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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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果断的说:“我们认罚。”
于是,村干部在家里转了两圈,把院子里唯一的一头牛牵走了。
在当时,牛非常重要也非常昂贵,它相当于家庭中的一员,也能算半个劳力,突然被人牵走了,这着实也让妈妈上火。
牛没了,冬天也快来了,这是忙碌了一年的庄稼人难得休息的季节,可那段时间,爸爸每天至少花半天跑去朋友运海家里,另外一个朋友兴旺也经常和他们聚头,三个男人有时候就呆在运海家,有时候一起进城。爸爸为了能多和他们相处,家里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大姐二姐也懒得哄了,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看着老三再有几个月就要出来了,爸爸这也不知道是着了谁的魔,整天往外跑,还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和村里的赌徒交了朋友,天天急着出去耍钱?
一天,爸爸急匆匆的回家找存折,翻了好几个包袱没找到,就去问妈妈。妈妈正守在睡午觉的两姐妹旁缝小衣服,见爸爸问,便说:“存折我可以帮你找,但你得告诉我,你最近天天在外面忙些啥?”
爸爸说:“我现在有点忙,运海他们还在等我,你先帮我找存折,我进城取一趟钱,等我回来告诉你。”
妈妈把手里的活放在炕上,盯着爸爸,语调也变慢了:“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给你找,家里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了那几个钱,现在又快生老三了,牛还被人家没收了,明年怎么过还不知道,现在却要往外拿钱,除非你告诉我用钱干什么,不然没门儿。”
这些年来,我见过别的夫妻冷战的,见过大吵大闹的,见过摔盘子摔碗的,但妈妈和爸爸的这种争吵模式,我也只能用佩服来形容——每次吵架,他们不是急着升调子开嗓门,而是放慢语调放缓语气,这种画面更凝重,但也更令人害怕。爸妈结婚那么多年里,妈妈从未和爸爸红过脸,他们吵架的方式更像讲道理,谁讲赢了就按谁说的来。
爸爸看拗不过妈妈,就说:“我和运海、兴旺最近商量着办个工厂,这不是最近老进城去人家的工厂学习么,现在趁着冬天不忙,我们赶紧把厂子办起来,先干点活出来试试看。”
妈妈说:“我不懂什么工厂,也没见过别人开工厂,但我知道咱们家马上就要有五口人等着吃饭了,咱俩饿着没事,孩子们不能没饭吃。”
爸爸说:“不管以后怎么着,我都不会饿着你们娘儿四个,你放心。”
其实爸爸说不说妈妈都知道,以前穷是穷了点,但爸爸从没有亏待过她,“你放心”这三个字如定心丸一般,让妈妈不再疑惑了。从前妈妈只知道下地干活,还知道干完了活回家读读“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她以为她嫁了一个庄稼人,以后的梦想就应该是种好自己的几亩地,再养一院子母鸡,天天拾鸡蛋吃,孩子们个个又白又壮,丰衣足食且岁岁有余粮,不再有她儿时的饥饿和贫困。
哪知爸爸已不愿继续活在泥土中,改革开放的口号已喊了好几年,就算每天在村子里浇地的他,也能嗅到改革的春风迎面扑来,广播里、报纸上的各种消息越来越有诱惑力,他早就搓着手,等待一个这样的好机会。爸爸从没有像那次一样,有拼一次冲动,也许是因为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他想给我们拼一个未来吧。恰巧他也遇到了运海和兴旺,运海懂技术,兴旺和爸爸肯学习又实干,三个人看好钓鱼竿市场,准备在村里开厂干出一番作为。
筹备工厂没有那么简单:外出学习,自己学会了再培训工人,四处凑钱、跑材料市场和销路,这一忙活,还没等到工厂正式运行,春天就到了。妈妈肚子里的老三,比预产期晚到了一个星期,农历二月十五的夜晚,老三在明亮的月光下出生了。
笃定这次一定是男孩的爸爸,听到老三的第一声啼哭后就凑了上来,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儿子。对啊,这个小婴孩又白又壮,两只小脚在襁褓中不停的乱踢,哭声洪亮的把姐姐们都吵醒了,真是个有力气的好小子!爸爸刚要抱一下时,接生婆说:“三闺女真胖,估摸着有8斤,占才快来掂掂重不重。”
爸爸已伸到半空中的手突然就停住了,什么?“三闺女”?不是说这一胎的反应不一样吗?怎么还是闺女?
