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师-第9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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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杀他,他对我们还有用处,托林寺是佛门净地,别弄脏了这里。好了,放下枪,这事已经结束了。”雾气之外,突然响起了何无求的声音。
火神抬头望,下意识地松开匕首,一脚把假僧人踹倒。
雾那么浓,十步外看不见人影,所以他根本看不见说话的人。
“你在哪儿?”他问。
“丁先生,我没事,我跟何先生在一起,不要担心。”接着传来的,竟然是方晴的声音。
火神大喜过望,立刻连吹了三声口哨,收枪后退。因为方晴受制,他与丁峻才结成了共同抗敌的同盟。现在,方晴没事,何无求到来,他觉得已经万事大吉了。
丁峻一动不动,稳稳地站着,双手紧贴在裤线上。他曾听过世界上最完美的口技,一个人学几百个人的声音,每一次都惟妙惟肖,连被模仿者本人都听不出差别。口技正是幻术的一个组成部分,等于是用声音来蛊惑别人,将人诱入歧途。
“丁先生,我们去藏经阁等你们。”方晴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虽然没有明说要两人跟过来,但所有暗示,都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这一点。所以,火神立刻跃跃欲试,准备沿着声音追过去。
“那是幻术,别上当。”丁峻说。
浓雾飘来荡去,幻象无穷无尽,这种情况下,即使说话的人在雾中现身,都不一定是本人,更何况是只有声音没有人影。
火神也够聪明,一点即透,呀地叫了一声,使劲一拍脑门:“差点上当!差点坏事!”他也算是年轻一代中的绝顶高手了,但定力与实战能力,仍旧差丁峻太多。
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生死只在须臾之间,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幸亏有你提醒。”火神抹了把冷汗。
“我可以提醒你一百次,但如果你不能提醒自己一百零一次,还是会死。所以说,在战斗中活下来的人,并不能总靠运气,而是要靠实力。”丁峻淡淡地说。
“现在怎么办?”火神问。
“等着,等施展幻术的人沉不住气,自己露出破绽。”丁峻淡淡一笑,索性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他在脑中回忆着先后两次进入藏经阁的详情,司琴的受伤,让所有人陷入了大混乱,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她肚子里怀着婴儿。如果古格的人没出手,那会是谁?竟然对婴儿恨之入骨,必须要在孕妇肚子上连砍两刀泄愤?
当然,要想杀了那婴儿,最简单的就是先杀孕妇,让婴儿胎死腹中。凶手舍近而求远,又是为什么呢?
他想的更多的,是地毯下的奇特记号,那肯定是代表了一种神秘的指示,那阿拉伯数字,就是最隐秘的提示。
“丁先生,还不走,我们没时间了。”方晴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是去而复返。
“去哪里?”丁峻沉声问。
“当然是去发掘藏经阁地毯下掩盖的宝藏。”方晴说。
“宝藏在哪儿?”丁峻故意放慢了语速。
“肯定是在那有印记的方砖下面,扒开那里,掘地三尺,一定能找到宝藏。”方晴回答。
丁峻冷笑:“如果事情这么简单,藏经阁早就被寻宝者翻过来了,就算地底有金山银海,也早被洗劫一空——人人都以为西藏满地是金元宝,你说可笑不可笑?”
方晴跟着一笑:“那你说,宝藏在哪里?”
丁峻回答:“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求证。不如你过来,大家一起研究研究吧——戈大娘?”
