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邪-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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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远,怎么啦?”
周何之见他面色有些异样,开口问道。
陈三郎定下心神:“没事,来,咱们喝一杯。”
“哎呦,老周,你怎地在这里喝上了?”
突兀一把声音响起,见到一群士子来到,领首一人,年约三旬,长身玉立,锦衣玉带,风采非凡,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拥着,像是天上被群星围绕的月亮,教人心折。
周何之面色一冷:“原来是魏兄。”
那魏兄后面站立一名彪形汉子,应该是侍卫,当即喝道:“无礼!魏大人虽然微服出行,但岂是你一介书生所能称兄道弟的?”
周何之面色大变,然而想及对方身份,不敢发作,只得站起身子,弯腰拱手,俯身下去:“学生见过魏大人。”
那人哈哈一笑:“这一声魏大人听得痛快,老周,十年前你没想到会有这一遭吧。”
笑着,大踏步穿过厅堂,往后面厢房去了。他乃贵客,自有乖巧的跑堂奔前忙后地热情招呼。
周何之神态惨然,倒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陈三郎沉吟问道:“老周,你认识他?”
周何之面露苦笑,说道:“魏了名,我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和他同期。其出身扬州魏家,乃是州郡书香门第,甚有来头。那时候,只怪我年轻气盛,在一次士子聚会中出言恶了他,结下恩怨。”
陈三郎听着,又问:“然后呢?”
周何之叹息一声:“然后在那届乡试,我名落孙山,而他青云直上,中举,得进士,入翰林院,屡得提拔,如今应该已是侍读学士了。”
侍读学士是在翰林院从事文史修纂的闲职,但品阶达到从四品,相当高。这样的闲职一旦得到外放机会,很可能获得实职大官,比如知府。
古临川问:“那他怎么回扬州里来了?”
周何之回答:“见其这番春风得意的模样,大概是要回扬州担任实职了。”
古临川听见,莫名羡慕。
周何之笑容凄凉:“魏家祖辈都有人当官,魏了名的爷爷曾官至礼部侍郎,他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有这样的爷爷和父亲庇荫,咱们羡慕不来的。”
说罢,又是一大杯酒,可惜饮酒消愁愁更愁。
朝廷设立科举,文章取士,让出身寒门的士子们拥有了一个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然而科举之路,荆棘满布,不知多少满腹才华的读书人都被隔挡在外,抑郁一生。就算披荆斩棘,金榜题名,但仕途之路,却更加坎坷,风波险恶。到了这一步,若无依仗靠山,也是一辈子屈身底层的命。
古临川喝着酒,眼光不由瞥向陈三郎,心道:在学院时,道远颇得学政大人青睐,自有大好前程……
他哪里知道,杜隐言突然中风,不说继续做官,后半生的生活都很成问题了。
周何之接连喝了两杯酒,有些醉意涌上心头,面皮红了起来,对陈三郎道:“道远,你的才学毋庸置疑。然而吾辈读书人,人情世故才是最重要的饭食。头角峥嵘易碰头,当碰得头破血流,这人,就会死的。”
说到“死”字,有着入骨的凛然之意,显然包括了他极其深刻的经历感悟道理在里面。
其少年算得志,但接连考了数届乡试皆铩羽而归,所有的心头意气都被扑灭了。想到这一届乡试很可能又是一场空,更是万念俱灰,觉得无颜再回去面对家中的妻子儿女。
周何之的家境,原本属于小康之家,然而屡考不中,耗费巨大,家境就慢慢败落下来,很是窘迫。为了参加这一次乡试,已经欠下一笔外债。今晚来秦淮,也就是打着告别的念想,花一些钱,最后看一看罢了。没想到会在船上遇见过往的“仇人”,蒙受屈辱。
陈三郎手拈一根筷子,突然往瓷杯上一敲,“当”的一响,十分清越。
脆声入耳,周何之心头莫名一震,一下子醒神过来,不禁额头见汗——话说刚才倾诉内心苦闷,心灰意冷,真想一头跳下秦淮河算了。眼下被陈三郎敲醒,大感后怕:要是自己真得寻了短见,家中妻儿老小该如何是好?
