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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

带我回去-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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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扶手被我握得扭曲断裂,谢伊语气里的决然表示他会终生坚持这个说法,甚至相信这就是事实。虽然我想不至于,但假以时日,或许他有一天真的会这么相信。

“什么是废弃?”

“破坏了,毁损了,很危险。”

荷莉沉吟片刻,说: “他还是不应该死掉。”

“是啊,”谢伊说,但口吻不再热烈,忽然显得精疲力竭。 “他不应该死的,没有人希望他死。”

“但有人希望萝西死,对吧?”

“连她也不是,有时事情就是发生了。”

荷莉傲然说: “假如我爸爸和她结婚,就不会和我妈妈结婚,就不会有我,我很高兴她死了。”

走廊灯光的定时器喀嚓一声,大得有如枪响。我根本不记得刚才上楼有按它。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漆黑里,心跳狂飙。我忽然想到,我没有跟荷莉说过萝西的字条是写给谁的,她一定亲眼看过。

紧接着,我恍然大悟,荷莉明明可以和表兄姐玩,上演可爱感人的亲情戏码,为什么还是带了数学作业来。她需要作业当借口和谢伊独处。

荷莉计划了每一步。她大踏步走进这间屋子,走向我家陷阱处处的秘密与足以致命的狡诈本领。这些都是生来就属于她的东西,而荷莉走了进来,伸手放在上头,将一切据为已有。

血亲就是血亲,我父亲的声音在我耳边淡淡响起,接着是刺耳又幸灾乐祸的:你以为你当老爸当得比我好?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奥莉薇亚和洁琪,说她们把事情搞砸了,还讲得义正词严。她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不管在哪一个时间点上,都救不了我们所有人。全是我的错。我真想像狼人一样对月嗥叫,咬破手腕的血管,将血缘所招致的一切从我体内抽干。

谢伊说: “别这么说,她已经离开了。忘了她,让她安息,继续做你的数学作业。”

铅笔轻轻滑过纸面。 “四十二?”

“不对,从头开始,你不够专心。”

荷莉说: “谢伊伯伯?”

“嗯?”

“还有那一次呢?我在这里,你电话响了,你走到卧房去接。”

我听得出来她准备让好戏上场了。或许谢伊也是,因为他语气里开始出现一丝提防。 “怎么了?”他说。

“我铅笔折断了,但找不到小刀,因为美术课的时候,克柔依借走了。我等了好久,但你一直在讲电话。”

谢伊说,声音非常轻柔: “所以你怎么做?”

“我只好另外找一支铅笔,在那边的柜子。”

漫长的沉默。四周只剩楼下电视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说个不停,隔着厚墙、厚地毯和高高的天花板含糊不清。谢伊说: “结果你看到了某样东西。”

荷莉低低说,声音几不可闻: “对不起。”

我差一点就破门而人,但有两件事将我拦了下来。首先是荷莉才九岁,她相信世界上有精灵,有没有圣诞老人不是很确定,而几个月前她才跟我说,小时候飞马经常载她从卧房窗户飞出去。她找到的东西要能当成强有力的证据,也就是假如哪一天我希望别人相信她说的话,我必须有所佐证。我必须听谢伊亲口说。其次,眼前也没必要杀进去,为了从大坏蛋手中救出小女孩,弄得子弹齐飞。我看着门底下透出的亮光,仔细谛听,仿佛来自一百万公里之外或一万年以后的世界。我很清楚奥莉薇亚会怎么想,任何正常人会怎么看,但我依然一动不动,让荷莉替我完成最龌龊的任务。我做过许多惊险的事,没有一件让我夜里失眠,只有这件不同。对我来说,假如真有地狱,就是我伫立在漆黑走廊的那一刻。

谢伊仿佛喘不过气来,说: “你有跟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我根本不晓得它是什么,直到两天前才想出来。”

“荷莉,亲爱的,你听我说,你能保守秘密吗?”

荷莉用听来充满骄傲的语气说: “我早就看过它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月以前,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没错,你没说,真是好女孩。

“是吧?”

“嗯,我知道了。那你现在能继续吗?只有自己知道,不告诉别人?”

沉默。

谢伊说: “荷莉,假如你跟别人说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你会有麻烦。”

“也许吧。我没做什么坏事——你听到了没有?——但很多人不会相信我,我可能会坐牢,你希望那样吗?”