“呵呵呵呵……”浓雾中的人声突然变了,苍老而阴冷,正是戈大娘的声音。
笑声响起的一刹那间,本来盘坐的丁峻猛地冲入了雾中,逆时针绕了个大弧线,由侧后方接近那笑声发出之地。朦胧之中,不知藏着多少狰狞鬼魅,但丁峻不为所动,一直向前,手掌下探,贴着裤线一扬,两把小刀全都插入了一个白色长袍人的后背。
飞刀得手,但那件长袍突然爆裂,化为几百块巴掌大的碎片,当空飞舞,如折翼的蛱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戈大娘一边向前逃逸,一边长声吟诵。
那是《金刚经》里的警句,阐述了有与无、梦与真、破与立、往与来之间对立、相生、依存、延续的哲学关系。
丁峻锲而不舍地奋起直追,既然已经找到了敌人的破绽,就要穷追猛打,由点及面,直到重创对方。战机稍纵即逝,他只能撇下火神与假僧人,由一个战团杀入另一战团。
蓦地,他听到了悠扬婉转的鼓乐声。
“这一次,你跌到温柔乡里来了,还不感谢我?”戈大娘的身影一分为四,向四个方向逸去,而这句话的尾音也一分为四,各自带着回声消失。
丁峻恍惚觉得,身边多了一群身姿绰约的女舞者,环佩叮当,舞步踢踏,身体散发着妖冶迷离的香气。他的杀机顿时被香气离散,坚忍不拔的斗志也不知不觉松懈下来,脸上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放松。
女舞者的身姿妖娆多变,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强烈的异国情调。她们的头顶垂落下奇怪发髻,编结方式是丁峻从未见过的。当她们身上的衣带随风飘摇时,丰乳肥臀,隐约可见。
“戈大娘,别逼我杀人!”丁峻低喝了一声。
“杀吧,杀吧,托林寺这一劫,谁都逃不过,不要假惺惺地强行克制自己了。无数正义之士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虚名,正邪之间,没有严格的分界线。你杀她们,与我杀石妙手没有任何区别,呵呵呵呵……”
戈大娘声音是从天上传来的,丁峻抬头,便看见雾气已散,幽暗深邃的天幕之中,一尊男首鸟身的怪异佛像高高在上,一手挥舞铁链,一手把持宝瓶,袒露着腰部以上的身体,怪眼圆睁,向下俯瞰。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那怪佛怒吼着,将铁链挥舞开来,铁链末端,竟然是一只斗大的黑色蛇头,择人而噬。
“这次,你死定了!”戈大娘的笑声飞扬起来,这次发出于正前方二十步的位置。
丁峻持刀急进,但脚下突然冲出一个女首蛇身的怪物,双手合十,头上、颈上、腕上、指上各自缠绕着蜿蜒游走的小蛇。那怪物的蛇身极长,一个盘旋,已经将丁峻缠住。之后,地面坍塌,蛇体下坠,带着丁峻一起落入无尽黑暗之中。
“天、魔、解、体、大、法!”丁峻在心底默念了六个字,牙齿咬住舌尖,发力六次,一次比一次更重,舌尖上沁出的鲜血一次比一次咸涩。
幻由心生,而舌尖上的血则是心灵之精华,血一出,则所有幻象俱灭。正因如此,天魔解体**这种武功,正是世间一切幻术的最强克星。
丁峻不理会眼前、耳边有多少幻视、幻听,反手向腰间一捋,从精钢腰带扣的侧面拔出一把缠腰软剑,径直扭臂向后刺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施展幻术者为了最大限度地困扰敌人,往往就藏在敌人背后,甚至就附在敌人身上。
那一剑,穿戈大娘胸口而过。
丁峻倒退向后追击,连人带剑一起推行,直到剑尖哧地一声插入了一根浑圆廊柱之内。
“戈大娘,你做了太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事,把太多不可能集结在一起,五彩缤纷,万佛来朝,真的让人目不暇给,心神动摇。可是,你应该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托林寺红殿门廊下十六金刚舞女的幻象已经足够困住我,可你偏偏又调集男首鸟身的共命鸟壁画、女首蛇身的鲁莫像来围困我,已经是画蛇添足之举。更何况,你把明末张献忠的七杀碑碑文经由共命鸟之口吼出,鱼目混珠,张冠李戴……激战之中犯一个错误就能招致杀身之祸,你犯了这么多错误,我若再抓不住战机,还能活着走出托林寺吗?”丁峻放开剑柄,慢慢地转身,正对着戈大娘那张苍老晦暗的脸。
第二十五章 绝地反击
共命鸟、莫鲁都是托林寺壁画中出现的角色,而十六金刚舞女更是西藏佛寺壁画中品味最高、画技最绝的第一号作品,该组壁画位于门廊东壁两侧,十六位舞女或举臂过顶,或合掌当胸,神态娇美,细腰丰乳,腹部袒露,裙带飘然。其绘画技法近似于三至五世纪流行于西域的铁线描、游丝描,色彩淡柔,若隐若现,继承了古印度舞蹈与绘画美学思想中的“情”、“味”、“艳”的最高艺术境界。
戈大娘因地制宜,用托林寺中壁画组建幻术阵势,困住敌人的思想与身体。如果丁峻没有“天魔解体**”护体,早就精神崩溃而亡了。
