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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红处方 作者:毕淑敏-第6节

小说: 红处方 作者:毕淑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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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忙,他用匙子刮着碗底。 
  我们走了,米哈林。但愿晚上我们还能围在一起吃饭。其他人兽乌鸦一般散去。 
  米哈林舔干了最后的牛奶,镇定地看了一眼50码以外的林子。朝阳的光线像无数蛛丝,在树叶间抖动。那些新来的狩猎者,此刻正在乐园豪华的饭店,搂着乐园配备的小姐,做美梦呢。放荡的小姐是人兽的朋友,她们把猎人缠在床上,就为人兽争得了生存的时间。 
  米哈林很想这样闻着糊牛奶的味道,在地下室里呆到生命的尽头。但是,他必须到密林中上班去了,非得不停地奔跑,才能得到晚上的配给,奔跑是一个出色的人兽应有的品格。用奔跑吸引猎人的注意,然后避开他们发红的枪管,你就又从死亡手里赢得了一天。 
  现在已经超过安全时间3分钟了。如果有人埋伏在路旁,在这50码无遮掩的土地上,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这只最老的人兽干掉。 
  米哈林沉着地把袖口的橙红色丝绳又紧了紧,这样潜伏在树林里的时候,小蚊虫就难以骚扰他了。 
  他动如脱兔,简直是眨眼间就沉入了莽苍的绿色。无论他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把死亡如何地不当一回事,闻到了那些在夜里新长出来的绿叶,在阳光下处女般的味道,就不由自主地想活下去了。 
  这一天很顺利。米哈林成功地躲过了三次围剿。在望远镜里看到猎人们沮丧的嘴脸,米哈林很同情他们,假如可能,他甚至想命令一只西伯利亚豹子倒在猎人的枪口下,好给远道来的客人一点补偿。 
  现在,快到了吃晚饭的安全时间。远处,骑着快马的穿白衣服的医生和穿黑衣服的乐园厨子,带着他们的货物,就要到达小屋了。 
  天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潮湿的空气在脚下滚动。以上的景象基本上不是米哈林用肉眼看到的,是用经验感觉到的。此刻,他又到了那段50码的危险地段,但它已不再是致命的小道,而是平安坦途。人兽们从各自的潜伏之地站起,大摇大摆地向小屋走去。 
  米哈林没有手表,但确切地知道,已经进入安全期了。他热切盼望的时刻就要来临,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他飞快地跑过裸露的50码禁区。 
  一架高档夜视仪,瞄准了弓着腰的米哈林。 
  就在白衣和黑衣人已经进入森林小屋,米哈林的前脚也已抵达门槛的时候,枪声响了。 
  人兽们默默地看着米哈林倒在血泊中,伤口像一眼红色喷泉。 
  猎人跑过来,看着米哈林奔涌的血液,感到异常满足。他渴望同米哈林说点什么,这才是“人上人”最大的别致与享受之处。假如你打死了一只老虎,当然要比打死一名人兽光彩得多,可是,你能同垂死的老虎说话吗? 
  猎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他看到米哈林逐渐散乱的眼光盯着白衣和黑衣,就说,喂!你是不是想吃今天晚上的牛排?我可以喂你。 
  米哈林吐着血泡说,你……犯规了……时间…… 
  猎人说,是啊是啊,我向你道歉。可我要是不犯规的话,怎么能打着你呢?我已经是第三次到这座美妙的林子来,打不着你,是我的心病。你是这里最老的灰狼,不用点计策,哪里能杀了你?!虽然我将为此付出一大笔违章费,但值得。 
  米哈林说,……谢谢你……你帮我……结束了苦难……猎人说,我特别注意没有打伤你的头部,保持了它优雅的完整。我无数次地在望远镜里观察过你的头颅,它令我羡慕不已。你一定有一位非常疼爱你的母亲,才把你的头形睡得这样美观。你放心,我会让她的手艺永存,我将把你悬挂在我的客厅墙壁上,做一个别致的花瓶,插满纯洁的百合。 
  米哈林对这番充满感情的话无动于衷,只是焦虑地问,几点了? 
