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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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不懂这个,不怪你,还好这些东西我都准备有,也不贵,总共才二百 五十元。”女人没想到有此一着,觉得东西贵了,望了工头一眼,见工头把脸扭 向一边不出声,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从口袋里掏钱。
年轻人一接到女人递过来的钱就感觉有些不对路,加上灵堂里又暗,看不清 楚钞票的真假。年轻人灵机一动,把他的摩托车打着,摩托车的灯光一下子把灵 堂照得雪亮,也照亮了年轻人手里拿着的钞票。这回年轻人看清楚了,那张百元 大钞确是假钞。但是年轻人什么也没说,在这种场合说这种事情,按照风流底的 风俗习惯是不吉利的。
灵堂里有了亮光,原来打麻将的那班人又坐到麻将桌上来了。工头刚坐上去 没多久,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接了几个电话之后,工头又开始输钱了。但 是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连输了几盘之后,工头连电话也不接了,就让 电话在口袋里响个不停。有人就提议工头把电话接了,别让它在这里烦人。工头 说:“谁爱接谁接去,他奶奶的今天手怎么这么臭!”工头说完还真的把手机从口 袋里掏出来放到了麻将桌上。坐在工头下手的泥水工见状当真拿起来接了。泥水 工对着电话说:“别打了,头正忙着呢。你想他了就自己过来嘛。”过了一会,又 有电话打进来,泥水工又接了,还是说刚才相同的话。工头骂了泥水工几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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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理他,只管出手上的牌。工头的对家提醒工头说:“法事开始了,我们是不是
过去帮帮忙?”工头看了年轻人一眼掉过头来冲他的对家说:“你小子能帮得上什 么忙?你又不是和尚,你当我不知你念的是哪本经!”他的对家答:“我要是个和 尚就省心了。可惜我六根未净呀。头倒是有做和尚的资本。”对家这话说得有些 高深莫测,连工头也一下子不明其意。不过工头也不是傻子,马上就回了一句说:
“你以为戴上帽子就是和尚了吗?你看看人家,这才像个和尚。”工头指的是年轻 人。
年轻人现在真的是个和尚了。他换了一套和尚穿的衣服,又戴上了一顶和尚 帽,高高的和尚帽把一头长发也遮盖了起来。当和尚把唢呐吹起来时,坐在和尚 身后的女人一直高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和尚吹了一段唢呐,就坐下来念 一段咒语。念咒时和尚的手机在口袋里滴滴响了一阵。和尚拿出手机来看了看, 是女朋友来的信息。和尚口中不停,一只手在手机的键盘上快速地打字,和尚很 快就给女朋友回了信息。和尚收起手机又吹起了唢呐来。和尚的唢呐吹得十分响 亮,在寂静的工地,孤单的唢呐声传得老远老远。女人就坐在和尚的背后,静静 地听和尚吹一会念一会,如老僧人定一般,听不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翠珍,翠珍。” 是工头在叫她。灵堂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打扮得有些像美国
西部的牛仔,露出来的手臂像男人一样粗壮。另一个打扮得不显山不露水,弱不 禁风的样子像个林黛玉,但骨子里有一股骚劲让人怦然心动。她们都是工头的二 奶和三奶。两个奶字辈的女人都十分殷勤地给工头打来了宵夜。可是工头现在输 惨了,没心情吃,便叫女人先吃。女人回过头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女人其实肚 子饿了,但她见只有两份宵夜,她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工头见女人摇头,也 不勉强她,毕竟现在是做着法事呢。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的坐在工头的身后看他打牌,并不时出口指点他,两个女 人的意见并不统一,“牛仔”嚷着要出三饼,“林黛玉”却说出五条好,说着说着 两人就吵起嘴来。工头懒得理她们,任由她们吵。这样的争吵工头老早就习惯了。 但是这回的争吵有些不同,也许是工头的冷漠让她们觉得非要找个人来出出气不 可,于是争吵就渐渐升级,两个女人由最初的争出牌进行到人身攻击,互相攻击 了一通之后,两人开始争老公,都说对方无耻,是专门抢人家老公的狐狸精。最 后终于导致两人在灵堂里大打出手,打架的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那个看起来弱 不禁风的“林黛玉”居然把“牛仔”的一只眼睛打坏了,血流了满嘴满脸,样子 十分恐怖。事情到这个地步,工头也坐不住了,劝开两人之后,工头只得开车把
“牛仔”送到医院里去治疗。 送走了“牛仔”,灵堂里突然又来电了。和尚见来电了,就把他的摩托车息
