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1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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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到小卢先生有这个习惯了。头一回发现小卢先生望着天棚,是那年小卢先生把刚从延安回到陪都的梁先生请到这大礼堂来演讲,听梁先生讲到“毛泽东本人对我说,最终中国必胜,日本必败,只能是这个结局,别的可能没有!”这句话时,小卢先生长长地吸一口气,引起了李果果的注意,再看时,小卢先生抬起头来出神地望着天棚。宜昌大撤退那年,陈独秀演讲到“现在要救中国就要讲求科学,这样才能建国,才能做中国的主人翁”这一句时,李果果看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今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讲演到“民生公司是爱国公司”这一句时,第9战区副司令长官杨森演讲到“……我与卢作孚一经认识,即认其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泸县新川南的事业建设,卢作孚出力最多。嗣后不论任何建设事业,我均必与其共图……”这一句时,李果果都发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天棚上有什么东西好望的,不就是多年前画上去的一幅地图么?好几回,李果果都打主意要问小卢先生,可是,自从那回在民生机器总厂被日本飞机炸出尿来之后,李果果再也没心思问。这些年来,李果果感觉自己与小卢先生之间的差别不是民生公司大礼堂地板与天棚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是地下和天上!
李果果轻轻一叹,把刚关上的灯重新打开,自己默默退出大礼堂。
这天是周末,放学后,分别在沙坪坝、北碚上小学、中学的几个儿女都聚齐了来看爸爸。爸爸开会,他们便在楼下规规矩矩坐着。看到散会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上了四楼。进了礼堂,只见爸爸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主席台,盯着天棚。儿女们便也跟着仰头望去,天棚上,绘了一幅巨大的航海图,图上所有的蓝色海洋中,都航行着有民生公司标记的海轮,飘扬着中国的旗帜。兄弟姐妹们把所有的世界地理知识调动出来,顺着地图中民生公司的船所到之处,一人一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
卢作孚听得儿女们的声音,笑了:“你们几个来啦?”
“爸爸,我们知道您为什么学英语了。”
“哦?”
“我们知道你的Secret了。”
“Secret?”卢作孚叫儿女们说傻了,“秘密,爸爸对你们有个啥秘密?”
“在歌乐山上养病时,问你为啥学英语,你说,Thisisasecret。”
“哦,这个秘密,你们知道了?”
“为了这个梦。”儿女一同抬手指着天棚,“这个梦想,是打抗战以前就有的。民国二十五年,民生公司成立十一周年,你就在天棚上画了这张世界地图。”
“仗打完了,你们也长大了,该圆梦了!”今天卢作孚第一次笑开。
当晚回到家中,哄儿女们睡下后,卢作孚起草他的另一篇文章,题目已经写在纸上:《民生实业公司》。卢作孚写下:“希望国家对于战后的航业,必有整个的筹备,何家公司主力用在扬子江,何家公司主力用在远洋。民生公司在国家整个航业筹划之下,也当然是主要负责的轮船公司之一……民生公司本着它战前的计划和现在的基础,扬子江上游仍应以绝对优势,保持航业上的长期和平,使不再发生残酷的斗争……”
长大后,儿女们重读这文章,读懂了虽然当时尚处于抗战之中,父亲已经在川江、长江上新一轮的内战:“父亲写这本小册子,不仅仅为了叙述民生公司的发展历程和提出它的战后发展计划,也是为了对孔宋集团妄图垄断战后航运,扼杀民营航业的企图表示坚决反对的立场。”
写下这一段后,卢作孚拿笔,在原先的题目《民生实业公司》前加上一行字:这篇文章的题目改成了《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
“……儿子开始学习开车了。从战车营训练广场北望,五十公里外一派巍峨壮丽、顶峰积雪、铁青色的几乎是拔地而起的大山横贯东西。三星上尉巴顿说是喜马拉雅山东段。想象山脊梁的另一侧就是西康,就是川省,就是我们的国家……”
“我们国家的未来,却可以依了理想画成。一般已经成熟的国家,是已经染污了的纸。我们却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丹青,因此她的美丽是完全操在我们的手上,只看我们的画法了……”父亲给长子写完家书,又将这话,重抄一遍,写进了自己的文章,接着写道:“中国战后更当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更当集中一切力量于经济建设。”
这天下午,晏阳初与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社会系主任孙恩三去访卢作孚。路过卢家附近临时菜市场。晏阳初一抬眼,见蒙淑仪正在买鸡。
“这个卢作孚,光顾着为前方将士、后方居民运米谷,自己也真该好好补补了!”晏阳初道。说话间,却见蒙淑仪让农民称了鸡的重量后,又放下了,转身向一筐青菜走去。晏阳初与孙恩三看得直摇头,等蒙淑仪提着青菜走上回家的路,他二人上前,买下了那只鸡。
黄昏,卢作孚一身疲惫,踏进家门,猛一嗅,闻到鸡汤的香味,惊喜地问道:“淑仪,今天晚上有鸡吃呀?”