对儿子的翘首期盼,已经淹没了他的情商,他收回手,失落的看看啼哭中的孩子,转身走了。
妈妈说,还记得那一晚,月亮特别的亮,帮忙的亲戚们和接生婆忙活到半夜才离开,三个孩子都睡着后,她看见月光从窗棱外照射进来,屋子里安静又明亮,却又冷凄凄的。
爸爸那晚跑去了老房子,守在已经病重的老奶奶身旁,他从小跟着自己的奶奶长大,遇到烦心事时,总会守着她呆一会,就会感觉踏实一点。那天老奶奶看到爸爸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早就明白了,她虽然病重,但不糊涂。她拿出长辈的姿态,严厉的对爸爸说:“占才啊,你媳妇刚生完孩子,她一个人在家你就放心?你心里不痛快,那你有没有想过小爽更不痛快。赶紧给我回家去,是不是儿子都给我好好养着!”
爸爸回家后,妈妈说:“老三就叫‘缎’吧,从她这里开始,断开这生闺女的魔咒。”妈妈并没有怪爸爸之前的逃跑,因为她知道,谁都难以接受期待落空的事实。就像我也从来没有怪过爸爸,没有第一时间抱抱我,亲亲我,而是给了我一个落寞的表情,我也没有怪过妈妈给我起了这么随意的一个名字,我感恩他们,因为坚持要一个儿子才有了我,我更感恩他们,在那之后的日子完全忘记了那晚的事,把我看成年龄最小的那颗明珠。
爸爸30岁那年有了第三个孩子,是的,我就是老三,就是“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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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吹鱼漂和黑影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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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自以为是的认为,虽然我是个女孩,但我是带着幸运降生的女孩。也许在妈妈肚子里时,我就已经知道大人们对我的期待了,于是我用尽力气来表达我的求生欲,使劲长胖,使劲表现自己,这不仅给爸妈带来错觉,也让他们终于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命运。
因此,我出生后不久,爸爸和运海叔、兴旺叔三人合伙的钓鱼竿工厂开业了。
爸爸当了小半辈子农民,三十而立时,居然要转行创业了,我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因为从那一刻开始,爸爸就为我们的未来增添了更多可能,我家那几亩薄田,用它的荒芜宣告:这个小村子将迎来它的另一个时代!人多地少的华北平原上,有太多需要养家糊口的青壮年等待着这样一份工作。
工厂的第一批工人,全部都是村里的乡亲,大家以前都没有操作过机器,干起活来效率也低,人们又都沾亲带故,管理也不方便,谁家该浇地了,谁家又该种山药了,有时候招呼都不打就跑回自己地上忙农活去了。爸爸在村子里辈分小,论起这个来,连比他小个十来岁的人,都开口“占才”闭口“占才”的,因为按辈分,爸爸还要称呼人家一声“叔”呢。
生产需要用人,大家又没规矩惯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爸爸只能全程盯着,早晨是第一个到工厂检查机器的人,晚上又是最后一个断电锁门的人。妈妈在家带着三个孩子,除了做饭缝补,还帮忙给工厂里吹鱼漂。
钓过鱼的人都知道,鱼漂就是钓鱼时抛竿后,漂浮或半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个小工具,待鱼儿咬钩,鱼漂会下浮,岸上的人看到后可以判断是否可以收杆,说白了,鱼漂就是传递信息的工具。现在的鱼漂种类特别多,材质也有所不同,如今的新科技技术和创新中出现了各种好用的鱼漂,而从前,爸爸开钓鱼竿厂时,鱼漂都是pvc材材质的(也就是我们说的塑料),还是人工吹出来的。
工厂为村里的一些男人们提供了一份工作,也给村里的女人们找点营生——吹鱼漂,妇女们可以到工厂领材料,回家按照标准自己吹,做好了再拿到工厂计件领钱。妈妈是村里吹鱼漂吹的最好的人。每到晚上,妈妈先把我们姐妹三个哄睡着,就拿出塑料管,那些塑料管比筷子短一些,比现在喝饮料用的吸管细一些,管壁也厚一些,妈妈把它们并排摆好,点燃一支蜡烛,拿起一根管,先把管的一头用蜡烛的火烤一下,待烤软之后,再离开火苗,轻轻的用手把塑料管的一头封上,趁管子还没有变硬,再拉出一个小尖,第一步就完成了。之后,妈妈再把这根管子的中间部位放在火苗上,一边烤一边旋转,让管子四周均匀受热,看火候到了,就对着管子没有被封口的那一头轻轻的吹气,直到吹出一个均匀的,圆鼓鼓的小包,只需片刻冷却,塑料管就成为一个鱼漂了。