了。麻将桌上现在成了三缺一,“林黛玉”脸上虽然也挂了点儿彩,但伤得并不 严重,她觉得她有义务代替工头把钱赢回来,就坐到麻将桌上和泥水工们接着打。 三个赢了钱的泥水工觉得一个女人容易打发,也没把她放在眼里,他们的心思都 一个样:二奶们口袋里的钱来得比他们容易多啦。“林黛玉”坐到麻将桌上才打 了几盘,就连和了几盘牌,令三个泥水工刮目相看。“林黛玉”和了几盘牌,也 开始洋洋自得起来,但她的高兴并没能维持多久,因为灵堂里又来了两个男人。 和尚最先看到那两个拿刀的男人出现在灵堂门口。和尚一见到两个男人进来 就停止了吹唢呐。接着坐在和尚身后的女人也看到男人进来了,但女人还来不及 弄明白怎么回事,两把雪亮的水果刀就已经架在了“林黛玉”的脖子上了。麻将 桌上另外三个泥水工吓得不敢动弹。“林黛玉”却显得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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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口气也不软:“这是我和那狐狸精的事,你们插进来算什么?有种就一刀抹下
来!”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林黛玉”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其中一个男人冷 笑一声说:“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另一个男人接着说:“别跟她那么多废话!” 说完就开始解“林黛玉”衣服上的钮扣。“林黛玉”没有动,任男人解,男人也 不客气,一件一件的将“林黛玉”身上的衣服解了个精光。两个男人显然是有备 而来,十分钟不到,他们就在“林黛玉”的额上和屁股两侧分别纹上了一行字: 我是贱人。那字是金红色的,在“林黛玉”额上、屁股上十分醒目。整个过程“林 黛玉”却始终一声不吭,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样。两个男人似乎对他们 的杰作颇为满意,哈哈大笑了一通之后其中一个男人对着麻将桌上几个泥水工 说:“什么叫贱人?大家都看到了吗,这骚鸡就是样板!”然后男人在“林黛玉” 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两巴掌才扬长而去。
两个男人走后,灵堂里就静了下来。“林黛玉”在无声无息地穿衣服。这个 时候才有个泥水工想起该报警了。但他们都没有手机,和尚把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要帮“林黛玉”报警,但出人意料的是,“林黛玉”突然冷冷地说:“不用了。” 几个泥水工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林黛玉”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之后,对麻将桌 上三个泥水工说:“咱们接着打吧。”几个泥水工相互看了看,于是埋头打麻将。 和尚见没什么看头了,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见离天亮还早,只得又继续做他的 法事。女人坐在草席上,又朝祭台上丈夫的相片看了一眼,见丈夫依然笑得一脸 幸福。
下半夜时,工头一个人回来了。工头给每个人打回了宵夜。大家就都不打麻 将了,和尚也不吹唢呐了。大家围过来吃宵夜。女人也捧了一盒宵夜坐回到草席 上吃。工头已经吃过了,坐在一边剔牙。有人悄声问他:“那个不碍事吧?”工头 叹了口气说:“一只眼报废了。”大家又都不做声,灵堂里静得只有人们吃宵夜的 声音。也没有人向工头汇报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吃完了宵夜,“林黛玉”起身要 走,工头把她叫住了。“林黛玉”就回过头来,工头这才发现“林黛玉”额上的 字,愣了一下,也没问怎么回事,默了一会,便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 支票递给“林黛玉”并对她说:“你还是回家躲一躲吧。”“林黛玉”看了一眼支 票上的数字,眼泪就出来了,却笑了笑说:“这就是我三年来的小费吗?”工头有 些为难地说:“我知道这是少了点,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医院还等着我拿钱去做 手术呢。”
“林黛玉”走了之后,和尚又开始他的法事。女人仍旧坐在和尚的身后,静 静地听和尚念咒听男人们说话,偶尔打两个呵欠。几个男人都没了打麻将的兴趣。 三个泥水工开始盘点输赢。两个赢了四百多,一个打和。打和的泥水工说:“这 女人真厉害,一下子就赢了我们五百多。”工头说:“你们赢的还不是我的钱!” 打和的泥水工就问工头到底输了多少。工头没有作正面回答,只是说:“反正我 是亏大了。”
“女人多了也是个麻烦事啊,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以后天天吵架。”
“不过也真难为这女人了。居然一声也不吭,真有她的。”
“这就是本事,你老哥懂什么。”
“还是来顺兄弟好。不嫖不赌一门心思的就想着干活赚钱。”
“现在他赚到钱了,可是人又不在了。赚了钱有什么用呢?”