对着陈三郎,心怀感激。
陈三郎微笑地道:“老周,人生际遇本就无常,或许一天,反会是那魏了名俯身在你面前,口称‘大人’了呢。”
周何之苦笑道:“道远你就不要取笑我了,罢了,人各有命,得安命才行。”
古临川忽道:“道远,刚才跟随在魏了名后面的一群人中,我看到了秦羽书他们。”
陈三郎点点头:“我也看见了,诚如老周所言,吾辈读书人,人情世故才是最重要的饭食。他们去寻食,没甚奇怪的。”
虽然不知道秦羽书怎么跟魏了名厮混在一块,不过士林圈子,本就一圈套一圈,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以秦羽书善于钻营的性子,攀附上魏了名也很正常。
他和陈三郎虽然同一蒙师,同窗同乡,可经历过一系列的恩怨,早就没有什么情谊了,仇恨倒有些。
画舫中部一间甚为宽阔的厢房中,摆开三大桌,坐满了人,其中魏了名当然是不折不扣的主角,坐在上首,屡屡有士子上来敬酒。
喝了几杯酒后,魏了名忽然问道:“刚才大厅之中,和周何之坐在一起的士子谁认识?”
厢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秦羽书闻言,心中大喜,他正愁自己是外来人,难以融进魏了名这个圈子,借靠不住关系,现在可是一个大好机会,连忙站起,恭敬道:“魏大人,学生知道。”
魏了名看他一眼:“哦,说说看。”
秦羽书当即一五一十说了,其中特别强调陈三郎的身份来历,最后说了句:“据学生观察,这个陈原深得学政大人青睐,才能以新晋秀才的身份获得今届乡试资格。”
魏了名一听,忽然哈哈一笑:“原来走的是杜隐言的路子,呵呵,可惜呀,他抱错大腿了。”
秦羽书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一州学政,可是实打实的大员。魏了名虽然眼看要外放回扬州管辖下的府城担任知府,可比起学政来,还是差了一截。
魏了名慢慢抿了一口酒,悠然说道:“杜学政前一阵子中风,半身不遂,这学政一职,是做不了的了。这个消息,估计乡试放榜后才会广而告之。”
秦羽书一听,呆在当场,心里百味交集,但更多的,却是一阵莫名的窃喜:哈哈,陈原,你的后台倒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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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欺人太甚,大闹酒席
(第三更可能比较晚,大伙儿不等的话早些休息吧,明天再看——………………………………………………继续招兵买马求妹子!)
夜幕如布,点缀上星辰,画舫生意开张,丝竹弦乐开始弹奏,靡靡之音,酥麻入骨。
画舫厅堂之中,也能听曲儿,在上首处摆开阵仗,拉的拉,弹的弹,吹的吹,一位长相清秀的姑娘坐在那儿,亮开嗓子,第一阙便是唱:“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一唱一和,倒也不错。
其实上得画舫,大部分人都是听听曲,喝点小酒,不涉皮肉之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实在太贵了。春宵一度,苦干几年,难以承受得起。
听着丝弦音律,周何之郁闷的心情有所缓解,微微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跟着拍子。
“周何之,我家大人有请!”
忽然间,先前跟在魏了名的那个彪形汉子走过来,双手抱胸,斜眼瞥来,冷声说道。
周何之面色一变:“什么事?”
汉子冷笑道:“我家大人说了,十年前诗会比试,他输给了你,今夜月朗风清,想再跟你切磋切磋。”
周何之忙道:“过去的事,周某早不记得,至于切磋,我自愿服输。”他心里已打定主意,一等乡试放榜,没有考上的话,就返回家乡开个私塾平平淡淡过日子,这个时候,哪里还敢和权贵起冲突?
汉子不置可否:“你想认输,也得亲自到大人面前去认输,跟我说没用。”
周何之面色一阵青白:看样子,这魏了名睚眦必报,今晚是绝不肯轻易放过自己的了,不狠狠羞辱一番,不会善罢甘休。
旁边古临川忿然道:“莫要欺人太甚。”
汉子眼睛一瞪,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搓在一起,指节发出爆黄豆般的噼里啪啦声响:“阁下想打抱不平?”
