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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带我回去-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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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既像鼠窝,又像火灾必死的巢穴,黑漆斑驳,没有窗户,墙上用范本喷漆画满巴布·马利、切·格瓦拉和其他当红人物的肖像。不过,它深夜还营业——多少算有,因为老板没有贩酒执照,深夜只有两种黏稠的德国酒可供选择,两种都会让人变得有点娘,而且酩酊大醉——现场音乐像抽奖一样,永远不晓得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现在的小孩避之唯恐不及,我们当年却爱死这个调调。

那天晚上,我和萝西去听一个新的华丽摇滚乐团“火星唇膏”演唱,她之前听过觉得很棒。还有其他乐团,反正有什么听什么。我们畅饮上等德国白酒,微醺地踩着舞步。我喜欢看萝西跳舞,看她扭腰摆臀,头发飞扬,笑

嘴角弯成弧线。她跳舞总是表情多变,从来不像其他女孩一脸痴呆。

酒吧里的感觉越来越好,乐团当然比不上齐柏林飞艇,但歌词很犀利、鼓手很棒,全团散发着不顾一切的光芒。我们豁出一切,就算这辈子不能飞黄腾达也无所谓,因为在那一刻,唯一能摆脱没有未来、靠政府接济、在套房公寓混吃等死的命运的,就是拥抱音乐。这样的气氛让乐团不一样,给了他们一点魔力。

贝斯手弹断了一根弦,证明自己不是玩票的。趁着换弦的空档,我和萝西走到吧台边买酒。 “刚才的酒烂透了。”萝西对酒保说,一边拿着上衣扇风。

“是啊,我知道,我猜是用止咳糖浆做的,在通风的橱柜里摆上几周,就可以拿出来卖了。”酒保喜欢我们两个。

“比平常的还逊,你这批货很差,到底有没有像样一点的酒啊?”

“但很够劲,不是吗?不然干脆甩了男朋友,等我打烊带你去更棒的地方。”

我说: “你想现在就吃我一拳,还是待会儿被自己的女朋友教训?”酒保的女友顶着鸡冠头,手臂爬满刺青,我们和她也处得很好。

“那我选你,因为她比你更厉害。”他朝我们眨了眨眼,就去找零钱给我了。

萝西说: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一脸严肃,我立刻将酒保抛到脑后,开始暗自疯狂计算日期。 “哦,什么事?健力士有人要退休,下个月。我老爸说他抓住机会就向厂里游说,只要我想,那份工作就是我的。”

我松了一口气。 “哇,帅呆了。”我说。换成别人,我肯定很难这么开心,尤其又和戴利先生有关,但她是我的萝西。 “好棒,真有你的。”

“我不想去。”

酒保从吧台下将零钱塞给我,我接了过来。 “什么?为什么?”

她耸耸肩膀。 “我不要老爸给我的东西,我宁可自己争取,而且反正——”

鼓手一阵兴奋乱敲,乐团再度开始演奏,盖过了萝西的下半句。她笑了笑,指着酒吧后方,那里通常静得连自己在想什么都听得见。我牵着她的手在前头带路,挤过一群戴着无指手套、眼影涂得像浣熊、蹦蹦跳跳的女孩。她们身旁围了一圈不善言词的家伙,心想只要缠得够久,或许能赢得佳人一吻。

“这里,”萝西说,一边坐到砖块封死的窗户壁架上。 “他们还不错,我说台上那些家伙,对吧?”

我说: “他们棒呆了。”那星期我每天在城里走动,四处问人需不需要零工,却几乎只换来讪笑。全世界最脏的餐馆征求厨房工人,让我满怀希望,心想没有正常人会干这种工作,但经理一发现我住哪里就拒绝了,隐隐暗示厨房曾经掉过东西。过去几个月来,谢伊每天都在冷嘲热讽,说家里高材生读了这么多书,竟然连一份养家活口的薪水都挣不到,而酒保才刚收走我最后一张十镑钞票。我管他什么乐团,只要音乐够吵够快,让我脑袋放空,就是好乐团。

“哦,不对,他们还可以,没那么好,而且有一半归功于这个。”萝西举起酒杯指着天花板。盖立根酒吧有五六盏灯,多半是用类似打包绳的绳子捆成的,由一个名叫谢恩的人负责,只要拿酒太靠近操控台,他就会扬言揍人。

“什么?你说灯光?”谢恩不知道怎么弄出迅速移动的银色闪光,将乐团渲染得粗俗狂暴,看来待会儿肯定有人要下台算帐了。

“没错,就是谢恩,他很棒,是他让他们生色的。这个团完全靠气氛,只要拿掉灯光和服装,就只是四个傻蛋。”

我笑了: “哪个乐团不是这样。”

“是啊,算是,可能吧,”萝西隔着杯缘侧头看我一眼,神情近乎羞涩说, “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弗朗科?”

