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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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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从旁看来,张仙北先生躺在椅子上也不怎么舒服。因为身子太长,他的 下肢也就是两条长腿基本上是悬在椅子外边,双膝上弓着,双脚踩在地面上恐怕 也要加点劲儿,这能舒服得了吗?可他老人家偏就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坐在这躺 椅上更舒服的事儿了,您说怪不怪?就说这会儿吧,他根本忘记了千辛万苦买来 的芹菜还呆在过道里没人管,却自顾自地躺在躺椅上享清福。
  但见他双手交叉胸前,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原来,张老先生正在排除杂念, 力图使自己的肉身凡胎进入高超的佛家境地。只可惜,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佛家的 境地是什么,上哪儿找去!张仙北就是张仙北,你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呀,他偏找! 就算找不着难道不能编一个?无非是劝人别指望这辈子,寄希望于金光灿烂的下 辈子,不就超凡脱俗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了吗?这有什么难的,不就一个“空”字 吗!于是,他就强迫自己沿着这个“空”字思想下去。屋子里悄无声息,倒也有 利于他的清修。然而,俗人就是俗人,强迫也没用,闪现在他脑海里的我与佛完 全是两码事,阿弥陀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是怎么回事?苏东坡怎么出来 了?这些年,张仙北根本拒绝读诗词歌赋,那玩意儿风花雪月缠缠绵绵的影响人 情绪,一边儿呆着去!今天是怎么啦,无端冒了出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还没完没了啦你,有病!张仙北先生有点坐不住了,他必须先把苏东坡处理掉才 能人静。于是,他站起来,转身打开了电视。顿时,疯狂的摇滚乐响彻了这小小 的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别说一个苏东坡,十个都吓跑了。张仙北自己也被震 醒了,忽然想起要为“某人”生日包一回饺子的誓言,他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趁着张仙北先生好不容易离开了房间,可以参观参观他的寒舍了。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外屋,大概十二平米左右吧。迎门正对着是一个两扇的约
  一米见方的窗子。尽管是西房,如果碰上大晴天,太阳也能在吃完了午饭之后点 点滴滴飘洒而来。这温暖的阳光对于张仙北颇为珍贵,于是几十年来这把躺椅就 在窗户下面没有挪过地方。更何况,如今张仙北先生走出房间的时间愈来愈少, 这阳光对他就愈来愈宝贵。
  以躺椅为中心,右边的北墙竖立着一个大书柜。这书柜是他女儿张小倩参加 工作之后送他的礼物,也是这屋里最时尚的一件家具。张仙北先生家虽然生活拮 据,然身为教师书籍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加上他老人家嗜书如命,一生省吃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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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回家的书也不少。当年这家人口齐全住房拥挤的时候,要放下这些书必须向高
  空拓展。于是,外屋的南墙和里屋的北墙之上都钉上了长长的搁板,书全放在上 面,可谓束之高阁。每当他要取下某本书时,他必须踩在外屋儿子的小床或者里 屋自己的大床上。直到人去房空才有空间放下这个大书柜,这倒也解决了张仙北 先生的取书之苦。书柜紧挨里屋的小门,北墙就占满了。
  再看左边,还是以躺椅为中心,它旁边是那个小茶几。茶几与南墙之间的角 落里,搁着那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这电视与躺椅几乎是平行的,似乎摆放得不 大合理。不过,必须说明的是,电视机在张仙北家里的作用不同于一般人家:“视” 的功能在他这里基本被取消,只不过借借它的声儿,搅和搅和屋里的静。所以, 张仙北先生根本不在乎那早已发暗的屏幕和歪七扭八的图像,更不在乎它播出的 节目。甚至对于那嗲声嗲气的主持人;不男不女的歌手;南腔北调的胡说乱笑等 等发出的噪音,他非但能坦然地用那把老骨头扛着,心里还幸灾乐祸:你爱说什 么说什么,爱唱什么唱什么,反正是瞎耽误工夫没人搭理你。
  紧挨着电视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这张八仙桌可非同一般,可以称之为这家 里最昂贵的物件。张仙北先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旧桌子竟误 打误撞的是个古董。这桌子一直在他们家瞎用着,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儿。直到有 一天,他那在深圳做古玩生意的儿子张军回来,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它鉴定为 清朝晚期的东西,而且估出了一个令他老人家大吃一惊的价钱。
  八仙桌旁是一个小冰箱。这台冰箱的到来更是纯属意外。那年他去商场买鞋, 刚走到门口就见敲锣打鼓围着好多人,搭的大台子上摆放着自行车、摩托车、电 冰箱,还有一部红色的小轿车。同时有人手持大喇叭在高喊:“买彩票,买彩票, 两块钱一张,快来买喽!”