卢作孚来到桌前,作馋涎欲滴状,说:“孩子呢?今天他们几个不放假,怎么打牙祭?”
蒙淑仪望着瘦削的丈夫,掉下泪来。卢作孚要为她擦泪,蒙淑仪红着脸一指阳台。卢作孚这才看到阳台上,晏阳初与孙恩三默默看着他们两口子。
晏阳初摇头一叹:“张群评作孚兄——‘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学者,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信哉此言也!”
孙恩三看着桌上的家常碗筷,对晏阳初说:“早在抗战前,在他从上海打造的新船的头等舱里,他就不惜从英国设菲尔德进口刀叉餐具,从柏林进口陶器,从布拉格进口玻璃器皿……”
卢作孚不无自豪地对晏阳初证实:“那是!”
“作孚兄既知这一桩事业如此惨淡,却又为何如此不离不弃?”
卢作孚又是一笑不答,忽然改用英语说:“明达住你家学英语,怎么样?”
晏阳初一句流利的英语回应道:“这方面,比他爹强!”
收音机正在播英语新闻:“美国四大商业团体发起,将在纽约召开国际通商会议,中心议题是安排战后经济秩序与政治秩序,其中包括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卢作孚若有所思,脱口而出:“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晏阳初惊喜地望着卢作孚叫道:“看来,当爹的英语也有长足地进步!”
“……中国渴望参与战后国际经济合作,因此对此次国际通商会议非常重视。”孙恩三道,“可是,此次国际通商会议——中国代表名额限六人。”
“我们今天就是为这事来作孚府上的。”晏阳初道。
“这六人,必经国内各大工商团体联合推荐,经国民政府最后审批……”卢作孚道。
“原来作孚比我们更关怀。”晏阳初道。
“听说,化学大王范旭东已经选上。”孙恩三道。
“这样的国际会议,中国商界代表,不能少了卢作孚。”晏阳初道。
“爸爸,录取了!”正说话时,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明达。
“你是说爸爸录取了,还是说你录取了?”卢作孚笑道。
“爸爸,孩儿被录取了!”明达扬起手头一份录取通知书。
“中央大学!土木工程系,考的第一名!”卢作孚接过通知书,高声读出。几十年后,儿子回忆起,还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像那天晚上那样高兴!”
儿子进屋后没关上的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
“请进!”卢作孚道。
进来的是文静与李果果,将一份通知书放在桌子上。卢作孚瞄一眼,对大家笑道:“爸爸也被录取了!”
晏阳初道,“还有一件巧事也凑在今天,我正准备去美国为学院募捐,今天来此,也是来道别的。”
“妙哉!道别成了相约同行!”卢作孚道。
1944年10月1日,中秋,夜幕下的北碚中山路,夹道法国梧桐中,偶尔有一声鸟儿啼叫。彩云遮住月亮时,连鸟儿也不叫了,分外宁静。卢作孚与毛弟走来,卢作孚侧耳聆听着。
毛弟注意到了,问:“爸爸,您听到什么了?”
“你没听到?”
毛弟站下来,静听后说:“马蹄声!”
“多少匹马?”
“一匹。”
“再听听!”
“好像……不止一匹。”
“再听听!”
“不止一百匹!”毛弟说,“我们北碚,就四叔带巡逻队骑马,这马群,又是哪来的啊?”