荷莉的声音沉了下去,闷闷朝着地板: “不希望。”

“我想也是。即使我没有坐牢,事情又会怎么样?你觉得你爸爸会怎么说?”

不确定的喘息,小女孩迷惑了。 “他会很生气?”

“他会大发脾气,气你和气我,因为我们没有跟他说。他再也不会准你来这里,不会再让你看到我们任何人,你奶奶、我,还有多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不会让你妈妈和洁琪姑姑再瞒他一次的。”沉默几秒,让荷莉听进去。 “还有呢?”

“奶奶,她会很难过。”

“奶奶,还有你两个姑姑,还有你的表哥、表姐和表妹。他们都会心碎,不知道怎么办。有些人甚至不会相信你,到时就是一场大战。”又是故意沉默。“荷莉,小乖,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

“当然不是,你希望每个星期天都能过来,和我们大家享受美好的下午对吧?你希望奶奶能帮你做海绵蛋糕庆生,就像她替路意丝做的那样,也希望等你手掌够大,戴伦会教你弹吉他,”这段话飘向荷莉心中,轻柔诱人,揽着她将她拉近。 “你希望大家团聚在一起,一起去散步、做晚饭、说说笑笑,不是吗?”

“嗯,就像正常的一冢人。”

“对啊,而正常的一家人会彼此照顾,家人就应该这样。”

荷莉就像麦奇家的小孩,做了最自然的选择。尽管只是短短一句,话诏间却带着新的确定: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连你爸爸也不说?”

“对,连他也不说。”

“乖女孩,”谢伊说,语气无比温柔舒缓,让我眼前的黑暗火红沸腾。“小乖,你是我最心爱的小侄女了,对吧?”

“嗯。”

“这是我们的特别秘密,你可以向我保证吗?”

我心里想着哪些方法可以杀人不留证据。就在荷莉做下承诺之前,我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将门推开。

屋子里很动人。谢伊的公寓干净空旷,简直和军营一样整齐。地板老旧,橄榄绿窗帘褪色变淡,家具既不成套,也没有特色,白墙上空无一物。洁琪跟我说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自从费尔兹太太那个疯老太婆死了,公寓空出来之后便住进来,但感觉依然像是暂住而已,两小时之内就可以打包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和荷莉坐在小木桌旁,课本摊在两人面前,看起来就像古老画作里的人物。阁楼里一对父女,随便你挑哪一个世纪,两人完全沉浸在神秘故事里。高高的灯洒出一池亮黄,将单调房间里的他们照耀得有如珠宝般璀璨。荷莉金发,穿着红宝石色羊毛衫,谢伊身上是深绿套头衫,头发闪着黑蓝色的光芒。他在桌下放了一张踏脚凳,让荷莉的脚不会悬空,署起来是房里最新的东西。

美好的画面只持续了一秒,接着两人就像偷抽大麻烟被逮到的青少年一样,吓得跳了起来。荷莉和谢伊就像彼此的倒影,两双蓝色眼眸同样闪着惊慌。荷莉说: “我们在算数学!谢伊伯伯在帮我!”

她满脸通红,正常得很,我还以为她已经变成冷血间谍了昵。我说:“嗯,你有跟我说过。做得怎么样?”

“还好。”她匆匆瞄了谢伊一眼,但他紧盯着我,面无表情。

“很好,”我走到他们背后,随意看了几眼。 “看起来很不错,很好。你跟伯伯说谢谢了吗?”

“说了,说了好多次。”

我眉毛一挑看着谢伊,他说: “对,她说了。”

“嗯,这样真好,我最喜欢有礼貌的人了。

荷莉紧张得简直坐不住椅子。 “爸爸……”

我说: “荷莉甜心,你下楼到奶奶那儿把数学作业写完。假如奶奶问我和谢伊伯伯跑去哪里,就跟她说我们在楼上聊天,很快就会下去了,好吗?”

“好,”她开始将东西慢慢收进书包, “我不用跟她说其他事情,对吧?”

她可能对着我讲话,也可能是谢伊。我说: “没错,我知道你不会,亲爱的。我和你晚点再聊,现在先下去吧,快。”

荷莉收拾完毕,再次来回看了我和谢伊一眼。她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绞尽脑汁想要解决大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让我看得只想打断谢伊的膝盖。她起身离开,从我面前走过,肩膀顶了顶我的身侧。我好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我只是伸手摸摸她柔软的头发,轻轻捏她的颈背一下。我们听她快跑下楼,踩着厚地毯有如轻盈的精灵,老妈家里传来热烈迎接她的声音。

我关上房门说: “我还在想她的除法怎么会突飞猛进了呢?很好笑,对吧?”

