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戎-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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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虎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一些庄稼已经开始收割,永宁河边等着许多小船,将粮食一船船往海面的永宁小港运。完颜虎问杨朴这些粮食要运去哪里?杨朴告诉她目的地是辽口。
完颜虎听了心道:“那是要备战了。幸好契丹来得慢,要不然我们如何挨过去?”
出了永宁县境内,南边的一切对完颜虎来说又开始陌生起来。当第一次踏足津门时,完颜虎觉得自己简直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此时的津门已经过了交易旺季,市集比四五月时萧疏得多,然而商家正好借机修葺店铺,兴建馆舍,因此这个港口小城市简直变成了一个工地。
公主要来津门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到津门了,不但自卢克忠以下的官方人马紧张准备着迎接事宜,就是赵观、刘从、黄旌等商人,慧观、证因等和尚都翘首以待。
完颜虎入城这天,津门北边的道路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卢克忠居中,商人在左,僧人在右,百姓在后拥簇,热热闹闹地把这个看起来半点不像公主的公主接进城去。
城内大排宴席,主持的是卢克忠,出钱的却是赵、刘、黄、李、林等商人。完颜虎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在会宁时候虽然也参加过大规模宴会,然而她从来都是躲在父叔、兄长或丈夫的身后,而这次她却是整个宴席的核心,每个人都看着她,每个人都恭维她,每个人都奉承她。
会宁的礼俗极为朴陋随意,就算是在大金皇帝阿骨打面前,大臣重将失礼疯闹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然而在这个场合里所有人都显得那么礼貌,所有动作都显得那么拘束,整个氛围让地位最为尊崇的人也不敢轻易失范。
完颜虎在周到的安排中像一个木偶一样被礼数扯来扯去,手足无措地经历了一天的流程:汉部猛安府第的酒宴、市集的视察、孤山寺的礼佛祈祷……
一天下来,完颜虎觉得比干一整天的农活还累!她忽然发现:会宁汉村那种平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陪着丈夫、陪着汉部一路走来,到最后却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晚在汉部猛安府内,完颜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觉得今天似乎少了什么人似的。过了许久,才忽然想起来:“应麒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杨应麒自然知道完颜虎要来,也知道卢克忠等人安排了好大的阵仗等着这位大金公主,他不喜欢那种敲敲打打的大场面,然而也不好浇灭津门对公主到来的激情——杨应麒懂得:在丰收过后,必须有这样一件喜庆的事情来让这个港口的新居民们发泄他们心中的冲动。于是他自己躲了起来,却把完颜虎给牺牲了。
公主去孤山寺礼佛时,杨朴来到了初成规模的管宁学舍,向杨应麒禀告了辰州、开州和曷苏馆部的情况。这一年来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因此杨应麒对这三个地方的政务其实也不陌生,三言两语间便说到了重点:张浩和王政都十分配合地在政务上接受津门方面的节制,并且已经在政制上将这两个州纳入辽南整个大局中来;曷苏馆部由于在与津门的贸易中得到不少好处,也十分乐意接受杨朴的指点来治理本族。比起大金其它地方存在着或叛或抗的隐患,辽南地区的治理可以说非常成功。
短短一年间,辽南的在籍人口比汉部最后一拨南迁人口到达时翻了一倍有余。新增人口有一半是来在隐匿人口的显性化,另一半则于南北各地的新移民。由于整个半岛的庶政管理体系已经搭建起来,所以源源不断流入的新人口很容易地被纳入治理之内。在这个乱世,新流入的人民对生活的期望普遍较低,大部分人基本上只要有口饭吃便已经满足了。因此,整个半岛很快就实现了内部的和平与大治。
不过对杨应麒来说,南迁之后最让他喜出望外的莫过于得到大批的渤海读书人。这些人的加入让汉部的整个文官系统运转得更加流畅。
“朴之,”杨应麒问道:“你说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
杨朴道:“整顿兵甲,西向攻伐。”
杨应麒还是摇头:“大辽疆域万里,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吞并的。大金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已经攻占了的土地,所以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再打一两次双方就都需要停下来休养生息了。这段时间我们该干什么好呢?”