吹一个鱼漂五分钱,妈妈一个晚上能吹五十个,那就是两块五毛块钱,如果每天都吹,收入也能算得上半份工资了。
爸爸那时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白天妈妈见不到他人,晚上他还要去老房子里陪老奶奶,老奶奶年纪大了,反而睡眠变少了,一到晚上就特别精神,累了一天的爸爸总喜欢陪在她身边,聊聊天,汇报下工厂里的工作。妈妈一个人坐在蜡烛前吹着她的鱼漂,有好多次,她心里悄悄埋怨爸爸,为什么不懂得早点回家,家里三个女儿都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这天,孩子们都入睡后,妈妈刚吹了十几个鱼漂就开始烦躁了,她越想不着家的爸爸越生气,干脆扔下鱼漂,起身要去老房子找爸爸。
老房子就在我家附近,只需要上一个很缓的土坡就到了,妈妈走出院子,合上大门,这时觉得眼前一晃,可能是刚才盯着蜡烛吹鱼漂的原因,感觉眼睛有点花,看什么都恍惚。妈妈沿着小土坡走,余光里突然有一道黑影从身后擦过,她一哆嗦,背后直冒冷汗。不远处就是老房子,妈妈连老奶奶屋里的灯光都看的一清二楚,想想也不怕了。继续走两步,身后的黑影又动了两下,妈妈吓得停下脚步,一回头,差点叫出声来,那个黑影已经躲到缓坡旁的墙根地下,矮墩墩黑乎乎的一片黑东西上有一个脑袋!妈妈吓傻在那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朝着黑影走了两步,脸往前凑了凑。这时,那黑影上的脑袋突然吐了一条舌头,那“舌头”一尺来长,随着黑影的脑袋不停抖动。
这真的是鬼啊!妈妈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活了三十多年,还是撞上鬼了!妈妈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来,身体却下意识后退,回身拔腿往自己家的方向跑,边跑边回头看看黑影有没有追上来,越跑心里就越对爸爸有怨念。
妈妈软着腿跑回家后才发现大事不好——她刚才走的着急,吹鱼漂用的蜡烛都没有熄灭,不知道哪来的邪风,把蜡烛吹倒了。妈妈看到蜡烛躺在炕沿边的小方桌上,旁边的塑料管已经烧着了,刚才吹好的鱼漂也渐渐被烧软,冒出跳跃的火苗,火苗沿着方桌向炕头蔓延,而炕上躺着的姐妹三人还在酣睡。
妈妈刚从缓坡的黑影子那受了惊吓,回家又被这惊险的一幕刺激了一下,整个人都要疯掉了。火被扑灭了,妈妈坐在那里直掉眼泪,一半是吓得,一半是委屈。
后来,尽管大家告诉妈妈,她看到的黑影很有可能是村子里的贼,弄了个假舌头用来脱身的。但从不迷信的妈妈认为那个黑影一定是冥冥中的贵人,来通知她家里出了事,若不是被那“舌头”吓个半死,她也不会冲回家看到着火的那一幕,后果细思极恐。
就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火,没有让妈妈追到老房子去,没有让她和爸爸倾诉自己的委屈,爸爸就懂了。第二天傍晚,爸爸早早回家,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一大块黏土,他坐在院子里的,陪着两个姐姐搓泥球玩,搓好的泥球一个一个排好队,等着第二天晾干了,就能放在弹弓上打鸟了。三十岁的爸爸依然不会哄孩子,谁见过两个女孩拿着弹弓打鸟的?但妈妈还是笑眯眯的抱着我,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那小小的泥球,像妈妈的心事,密密麻麻,大大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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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希望?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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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故事里的那个她,怀里抱着我站在院子里看爸爸带着两个姐姐搓泥球,爸爸边搓边说:“等明天晾干了,就能放在弹弓上打鸟了”,他们的身后是火红的夕阳,乡村的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