谢伊说: “她不笨,只是需要有人帮她一把。”

“嗯,我知道,但你却主动帮忙。我想你听了应该很高兴,我真的非常感谢,”我将荷莉之前坐的椅子拉到亮黄的灯光之外,谢伊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你这地方挺不错的。”

“谢了。”

“我记得费尔兹太太在墙上贴满圣比奥的肖像,房里都是丁香精油的臭味。老实说,你随便弄也不可能比之前糟。”

谢伊缓缓靠回椅子,仿佛悠闲自在,但肩膀肌肉却像准备跳跃的老虎紧绷着。 “刚才是谁说到礼貌的?我看你需要来杯酒。威士忌,可以吗?”

“有何不可,正好当开胃酒。”

他椅子一斜,伸手到餐具橱里拿了酒和两只酒杯出来。 “要冰块吗?”

“拿吧,既然要喝就照规矩来。”

想到放我一个人在房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戒慎,但已经骑虎难下。谢伊拿着杯子走进厨房,我听见开冰箱、放入冰块的声音。威士忌是妤货,纯麦蒂尔康奈。 “你品位不错。”我说。 “怎么,你很意外?”谢伊摇着冰块让杯子变凉,一边说, “别跟我说你要加水。”

“少瞧不起我。”

“很好,想加水的人不配喝这种酒,”他倒了两杯酒,各三指高,一杯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举起另一杯说: “干杯!”

我说: “敬我们。”同时和他互碰酒杯。金黄的威士忌尝起来热辣辣的,带着大麦和蜂蜜味,气愤的感觉瞬间从我体内蒸发。我又变得像平常一样冷静自制、蓄势待发。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人,隔着摇晃的桌子彼此对望,耀眼灯光在谢伊脸上留下迷彩般的图案,暗影堆积在每一今角落。感觉非常熟悉,熟悉到令人放松,仿佛我们已经为了此刻排演了一辈子。

“那么,”谢伊说, “回家是什么感觉?”

“棒极了,就算拿全世界来交换,我也不要。”

“告诉我,你是真的打算以后常回来,或只是安抚卡梅尔而已?”

我朝他咧嘴微笑: “我会这么做吗?我当然是认真的。你觉得开心或兴奋吗?”

谢伊扬起一边嘴角说: “卡梅尔和洁琪认为你是因为想家才回来,她们很吃惊,非常意外。

“我真受伤,你是说我不在乎家人吗?也许对你如此,但我很在乎其他人。”

谢伊对着杯子微笑。 “是啊,你回来什么企图都没有。”

“让我告诉你一点:谁做事都会有企图。不过你的小脑袋别担心,不管有没有企图,我都会经常回来,让卡梅尔和洁琪开心。”

“很好,记得提醒我教你怎么陪老爸上厕所。”

我说: “因为你明年不常在家,有自行车店那些事要忙。”

谢伊眼眸深处闪过某种神色。 “嗯,是啊。”

我向他举杯: “干得好,我猜你一定追不及待了。”

“是我挣来的。”

“当然,那还用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会常来,但不表示我会搬回家住。”我朝公寓兴味盎然地打量一圈说, “有些人生活比较精彩,你懂我的意思吧?”

又是眼神一闪,但他依然语气平淡: “我没有要你搬家。”

我耸耸肩说: “唔,总是得有人待在家里。也许你不晓得,但老爸……他不怎么喜欢住赡养院。”

“这我也没问你的意见。”

“当然没有,只是提醒你:老爸跟我说他已经想好应变计划。假如我是你,我会开始算算他手上的药。”

这回他眼里的火光燃起来了。 “等等,你现在是交代我对老爸的义务吗?凭你?”

“老天,不是,我只是转告消息。我可不希望到时出了差错,让你悔恨终生。”

“悔恨什么?你想数药丸自己去数,我这辈子都在照顾你们几个,以后再也别说什么轮到我。”

我说: “你知道吗?我劝你最好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别老以为自己是黄金战士,从小到大保护我们。别误会,旁边看是很有趣,但幻觉和妄想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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