杨朴想了片刻说道:“修政安民,韬光养晦。”
杨应麒摇头道:“那还不够。而且辽南三州一部都已经走上正轨,不用我们去推动,整个行政系统自己就可以运作得很好了。”
杨朴问道:“那七将军的意思是……”
杨应麒站起来走处门外,杨朴也跟了出来,见他指着西南说:“大海的那边,就是华夏正统所在。朴之,你敢不敢上船渡海,到中原去走一遭?”
第六十章 报怨军的去向(上)
但凡浅演之民族,若其兴也勃,则其亡也忽。契丹民族在辉煌了二百余年之后,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腐化,并在女真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濒临分崩离析的边缘。
虽然大辽仍然有万里疆土,但契丹民族能上战场的兵源却已经逐渐殚竭。大宋政和七年,辽天庆七年,金天辅元年,辽廷为了抵抗女真西犯,不得不大规模地征用汉化民族为兵。将兵器交到这些被统治者的手中到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契丹贵族未必没有忧虑,然而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上一年的东京乱局令半个东京道的庶民流离失所,无所依归。其中一部分由折彦冲带领渤海士子安顿在辽阳府一带,一部分在辽南开始发展之后流入辽口、永宁、津门等地成为汉部新的劳动力,另外一部分则涌向大辽的中京道和南京道。
大辽都元帅秦晋国王耶律淳奉辽主诏命,在中京道西线设防,招募从辽东来的饥民得两万余人,以其中最豪勇有力的渤海人郭药师为首。又选燕云平州路汉人五千人入军,并劝诱燕云一带的富民依照各自的等第进献武勇军马,共得两万八千人,以“报女真之怨”为名,名曰“怨军”。
“怨军”自成立之后便长期作为大辽末年的一支重要行伍而存在。不过如果说这些军士心中真的有怨,那这种怨恨只怕也是十分复杂的:对于过界则掠夺、攻克常屠城的女真人,他们心中确实有怨;可是对于辽廷,这些汉化民族的军丁们心中也未必没有看法。
这支怨军共有八营,屯于辽金边界。汉部的侦骑队伍越来越发达,最前锋甚至望到了怨军的所在地蒺藜山,而辽人竟没能将这些大胆到近乎放肆的汉部侦骑拦截下来。曹广弼听完下属的回报后给杨应麒写信,要他安心处理辽南政务:“其所谓怨军者,乌合之众而已。且主帅决无东进之魄力,我等可缓待秋收,粮足马肥,而后西进。”
辽帅以其无能证实了曹广弼的断言。怨军名为抱怨,似有进取之意,实为防卫之师,自成立后一直到天庆七年的冬天,都没有一人一马闯入辽阳府腹心。
在这段时间里,曹广弼得以从容整顿汉部的军旅。在经年的实战锻炼中他对兵法的领悟越来越精到,狄喻昔日所论在他眼中已属“旧学”,反而是从杨应麒一手打造的那一套严密的财务管理体系和绩效考核体系中他悟出了不少东西。和耶律淳一样,他也从逃入境内的流民中择人入伍,不过他的标准远比耶律淳为苛刻,而新兵入伍后的训练也更为严格。
几乎是和曹广弼同时,萧铁奴也将手底下的胡骑扩张到一千二百人。不过和曹广弼不同的是,他的部伍中少有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这支由奚族、蒙古、渤海、高丽、五国等十几个种族构成的杂种部队是汉部所有部队里最狰狞、最嗜血的一部,他们冲锋陷阵唯一的准则就是看萧铁奴的马刀而进退——就算马刀指处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冲过去!这支部队的暴力向来为曹广弼所侧目,杨应麒甚至不敢轻易放他们进入辽南。对于他们俩的这种“偏见”萧铁奴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带的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反正只要杨应麒所提供的钱粮兵器能满足他这支部队的欲望就行。
汉部在不断壮大的同时,内部其实已经开始产生不同的意见。在政务上杨应麒的意见处于绝对的优势,但在军务上则不然。