  张仙北先生出于好奇走近一看,原来是政府为救助残疾人发行的福利彩票。 心想这种公益事业匹夫有责,自己也应参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四 块钱买了两张彩票,自以为尽了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中了 一个二等奖。他本想学雷锋做好事,反而拣了个大便宜,奖品就是这台雪花牌电 冰箱。张老先生虽然对此稍存歉意,却禁不住自嘲:好心有好报。
  外屋就是如此。里屋只有十来平米,放了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个两屉桌, 也就饱和了。
  “嘟……嘟……嘟……” 铃声就是召唤,只见张仙北先生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抓起话筒。
  “爸,生日快乐!”女儿张小倩带笑的声音。 这一声喊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从早晨起来他心里等待的就是这一声喊。
  “爸,您听见了吗,怎么不说话呀?”
  “唔……”
  “爸,您自个儿买蛋糕了吗?”
  “我包饺子了。”
  “您还自己包呀,超市有速冻的呀?”
  “不爱吃速冻的……” 女儿哪里知道父亲的心,他此举是为了纪念那年为他生日包饺子的人。不记
  得是哪一年过生日,大概适逢芹菜降价,妻子买了一大捆,就试着包了饺子。此 前他们家从来没有吃过芹菜馅儿的饺子,待煮熟了端上桌,张仙北吃了一口说“好 吃”,妻子说“好吃就多吃点”。于是,从那以后,每年张仙北过生日,都有这芹 菜馅儿饺子,都有他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这不变的对答。自从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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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离去,这饺子连同这对答都已灰飞烟灭,只有无形的念想留在了老人的心田。
  “啊!是芹菜馅儿的吧?爸!”
  “唔。唔……” 三
  对于儿子女儿的电话,张仙北是又盼着又害怕。 电话在张仙北先生家里相当于军区首长的红机子:儿女专用线。十天半月,
  顶多一个月吧,总是他们来一个电话问候问候,张仙北先生是不大主动出击的。 在他心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们也忙得很,别给人添麻烦。私底下的理由连 他自己也不大愿意承认:原是那潜意识里的自尊在作怪。难道我真到了山穷水尽 的地步,要求助于他们?现在还不至于那么惨吧!万一真到了那时,痴呆傻不知人 事,谁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活该倒霉!现在,胳膊腿还能动就死赖在人家身上, 即便是亲生儿女也大可不必!
  唉,张仙北就是这么一根筋认死理,你拿他还真没办法!这倒也好,就因为 他的电话只接听不往外打,特省钱。于是,他每个月用于电话费的开支,二十一 块六角钱的座机费就打发了。他老先生打不打电话倒没什么,只苦了电话局。如 果都像他这样的客户,估计电话局连大楼都盖不上!
  张仙北先生不是盼着儿女的电话吗,那他义怕的什么呢?
  他老人家不是怕别的,就怕他们俩又跟他谈进养老院的问题。张仙北一贯对 养老院成见颇深,而且坚持己见顽固不化。尽管儿子女儿把养老院说成一朵花儿, 老先生就认定那是一根狗尾巴草。
  养老院本是个好地方,这是毋庸置疑的。在国外养老院早已司空见惯,在中 国却是人民生活富裕之后才较为普遍起来。养老院的存在,对解决当今社会老龄 化的问题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应当说是功不可没。全国人民都这么看,只有张仙 北是个例外。
  在张仙北眼里,养老院一无是处,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想想吧,一进养 老院的门,满眼看到的尽是一张张的老脸,满耳听到的尽是打针吃药,还有那个 广告词儿说的“腰腿疼,肚子疼”,除了让人沮丧之外还有什么?!本来是夕阳无 限好,进了那地方可就深山见不着太阳了。还说什么两个人住一间屋好,有人说 说话不寂寞。是,是不寂寞,同屋的是一个比你还老的老头,白天你还叫他老哥 哥,半夜就被抬出去了。进那种地方的人肯定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算我一时 半会儿死不了,天天看着,不死也吓个半死。您瞧瞧,叫他说的,那养老院够多 疹人哪。他能愿意去吗?!