“很好,你果然是个……很强大的对手……”戈大娘喘息着,慢慢地撩起头发,揭下了一张灰色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她只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面色苍白,嘴角噙着丝丝血迹,只有那双修长的眼睛依旧风情流露。
“你的幻术更强大,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你是怎么从地窖中消失,又控制冰棺里的女人诈尸说话的。这一切,就像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一样,既诡异莫测,又有极高的观赏价值。我相信,你的幻术能禁锢任何人,如果我不是侥幸修炼过‘天魔解体**’的话,今晚死的是我,绝不会是你。”丁峻长叹。
他刺杀对方,但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因为这胜利来得着实不易。
戈大娘凝视丁峻,眼波流动,情感复杂。
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十六金刚舞女所在的门廊东壁之下。那些历经沧桑岁月的壁画人像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多有斑驳缺失。正因如此,壁画透出的历史厚重感,使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我知道了,这一定是……石妙手的刻意安排……”戈大娘一边咳血一边幽幽地说。
丁峻不解,反问:“什么?”
戈大娘微笑起来,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也古井微波一样轻轻颤抖着,流露出独特的风情韵味,而这种表情,都是因为“石妙手”三个字。
“幻术如同魔术,必须在可掌控的环境中实施,必须……有人做内应。譬如我在地窖内消失,就是有内应故意损坏电力线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头顶的电灯上,我瞬间潜入冰棺内。我的内应,就是石妙手……所以,他派人上上下下寻找,只是虚张声势,等别人离开后,我也能由小门内自由出入。诈尸一事,则是他指使我做的,为的是把所有人引入地窖,一网打尽。奇怪吧?杀手和猎物是一伙的,而你们这些助拳者,反而成了被捕杀的目标……”
丁峻听了这些,唯有连连苦笑。
戈大娘垂下头,看着心口的剑柄,忽而泣血长叹:“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不惜反叛十天鹰,反叛古格……可他为什么如此狠心,丢弃我,就像丢弃一颗无用的棋子?本来,我们说好,等所有人进入地窖,他就落下断龙石,释放毒气,毒死所有人,然后把我救出去。可是我们大家差一点都被闷死在里面,等你们冲出地窖后,我也逃出来,打电话给他。他要我在藏经阁四周设置幻术之阵,向你下手……他明明知道,你修炼过‘天魔解体**’,是古波斯幻术的最直接克星……他是要我送死,是吗?是吗?是吗?”
丁峻无言,终于意识到,所有人都被骗了,而始作俑者,正是以弱者形象出现的石妙手。
“断龙石落下时,你在哪里?”他问。
“我就是那尸体,只不过使用了高明的易容术、龟息功之后,你们无法判断真伪。你们根本想不到,石妙手会是我的内应,一切混乱,都是他蓄意制造出来的……”
“石妙手去了哪里?”丁峻心乱如麻,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大翻转,一切敌我关系都要重新界定。
“我不知道,他留我在这里对付你,就是要我送死。对于一个死人,他还……会说实话吗?”戈大娘连声惨笑,嘴角流出的血,打湿了半身衣服。
丁峻后退,他明知道戈大娘已经是可怜的傀儡,但也无能为力。
“十五年前,我跟随使者到札达县,亲眼看到石妙手欺骗她,瞒哄她,套出了古格的秘密,然后他的妻子拔刀突起,格杀了使者。十五年后,我竟然跟使者一样,再次上他的当,折服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甘心做他的帮凶,成为他的奴仆……他才是真正的幻术大师,能操控所有人的思想,供他驱使,你们、我……甚至还有更多人,都被他迷惑……可是他究竟要什么……”
丁峻不禁扪心自问:“是啊,石妙手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为什么?其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
突然,他想到了冰棺内的玉牌,急促地问:“那玉牌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