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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33节

小说: 收获 2007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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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是心惊胆寒,被疯狗咬伤了,自己也会变成个疯狗。我拔腿就跑,那 条狗在我身后狂追。这时我们又经过了化工厂的大门,工人们都笑岔了气,对我 喊:“路小路,你和它到底谁是联防队啊?”我还是不理他们,继续跑我的。跑 到小孩那边,小孩的妈对我说:“你个辰卵,怎么被狗追回来了?”我回头望去, 那狗也累了,蹲在远处朝我看呢。
  我从附近的修车摊上抄起一根钢管,说:“操他妈,我今天非把你打死不可。” 那狗真是聪明,见我抄起钢管,返身就跑。这他妈哪里是条疯狗?我扬着钢管, 尾追它追去,我们再次经过糖精厂的大门,这时候已经围了四五十个人在看我追 狗。这回它不往码头上跑了,而是沿着街道小跑,还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 我与这条野狗心意相通,它在问我:“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对它说,老子 就是要打死你。后来我觉得,它问了我一个更深奥的问题:“你他妈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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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我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由一条疯狗向我提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得了
  狂犬病。我扔下钢管,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如此荒谬地,在这个世界上 跑过来跑过去。有关我辞职,其实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我跑到劳资科,拍出一 张小纸片,这就是我的辞职书。结果他们告诉我,我是合同工,跟厂里签了五年 合同,我这不叫“辞职”,而是违约,我必须写一份“违约申请书”,然后由厂里 裁度。假如厂里不批准,我也可以不来上班,那就等着被开除。
  很遗憾,我在劳资科没遇到胡得力。后来我拎着一把三角刮刀,闯进车棚, 找到了胡得力的自行车。我用刮刀在他的自行车轮胎上捅了几个洞,心里还觉得 不过瘾,就把轮胎整个地剥了下来,只剩下两个钢圈。干完这些,我就回家了, 第二天我再去劳资科,他们就同意我违约了,而且讲话也很客气。我一直没见到 胡得力。
  我回家以后,躺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问我:“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混着吧。让我歇一阵子。” 我妈叹了口气,我以为她要抱怨,不料她说:“你以后洗澡成问题了。” 我说:“什么?” 我妈说:“你以前天天在厂里洗澡,现在辞职了,只能到澡堂里去洗了。洗
  一个澡五块钱,你又不可能天天去洗。” 我说:“那怎么办呢?”
  我妈说:“你每天洗屁股洗脚吧,跟你上学时候一样。个人卫生最重要,脏 了吧唧的,姑娘看不上你的。”
  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我研究过一点星相学,我妈是射手座,这就是十足 的傻大妞,而且一辈子都很乐观。因为有了她,我看这个世界犹如喜剧。这是我 命中注定的好运。后来过了些年,我独自去上海谋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 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
  “当然,也不要让人家占你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 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 花和白云。
  尾声:巴比伦 小时候写作文,老师让我描述戴城,我就说它位于上海和南京之间,这里的
  人都有几个上海亲戚。也有一部分苏北亲戚。上海亲戚可以托他们买缝纫机和呢 子大衣,苏北亲戚带来的则是咸鸭蛋。我这么写作文,老师很不满意,认为我思 路混乱,把戴城描写得很猥琐。
  我的老师说,戴城是一座伟大的城,它建造于伟大的春秋战国时代。有一天, 一个国王带着他的宠妃跑到这里来,站在山丘上,眺望天下。宠妃指着远处河汊 纵横的一块平地,对国王说,她要在这里造一座城。后来,国王派遣了许多奴隶, 许多军队,许多天才的设计师,将这座城造了起来。这里有宽阔而宏伟的城楼, 婉约动人的小桥,环绕城市的护城河,以及幽谧古朴的园林。他和宠妃就住在这 城的中心,有时候出城郊游,他们去附近的山上,那里有一口井,宠妃对着井照 见了自己绝代的容颜。她并不知道,后山葬着很多奴隶的尸体。
  在这个城里,国王与宠妃像无数黄金时代的领袖一样享受着权力,看着城楼 下的奴隶欢呼,看着远征的军队凯旋而归。直到有一天,另一个国王带着军队冲 进城来,把原先的国王杀掉,宠妃被人像春卷一样裹起来,扔到了河里。故事说, 这座城有一种千古的伤感,好像一个人活了一千年只为了追忆他早夭的恋人。