  猎人回答了他。 
  米哈林吃力地转向白衣人,奇怪的是他不知从哪里得来助力,居然把话说得很完整……我已经完成了……我还活……今天的报酬……给我……补品 
  随着每一个单词的吐出,都有硕大的血泡膨出。 
  1父 
  白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针剂,注射进米哈林渐渐萎缩得像棉线一样松软的血管。 
  米哈林的嘴角翘起来说,哦,好极了。这就公平了……愿我们在地狱里再见…… 
  他的胸口不再流血。所有的血已经流尽。 
  猎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 
  白衣人说,毒品。他们都是因为吸毒吸到走投无路,才来当野兽的。 
  沈若鱼重重地合上了这本纪实性的刊物。这个故事令她毛骨悚然。 
  她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但毒品真的就使人这样痴迷吗?! 
  想不通。 
  沈若鱼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当军医。高原除了留给她一身病痛以外,还馈赠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在西藏的每一年工龄,都按一年半计算。这话说起来有些绕嘴,换个说法就是,一斤粮食可以抵一斤半白薯,沈若鱼突然拥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工龄,使她在40岁的时候,办了退休手续。 
  游手好闲也不是一件舒服事。一个人精力充沛,身体健康,除了操持家务以外,每天像个充气过足的篮球,走路的时候急得噔噔作响。 
  必须要找活干,把多余的力气宣泄出去,就像一个人发了高烧,要喝姜汤发汗,把烧退了,浑身才舒畅。 
  她到公园里去学过跳舞。那些舞伴太老了,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拼命与年龄挣扎的表情,与他们共舞,反倒更清晰地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练过字画,手艺学得不怎么样,天天为这样一件事发愁——当你学到可以自鸣得意但又没人欣赏的时候,大批作品将如何处置? 
  对于一个徐娘半老又无生计所迫的女人来说,可干的事情真是不太多啊。 
  如果单纯是为了消磨时间,她考虑过卖冰棍或是卖晚报。 
  先向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打听行情,老人一反平日卖冰激凌时的和蔼,面目狰狞地说,你要是想卖冰棍就得到远处去,从这根电线杆子到那边的公共厕所,都是我的地盘…… 
  沈若鱼暗暗而退。才知道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已被割据。 
  她转而开始动卖晚报的主意。守着交通要道,不远处就是巍峨的火车站,流动人口的数量煞是可观。这一次她不再同街头的小贩打交道,直接到了受理报刊批发业务的邮局,笑容可掬地问工作人员,卖报需办什么手续? 
  面容清癯的小姐说,钱。 
  沈若鱼说,怎么交? 
  小姐说,你不是要卖报吗?要卖报就先得买报,你明天打算卖掉多少报。就在我们这里登记买多少报,然后交钱。明天下午到这里来领报,我看您岁数也不小了,腿脚大概也不利落。能早来一刻是一刻,卖报打的就是个时间差。你比人家能早上货半小时,也许就能多卖出100份报…… 
  面对小姐的谆谆教导,她频频点头,人不可貌相真是一句真理,从猩红滴血的嘴唇里,吐出的都是金玉良言。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沈若鱼摩拳擦掌,预备挣个开门红。到了下午,正打算冲出家门的那一瞬,电话铃突然响了。 
  一个人在家,电话线就是延长的神经纤维。她立即扑向电话。 
  我是简方宁。沈若鱼,你家的电话号码还真没变呵,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一拨就通了。 
  是你啊方宁。电话号码没变可不是什么好事,它说明我们家的住房条件一直没有改善,离到达小康还远着呢。嗨,你看我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大老远地打了长途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好了。 
  这个电话已经不是长途了,我已经转业到你所在的这个城市。 
  这太好了。可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啊? 
  潘岗是啊。嫁鸡随鸡。 
  还是那个潘岗!你怎么还没离婚啊? 