“说吧。”我喜欢萝西的心思,假如能住到她心里,肯定会开新得一辈子不想离开,每天东走西看。

“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你说灯光?帮乐团打灯?”

“没错。你也知道音乐会让我变一个人,我从小就想进这个圈子。”我知道,所有人都晓得,忠诚之地只有萝西一个小孩将坚信礼的钱拿区买专辑。但这是她头一回提到想当灯控。 “我唱歌五音不全,而且对创作一窍小通,不管写歌或弹吉他,统统不行,但我喜欢这个。”她扬起下巴对着来回移动的灯光说。

“是吗?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让乐团变得更棒,就这么简单。不管他们表演得好或坏,就算听众只有两三只小猫,也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无论如何,只要他在就会让乐团变得比原来更好。要是他够厉害,本事够高,每次都能让他们好上几百倍。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眼中的神采令我开心,跳舞过后,她头发乱得狂野,我伸手抚平她的头发。 “是很不错,的确。”

“而且只要做得好,结果就会不一样,我很喜欢。我从来没有那种经验。我在纺织厂缝好缝坏根本没有人在乎,只要不出错就好,这是唯一的重点,到健力士工作也不会例外。我希望自己有一技之长,不但做得很棒,而且要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说: “看来我得让你溜进盖提剧院后台玩开关了。”但萝西没有笑。

“天哪,是啊,你想想看。这里只有一些不入流的玩意儿,想想要是拥有货真价实的没备,比方说在大型酒吧里,假如替巡回演出的好团工作,每两天就能摸到小一样的器材……”

我说: “我不要你跟着一票摇滚乐手去巡回,谁晓得你会煞到谁。”

“你可以一起来,管理乐团道具。”

“这我喜欢,到时我会练出一身肌肉,连滚石合唱团都不敢碰我的女人。”我秀了秀手臂上的二头肌。

“你有兴趣吗?”

“我可以‘测试’女歌迷吗?”

“你这个色坯,”萝西开心地说, “不行,除非我先跟摇滚明星上床。说真的,你想做吗?我说乐团道具领班之类的。”

她是认真的,她确实想知道。 “想啊,我会做,毫不考虑。听起来很棒,可以旅行,听好音乐,又不会无聊……问题是我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

“哎,你少来了,都柏林有多少乐团请得起道具领班?你认为这些家伙行吗?”我朝火星唇膏撇撇头,他们看起来连回程的公车钱都没有,更别说雇帮手了。 “我敢打赌他们的道具领班是某人的弟弟,负责将鼓塞进某人老爸的厢型车后座里。

萝西点点头。 “我想灯控也一样,每年就那么几场演唱会,肯定只要有经验的老手。没有课程可以上,也没地方实习,什么都没有,我查过了。”

“我想也是。”

“所以,假设你真的打算跨出去,无论如何都想做的话,你会选择从哪里开始?”

我耸耸肩说: “这里不可能,伦敦才行,利物浦或许可以,总之是英格兰。找个养得起人的乐团边做边学,再慢慢往上爬。”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萝西喝一口酒,靠回凹壁看乐团表演,接着平铺直叙地说, “那就去英格兰吧。”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看她,发现她眼睛眨也不眨,于是我说: “你是说真的?”

“嗯,没错。”

“老天,”我说, “真的?不是开玩笑?”

“千真万确,为什么不呢?”