爸爸一笑,牵着毛弟的手前行,要带他看看去。
“不是马,是算盘!不止一百张算盘!”没走几步,毛弟听出来了。
“知道是谁打的算盘么?”
毛弟摇头。爸爸牵着毛弟的手前行,算盘声越走越大。
“普天之下,只有这一所学校,满堂学生能同时把算盘打出一个声音来!”爸爸道。毛弟看到路边一所学校,校牌写着“立信会计专科学校”。
教室窗内,灯光下,满堂学生整齐划一地埋头拨打算盘。讲台上一位先生抬起手来,只一击掌。满堂算盘声戛然而止。这位先生开始打算盘。他抬着头望着台下的学生,根本不看手下的算盘,但他打出来的算盘,其声明快清脆,匪夷所思。
卢作孚赞叹道:“简直比老家的川剧锣鼓还明快!”
“比川剧还好听!”
“毛弟,这一回,先生打的几张算盘?”
“当然是一张了!”
“看仔细了。”
卢作孚带毛弟来到窗下,毛弟踮起脚跟望去,讲台上的先生双手同时拨打的是两只算盘。
“毛弟该知道先生是谁了?”
“潘序伦先生!”
“中国会计双簿记账法的创始人。”
“我知道,他创办的立信会计专科学校撤退回来,在北碚中山路重新办学。爸爸帮了他的。”
“多亏了潘序伦先生,前线还在打抗战,先生已在大后方培训会计人才,抗战打完,建设国家,与世界强国竞赛,中国工商界不知需要多少张这样的算盘!”
此时,教室内,随着讲台上潘先生示意,立信弟子们再次拨打起算盘,其声在静夜中真似万马奔腾。
“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做一匹这样快跑的骏马!”
爸爸听后笑了。也许,从小时候问毛弟“一个桌子四只脚,问,切去一只,还剩几只?”起,爸爸就发现最小的儿子,算学上有自己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父子拐过路口,来到惠宇,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前。毛弟抬头一看,大楼前有横幅:重庆各界联合欢送卢作孚代表中国工商界出席国际通商会议。
会上,复旦大学校长章友三正在致欢送词:“……在国际上,尤其是国际外交上,说话人的成分——即个人的力量,往往影响到会议的成败,所以各国选任外交官,必选在事业上学术上有成就的人,说出话来才有力量。卢先生是中国一位大事业家,抗战期中,无论直接或间接,对国家贡献之大,在国际上也已风闻。他充分体现了中国国家的风度,其气魄已先声夺人。不过,在国际外交上,折服外人,为国争光争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今天,国内战事处处失利,物价飞跃暴涨,外国人观感日劣,我们有什么方法和他们辩护呢?中国外交上,不管代表政府或民间,都没有人民作后盾。”
“而且爸爸是头一回出国。”会场后面,毛弟担心地望着台上的爸爸,嘀咕着。
章友三举头望月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先前还可看见一轮皓月悬在太空,可惜现在云层太密了,不能观赏,正象征着卢先生此时出国去艰巨重重。我们谨希望卢先生能够‘拨云雾而见青天’。”
“外国的月亮真比中国的圆么?”下个月,月亮再圆时,参加国际通商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到了美国。卢作孚、范旭东、李铭、陈辉德(陈光甫)、张公权等五位代表带着行李走来。同行的还有曾光华、孙恩三、晏阳初,队中有人望月兴叹。
“依我看,中国的月亮跟外国的一样圆。”卢作孚道。
众人走进下榻的酒店。大家穿着皆能入乡随俗,唯有卢作孚,依旧一身三峡布中山装,一个光头。在饭店大厅明亮灯光下,分外显眼。晏阳初一直盯着卢作孚,再看看旁人,忍不住开口道:“作孚,外国人很注意衣冠。你这样不修边幅,恐怕会吃亏。”
卢作孚不在乎地一笑,“我来美国开会,又不是来相亲。”
“阁下这个头,外国人看,会以为是个中国和尚!”
“和尚?好哇!——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一行人来到电梯口,服务生迎接众人上了电梯。卢作孚因整理行李,最后才来到电梯口,服务生伸手拦住他,问:“请问,先生是……”
卢作孚愣了。
孙恩三用熟练的英语对服务生说:“这位先生是大会正式代表。”
范旭东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