  若鱼,你这个乌鸦嘴。我知道你看不起潘岗,可他是个奸人。 
  要知道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天下奸人终成眷属。 
  我不跟你争了,好在以后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有无数可以争执的机会。告诉你我的工作地址,一所特殊的医院。 
  不要故弄玄虚,方宁。医院只有大和小的区别,没有什么特殊的。你这话,唬唬外行还行,要知道我也当过医师。 
  若鱼,我当这个院长,一点底也没有。也许我会在半夜把你吵醒,跟你诉苦,先说好了,不许烦啊。 
  我不会烦。我现在一天就巴着这个世界上多几个打仗或是地震的地方,像迎头泼一盆冷水,让我精神振作。听一个漂亮的女人诉苦,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哪怕是我和先生正在睡觉,我也会把他推开,听你鸣冤叫屈…… 
  谢谢你,若鱼。我们已经认识了20年,这算好,就像窖藏的女儿红。我们不用唠唠叨叨地从头说起,只听一个话头,就可以揪到尾巴。人在30岁以后,大概再也交不到最好的朋友了,就像女人过了最佳年龄,生的多半是怪胎。 
  哦,忘了问你,到底分到一个什么医院去了?张口闭口是女人和生育,该不是妇产医院吧? 
  若鱼,你把电话拿稳一点,不要让听筒掉下来砸了你的脚面。我分到一家戒毒医院,当院长。 
  沈若鱼说,喔,方宁。我明白了,不就是和那种以前叫作鸦片现在叫作吗啡和海洛因的玩艺作斗争么?你打算作一个女林则徐? 
  在某种程度上讲,比林则徐还困难。他只是把鸦片烧掉,而我们要把那些吸鸦片的大烟鬼挽救过来。 
  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大烟鬼,他们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一句话形容不了。我刚开始进入这个医院,一切从零开始。我想这是天下最奇特的医院,不过你从部队一下来,就给你一个院长干干,还挺信任你的。这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院长其实和一个科主任差不多,但和所有的医院都不同。一切从头来,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勇气。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愿意一……哎呀…… 
  怎么啦? 
  没怎么,我突然看到天色已经黑下来。 
  时间也不是很晚。怕要下雨,满天都是乌云。 
  是……要下雨了…… 
  你的孩子好吗? 
  孩子……还好,上高中了,住校……窗户上已经有雨滴了…… 
  我的孩子也很好,叫星星,只是比你的要小得多,现在才上五年级。若鱼,你在听吗?”…你的煤气炉上是不是烧着肉? 
  怎么,你闻到香昧了? 
  不是,我感到你似乎心不在焉。 
  炉子上倒是没有炖肉,只是在邮局的柜台里,有我预订的报纸,我要赶紧去拿。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是一件虽然没有你的戒毒医院复杂,但也要说半天的事情。等我闲下来再给你讲,好吗? 
  挂了电话。看窗外,已是暴雨倾盆。 
  沈若鱼举着雨伞,夹着雨布,拎着装满钢鏰儿(这是昨天晚上就换好了的,预备给买报的人找钱)的书包,进了邮局的门。 
  冷若冰霜的小姐说,您预订的这报还要呢? 
  她说,那是当然。我已经和街坊四邻说了,请他们专等着买我的报,算是捧个人场。 
  小姐高深地点点头说,是,那是。那您就好好算算有多少人,在这大风大雨的晚半晌,还坚贞不屈地等着买您的报,算好了,再打出个三份五份的富余,然后您把报纸数出来,再用雨布裹了走,剩下的,您就放这儿吧.有收废纸的来了,我替您卖了,该给您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了您的。省得您黑灯瞎火地抱着这一大堆纸,一出门遇着小沟,摔个大马趴。 
  沈若鱼脸上露出割舍不下的神情,说要是我卖卖试试呢? 
  小姐说,不是我说您,都这个时辰了,您还卖晚报呢,只怕送都没人要。 
  沈若鱼说,咱们的广大人民大众,还没小康到您说的那个程度吧? 
  小姐说,要说富裕,还真没到白给都不要的地步。只是这报纸不比别的,时效性特强。该买的都买了,没买的,您送他,他就包油饼。 
  沈若鱼说,我还是自个抱着走吧。遇到水坑,还能垫垫脚。放在这儿,看占了你们的地方。 
  小姐说了一句,还挺财迷,就不再搭理她。 
  沈若鱼讪讪地抱着纸走了。 
  那许多报纸,使她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包裹东西的时候,总看到同一条新闻。 
  可怜沈若鱼仍旧像一个荷尔蒙分泌亢盛的小伙子,找不到所爱的对象,每天躁动不止。 
  丈夫关切他说,你不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 
  她掐指一算,说,六七天癸竭。还真快了。 
  丈夫惊道,那你最好回你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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