:“你一个人闷在这里,在想什么?”
王桥道:“红星厂如今效益不好,也要讨论搬迁方案,我希望能够搬到山南,这样更有利于发展。”
晏琳道:“我和你是有同感。现在包括红旗厂在内的大部分三线厂都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军转民说起容易,做起很难。大多数三线厂位于偏僻大山,习惯计划经济那一套,与市场基本隔绝,既无天时,也无地利,更无人和,要想自我拯救难上加难。红旗厂要搬到山南市,并不完全是由于静州在土地问题上不松口,更关键的原因是想靠近最成熟的市场,获得更快捷的资讯信息。”她看着王桥聚精会神的模样,笑着解释道:“刚才这些都是我爸的观点,我只是顺手借用。”
王桥道:“这些三线厂里有这么多人才,国家投入这么大,如果再不采取果断措施,说不定就和世安机械厂一样亏死。在前些年,世安机械厂在静州是除了三线厂以外的最好企业,结果现在世安厂成为黑社会成员的输送地。”
晏琳道:“红旗厂除了做一些军工外,军转民还没有做出好产品,即使搬到山南,能不能兴旺,谁都说不准。”
边聊天边等待,终于,标有红旗厂字迹的客车出现在办事处大门口,所有乘客都朝客车走了过去。晏琳道:“快点,别啰唆。”
王桥早就提好了包,道:“我明白,若是温良俭让,永远别想有位置。”
晏琳顿觉王桥是知音,抿嘴而笑道“厂里多数人都互相认识,若是恰好遇到一位熟人坐了你的位置,谁都不好意思把人叫起来。这就是熟人社会的弊病,规则让位于人情。等会儿你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谁也不认识你,除了老弱病残,不用起来让位。”
晏琳很诚实的小机灵将王桥逗笑了,他跟在晏琳后面,快步朝客车走去。
等车的人都抱着相近的心思,因为相熟不好意思甩开膀子挤,就在上车时使暗劲。王桥等人年轻力壮行动利索,上车时顺利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客车车厢宽敞,左边三人座,右边两人座,王桥和晏琳坐在一起。这是两人第一次坐得如此近,都小心保持着距离。过道上站满人,挤压着王桥向外的空间,在颠簸中,他和晏琳身体不可避免会有接触。若有若无的男人味道飘入晏琳鼻端,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男人汗味,谁知喜欢上王桥以后,连其身上的汗水味道都觉得如此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