萝西的话仿佛在我心里炸开一整座烟火工厂。鼓手猛力敲打歌尾的节奏,有如一连串华丽爆炸撼动我的骨头,让我眼花撩乱。我说(我竟然只挤得出这一句): “你老爸会气翻了。”

“一定的,那又怎样?反正他发现我们还在一起,还不是会气翻?但起码我们不用在这里听他发飙。这又多了一个理由去英格兰。天高皇帝远。”

“当然,”我说, “没错,老天,我们要怎么……我们没钱,要钱才能买票,还有住的地方,还有……天哪。”

萝西一条腿晃呀晃的,目不转睛看着我,脸上却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知道,你这个傻瓜蛋,我又不是说今天晚上走。我们必须存钱。”

“那得花上几个月。”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也许是酒的缘故,我感觉酒吧裂了,墙壁色彩缤纷,都是我没看过的颜色,地板随着我的心跳上下震荡。乐团来一个花哨收尾,主唱将麦克风扯下额头,听众随之疯狂,我跟着鼓掌。酒吧瑞安静下来,所有人(包括乐团成员)都朝吧台移动。我说: “你是认真的,对吧?”

“我一直这么跟你说啊。”

“萝西,”我放下酒杯,凑到她面前,膝盖贴着膝盖说, “你之前想过吗?彻彻底底想过?”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说, “当然,我已经想了几个月了。”

“我一点都不晓得,你完全没说。”

“我要确定才说,现在我确定了。”

“为什么?”

她说: “因为健力士的工作,就是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只要我还待着,我老爸就会千方百计把我弄进入,而我迟早会放弃坚持,顺他的意。因为他说得没错,你知道,弗朗科,这是个大好机会,多少人拼了命想进去。一旦进去,我就出不来了。”

我说: “一旦离开,我们就回不来了,你和我都是。”

“我知道,但重点就在这儿。不然我们要怎么在一起——好好在一起?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我可不希望未来十年还有老爸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不放过任何扭断我们脖子的机会,直到终于发现我们很幸福才罢手。我希望我和你有个好的开始:做我们想做的事,两个人一起,没有你或我的家人干涉我们的生活,只有你和我。”

灯光变了,有如深海般迷蒙。我背后传来女孩的歌声,低沉、沙哑而浑厚。缓缓转动的金黄与绿色灯光下,萝西似乎成了美人鱼,仿佛光与颤色织成的幻象。我忽然好想抓住她,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消失在我手中。她让我屏息。

这个年纪的我们,女孩依然比男孩成熟,男孩唯有靠着实现女孩的渴望才能成为男人。我从很小就知道自己要的不只是老师对我们的评断,不只是工厂和排队领失业救济金,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可以离开,亲手打造我要的一切。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家人无药可救,我每回咬紧牙关走进家门,我的心就有一小块被扫射成碎片,但无论我再气、再怒,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一走了之。直到现在,当萝西需要我赶上她的脚步,我才恍然大悟。

我说: “我们上吧。”

“老天,弗朗科,慢一点!我又没叫你今晚做决定,只是要你想一想。”

“我已经想好了。”

“可是,”萝西顿了一会儿才说, “你的家人,你走得了吗?”

我们从来没有聊过我的家人,她一定知道一点,整个忠诚之地都略知一二,但却从来不曾提起,一次也没有。我很感激。她目不转睛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是和谢伊交换才能出来。交换的代价不小,下星期整个周末。我出门的时候,老妈正在臭骂沽琪,说她坏得让老爸受不了,他才会去酒吧。我说: “你现在是我的家人了。”

笑意从遥远的角落回来了,藏在萝西的眼神里。她说: “那当然,走到哪我都会成为你的家人。假如你走不了,那我就在这里成为你的家人。”

“不,不在这里,你说得对极了,所以我们必须离开。”

那美丽的大大的笑容再度缓缓回到萝西脸上。她说: “你这辈子打算做什么?”

我双手顺着她的大腿滑到柔软的臀部,将壁架上的她拉近。她两腿勾着我的腰吻我,喝酒和跳舞的汗水让她的唇又甜又咸。我们嘴贴着嘴,我感觉她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直到音乐再度响起,我们吻得更加激烈,笑容才退去。

唯一没有变成老妈的人,黑暗中,伊美达的声音出现在我耳畔,带着一万根烟的沙哑与无止尽的哀伤。脱逃的人。我和伊美达从小就会说谎,是天生的骗子,但她对萝西的爱不是虚假,而我说她是萝西最亲近的朋友也不是谎话。伊美达(上天保佑)懂她。

安详的夜灯陪着雅痞宝宝沉入梦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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