古临川心一颤,这一下秀才遇到兵……不,应该说是秀才遇到官,更无地说理儿去了。
“阁下想殴打士子?”
淡然的声音,出自陈三郎之口,他坐在那儿,腰杆很直。
汉子为之语塞——他身后虽然站着一位大人,可当众殴打士子这等违反律法的事,可不敢乱来,冷哼一声,道:“周何之,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何之暗叹一声,便要起身:“我跟你去。”
一只手忽而搭在他肩膀上,陈三郎的手:“老周,我要是你,就不会过去。”
周何之苦笑道:“道远,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愿连累你和临川。”
陈三郎道:“你是我的朋友,这事就和我有关。”
汉子不耐烦地道:“陈道远,你最好少管闲事。实话告诉你,杜学政前些日子突然中风,已辞官致仕了。”
此言一出,诸人皆惊。
周何之和古临川都认为陈三郎得到杜隐言赏识青睐,抱到金大腿,所以言行举止云淡风轻,并不害怕魏了名,心里也暗暗存着希望,希望能通过这一层关系,能帮周何之摆平此事。
然而现在听说杜隐言中风倒下,已不是扬州学政了,这一分希望顿时化为泡影。
俗话说“人走茶凉”,杜隐言病倒丢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不用说来照拂陈三郎,以及陈三郎的朋友了。
关系实在疏远得脸红。
陈三郎面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汉子察言观色,心中得意,懒洋洋回答:“八月初七晚上。”反正这消息也不算机密,很快就公布,此时说出来也无妨。
“八月初七晚?”
陈三郎有些失神,嘴里喃喃道:“那就是乡试第一场第一天了,那一晚,秋风秋雨,秋意煞人,有一股入骨的凉意……”
他清醒地记得当时的情况,睡到半夜,突然被一股入骨寒意惊醒——这是发自内心的寒冷,绝非气候所然。
寒意来得突兀而凶猛,仿佛是一次警兆。
陈三郎很快就联想到被道士施展秘法掠夺气运的事来,只不过当时不知道具体因由,现在听说杜隐言恰在那时候出事,脑海当即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杜隐言会不会是另一粒种子,另一头猪崽?
相当有可能。
杜隐言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担当一州学政,三品大员,命气时运简直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
以前不觉得这份履历有什么,现在一想,却是疑点重重,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路推动,推着杜隐言坐到学政宝座之上。
此时猪已肥,可以亮刀宰杀了。
陈三郎本就怀疑,对方不可能只对自己施展秘术,如今杜隐言之事佐证了这一猜想,只不知道,是否还有第三个……更重要的是,杜隐言爬得高摔得重,最后落得悲惨凄凉的下场,却在警醒着自己——
他,在未来的日子将会成为第二个杜隐言。
周何之见陈三郎面色,以为他因为杜隐言出事而大受打击,便道:“道远,你和临川梢坐,我去去便来。”
陈三郎突然长笑一声:“老周,我陪你过去。”
就起身,与周何之并肩走。
汉子也不阻挠,心里冷笑:“自找苦吃,怨不得人。”
古临川面色几度变幻,一咬牙,也站起来,离开座位:“何之道远等等我。”
陈三郎笑道:“临川,你就不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古临川憨然地摸了摸下巴:“你不怕,我就不怕。”
周何之心中大为感动,但这时候,也没必要说什么客套说话了。
三人跟随汉子进入魏了名的厢房,里面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魏了名所坐的桌子人数最少,只有五人,都是和他交好的友朋,才有资格一起坐。至于秦羽书那些,属于后生小辈,只能靠边坐。
众人见到汉子带着三人进来,脸上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惊讶的。
本以为只是周何之一个人来,没想到来了三个。
秦羽书看着陈三郎进来,心花怒放:此子果然有傻气,这件事也敢来掺合,杜学政已倒台,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