“怎么没用?你打工这么多年了,赚了多少钱?你看人家来顺嫂子,至少她现 在就成了小小的富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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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这样说,你干吗不从脚手架上跳下去?依我看,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
贱人呢!”
“你可别这样说,说不定哪一天,你老哥就得像今天这样帮我这个贱人打场 法事呢。这世界,活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妈的,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死了就 一了百了啦。”
“只怕想死也不是容易的事呢。” 女人就听到麻将桌那边有人长长地叹气,她自己也叹了口气。这时夜已经深
了。工头已经呵欠连天起来。另三个泥水工说话的兴致也淡了。说来说去,除了 钱和女人,也没什么可说了。工头实在熬不住了,他对另三个泥水工说:“你们 陪一下翠珍吧,我得去睡一会,明天我还要到医院里去呢。”工头也不跟女人打 招呼就回去睡觉了。三个泥水工见工头走了,也一个个跟着走了。灵堂里就只剩 下女人与和尚两个人了。和尚连续赶了三天场子,早就扛不住了,念着念着就糊 涂了。女人虽然不懂,但和尚翻来覆去的只念两句话,就是最难懂的外语,女人 也能听得出个一二来。
“你是不是念错了?”女人说。 和尚一惊,像被人打了一针,清醒了一些。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人说:“我
怎么会念错呢,这一句至少要念三十遍呢。”女人听和尚这样说,心里虽然觉得 有些怪,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才是和尚。和尚又念了一会,忽然停下来不 念了。女人等了好久,也不见和尚有什么动静,以为和尚念完了,看看时间,离 天亮还早着呢。
“想不想你丈夫在那边过得幸福一些?”和尚突然说,并不回头。
“不想?那叫你来做什么?”女人答。
“那得念幸福咒。”和尚说。 女人在家乡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幸福咒,但听和尚这样说,似乎是这里的习
俗,丈夫既然是客死他乡,理当入乡随俗。
“那就念吧。”女人说。
“这得另收钱。”和尚说。
“钱不是都给了你吗?为什么还要收呢?”女人有些不解。
“幸福咒从来就没列入做法事之内,而且这又是我的专利,别的和尚不懂。 现在的专利都吃香,做我这行的,也得改革改革了。不过念不念幸福咒决定权还 是在你手里。”和尚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女人说,“人死了,他在地下的日子好不 好过,其实对活人也没多大的影响。”
女人犹豫了一会说:“念幸福咒得收多少?”和尚笑了笑说:“有两种,一是 念五十遍,二是念一百遍。五十遍便宜一些,一百五十元。一百遍就要贵一些, 要二百元,随你选择,当然一百遍和五十遍的效果也差不多。”
“就一百遍吧,我去拿钱。”女人说。女人说完就走出了灵堂。她身上没有 那么多钱了,她要回宿舍里取钱。女人回宿舍取钱时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连鞋也 换了,甚至往头上抹了些头油什么的,头发被梳得油光可鉴。和尚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没往心里去,收了女人的钱之后,就开始念他的幸福咒。
其实和尚根本就没有什么幸福咒可念,和尚只是用风流底话一遍一遍地唱
《我要幸福》,和尚早就看出女人是个刚从乡下出来的,就是用风流底话骂她, 她也一样云里雾去的。果然不出和尚所料,女人越听就越迷糊,一首《我要幸福》 才唱了不到十遍,女人就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