狄喻是最为传统派的兵家,杨开远和阿鲁蛮的学力见识都还没能走出他的笼罩,欧阳适的种种作为其实也就是将他在师友们身上学到的东西搬到海上而已。但曹广弼和萧铁奴却都已经别树一帜。
曹广弼手底下的部队组织越来越严密,兵种越来越复杂,因此他对杨应麒所提供的后勤依赖也越来越大。杨开远的工兵体系和汉部医局的军医体系都被他整合进来,甚至僧人对军队士气的约束与激励他都开始考虑了。他觉得站在大宋军制军备的基础上去芜存精,会产生他现在的这些想法简直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而萧铁奴却反其道而行。他带兵从来都坚持简单、简单、更简单。曹广弼的军队就算没有仗打也要坚持强度极大的训练,萧铁奴却看不起这种训练。没仗打的时候,他会带着那千来个连汉话也说不流利的部属闯入长白山打猎,有时候甚至突入东海女真或高丽人的领地。他们的铁骑过处,偶尔会有一些部族村落忽然消失,类似的蛛丝马迹也曾引起杨应麒等人的怀疑,然而由于没有一点证据,一切都只能不了了之。
大宋政和七年、金天辅元年十月,汉部迎来了两件喜事:杨开远和阿鲁蛮都成亲了。杨开远娶的是辰州刺史张浩的妹妹,阿鲁蛮则娶了胡十门的女儿。
张家是渤海大族,张浩的堂妹自幼接受与中原大族闺秀相似的教育,颇有名媛风采。而阿鲁蛮的媳妇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杨应麒看来:“这个嫂子长得和五哥很配……呵呵,他们自己高兴就好。”
阿鲁蛮成亲后不久,胡十门就病倒了,临终前他上表希望能由阿鲁蛮代自己成为曷苏馆部勃堇,领银牌。在得到阿骨打的允许后瞑目而逝。
大宋政和七年、金天辅元年十一月,大金颁赐折彦冲金牌,狄喻、曹广弼、萧铁奴三人银牌,以杨应麒为辽南副都统,在折彦冲遥居会宁的情况下摄行辽南三州政务。
十二月,驻防辽阳的斡鲁古、迪古乃、娄室等领兵两万西进,萧铁奴以千骑为左翼,大军到达辽水边时,曹广弼也引所部三千人前来会师。狄喻和杨开远则分别押运粮草从东京、辽口出发,接应大军后路。
金军渡过辽河之后,直逼显州。
第六十章 报怨军的去向(下)
曹广弼侦骑所至,每每望辽军军营驻地方回。而杨应麒和欧阳适相继打造起来的谍报系统更是深入辽国内部,汉部的将领对进军的道路心中有底,金军的进兵速度便极快。
当初耶律淳挂号都元帅之后,果如折彦冲所料,打的是能和便和、不能和便防的主意。会宁方面与耶律淳虚以委蛇,一等东京道马肥粮足,马上撕破脸皮发动大攻击。这次大军压境对辽人来说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耶律淳手忙脚乱。
当晚曹广弼扎营后,萧铁奴帅众来附,兄弟两人见面,曹广弼冷笑道:“你不是常说你的人住惯了自家的帐篷么?来我这破营房干什么?”
萧铁奴半点也不脸红,说道:“老二你这里的守备天下第一,和你在一起我们连马都可以躺下睡觉。”
曹广弼布营谨严,临敌之际,每个军士都要和甲而卧,执兵而眠。又有各种防袭营的工具措施,仅以哨岗论,每次扎营都会选择一个高地支起一个哨塔,塔上设有汉部巧匠做成的“猫眼琉璃灯”,乃是将灯放进一个不透光的灯笼中,开一处小孔透光,内部各个方向贴有反光玻璃,按照调整好的角度将光聚焦到小孔对面那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束又圆又直,可以照到数里之外。此外种种设备极为齐全,一时也难尽言。
当晚兄弟两人同卧一帐,曹广弼讲些古时名将故事,萧铁奴听一个骂一个,直到四更,曹广弼道:“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
萧铁奴忽然心动,道:“你说辽军会不会来夜袭?现在是四更天,是夜袭最好的时刻。”
他话音才落,便听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这是有人来犯的信号,敌人尚远,所以未曾大举擂鼓警营,只是以接力竹筒连响向主帅报告。
萧铁奴知道这制度,所以一听就跳了起来道:“我带人先去,你随后来!”话没说完人已出帐。
曹广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