  此时,张仙北在狭小的厨房里切芹菜,一边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电话。其实, 他用不着这么分心,虽然他腿脚不算利索,耳朵倒挺好使,一点儿响动都能听见, 何况他家的电话铃声被张军调到了最高度,楼道里都能听见。他还是应该一心一 意地对付案板上的芹菜才是。
  看他老先生切芹菜就能把人急死。本来这菜长得就比较粗壮,想切成细末儿, 必须先用开水焯一下使其变软,然后把芹菜秆儿一剖为四或一剖为二,再横过来 切成小丁,最后再剁成饺子馅儿所需的碎末儿。可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懂这一 套程序,拿起刀来横着就切下去。其后果可以想见:粗壮的芹菜秆子顿时变成了 约豆腐干四分之一大小的方块儿。这时他就开剁!您想啊,那小方块儿的生芹菜 能在他刀下服帖吗?每一刀下去,芹菜秆儿就欢蹦乱跳起来。这一蹦跶可就没准 地儿了,有的往桌子上蹦这还算好,有的可就直接蹦地下了。害得他老人家不得 不弯腰九十度费力把它们拣起来,那劳动强度都让他联想起上世纪挨斗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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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听见敲门声。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定神 再一听,果然,不是敲门是什么?奇了怪了,谁会来呢?
  张仙北先生本来与外界交往就不多,退休之后更是独守空房,很少有人来打 扰他的清静。会是谁呢?他疑疑惑惑地走到门边,刚想问问是谁,话没出口,突 然警觉起来,还是谨慎为好。他跨前一步,弯腰把脸贴在门上,眯起左眼,右眼 使劲贴近门镜:糟啦,眼前一片漆黑!张仙北先生不由地联想起报纸上那些黑色 新闻。特别是昨天报纸上登的,一老汉不慎被杀,就因为没问清楚而贸然开门, 致使持刀歹徒闯入。想到此,张仙北高声问道:
  “谁呀?”
  “送花的。”
  “你找谁呀?”
  “这是张仙北家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哪儿送来的?”
  “深圳。你是张先生吗?” 经过分析,张仙北先生觉得问题不大,于是打开了房门。只见一个小伙子,
  右手斜捧着一束鲜花,新郎似的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一双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 人,左手上举着一张单子,用极别扭的普通话问道:
  “张仙北,是你吗?”
  “我就是张仙北。”
  “签字!” 张仙北签完字,接过花,关上门,双手捧着鲜花走进房间,看着“生日快乐”
  的小卡片一时愣在了那里。或许是被这种西式的孝敬方式弄蒙了吧,总之老先生 在房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孝敬就是孝敬,不管是中式的还 是西式的都能让老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老人才开始端详起这些花来。只可惜,对于花卉他知之甚少,除了玫 瑰,其他黄的白的基本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满屋的花香。香是香,往哪儿放啊? 张仙北先生不记得自己买过花瓶,更没有人给他送过花。可是,现在花儿来了, 你总得给它找个地儿吧。
  张仙北在房间里搜寻,实在找不出东西装它,捧在手里也不是事儿啊!只见 他倏地转身进厨房就奔了洗菜池。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拧开了水龙头,等洗菜盆 装满了水,他就直接把花儿一古脑地放了进去。然后,他颤颤巍巍的双手端着这 盆花进屋放在了八仙桌上。可算是把花儿安置好了,他这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 了一口气。
  说实话,张仙北先生被花也折腾累了,对花的新鲜劲儿也没了,只想找个地 儿歇歇,此刻呀,那把躺椅当然是他的最爱。您瞧,他又躺下了。别看他人闭眼 躺着,脑子里可没闲着。知子莫若父,他预见到那小子不可能光送花,肯定还要 来电话,也许就没安好心,又要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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