  后来这里造了很多厂,很多运输船穿过河道,运走丝绸、大米、蔬菜和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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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还有我的糖精。那已经是过了两千五百年之后的事情了,我的戴城就是一个
  妃子用她的容颜换来的城市,最后她被杀掉了,城市归于他人,容颜归于流水。 那么诗意的传说,想深了就觉得没意思。
  我二十岁那年,文史馆的人宣布,今年戴城建城两千五百周年,要为之庆祝。 我对于两千五百年没有什么概念,这座城不是罗马,不是耶路撒冷,不是雅典, 它缺乏所有关于出生的证据,所有当初的宫殿、城楼、桥梁全都没有了,只是留 下来一个传说。这里还保留着一些民国时候的破房子,如果在高处俯瞰,这些房 子平铺在老城区里,一律破旧阴暗摇摇欲坠,耗子和蟑螂横行,家里没有厕所, 动不动就着火。总之,它们虽然没有两千五百年的证据。但看起来还是很像一口 棺材。
  后来真的搞庆祝,还搞了一个旅游节,招徕了很多日本人参观。厂里发给每 人一个纪念章,要我们都别在胸口。这个胸章是铝制的,上面有一圈像地图上的 长城一样的图案,中间是一个女人的侧影,据说她就是那个讨到大红包的宠妃, 她为我们这些后来人出卖自己,连命都赔上了,所以我们要纪念她。
  在我生活过的戴城,人们到这里来旅游,总会带走一种土特产,叫做“枣泥 麻饼”。这种饼甜得要死,很不适合糖尿病人食用,而且它发音古怪,经常会被 读成“操你妈逼”。柜台上的营业员老是跟外地顾客打架,为的就是这个。但它 也不可能改名字了,只能带着操你妈逼回家,以示到此一游。
  我在戴城混迹了好多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它充满了我二十岁时候的证 据,要想推翻它们,除非把这座城铲平了。后来我想,大可不必这么偏激,这些 证据根本无人关心,我又不是那个出卖自己的宠妃,不值得这么干。我的二十岁, 我自己记住就可以了。
  后来我在上海遇到张小尹。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在一个很破的工厂里,那地 方在复旦大学附近,专门搞些摇滚演唱会。这显然是个效益很差的厂.没什么工 人,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铁丝铁屑,在阳光下招摇着它的锈迹。我到这个地方就 想起自己从前的工厂。这一年我快三十岁了,汗流浃背地蹲在人群中,和二十岁 的姑娘小伙一起听摇滚。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只能在戴城唱唱卡拉  OK,那地方 没有摇滚。我蹲在那里,听摇滚,做着我年轻时代没有去做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回忆我的戴城,我的奇幻的旅程。 在我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坐上火车去上海谋生,我想起自己曾经去过上海,
  到医学院去找一个人。这些久远的事情被回忆起来,好像迎头撞上一块玻璃。火 车经过某个路段时,我甚至看见了糖精厂那冒着蒸汽的楼顶,很多年以前,我曾 经站在那里,眺望着列车去往上海。
  那天天气晴朗,火车很空,整个车厢里就我和另一个人坐着,那是一个二十 来岁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他坐在我左前方,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后 来,他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摘下眼镜痛哭。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能去安慰他。 他哭得如此之伤心,泪水汹涌,仿佛把我二十岁那年的伤感也一起滴落在了路途 上。
  没有人蜷腿躺在 高高的行李架上 并且没有人想过 在疾行的列车中倒下 农田飞奔,以及树木和云 这一切多像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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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沿途追逐的人
  很年轻时就嬉水而死 这一切,多像悲剧的开始 乘务员穿行在八十公里时速中 悠游自在 激流中的鱼停靠在岸上 赤裸鲜艳
  那些搭乘悲剧的人在凌晨惊醒于噩梦 她们年仅十七
  她们手捧糖果 她们的制服早就歪斜在 黑暗中 衰老可能来得更慢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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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争光
  一题解
  或说,以题目看,不晦涩也不复杂,题解不仅多余,专列一节,更有故弄玄 虚之嫌。其实不然。世事和人事难说者居多,有些看似复杂的,却往往简单,看 似简单的,却偏偏复杂。就我这一篇的题目,晦涩倒不晦涩,但说简单,可就有 些绝对,是简单也有些复杂的。比如“追忆”,不就是要说一个死人的事么?是 的,他已是死去的人,所以用“追忆”,但何以是“部分”呢?或说,没有人有 本事把一个人的经世之事全部写出,这当然也说得通。但我的“部分”,不是因 为没有必要,而是因为缺失太多。比如,他是做官的,他何以当官?如何当官? 尤其是现在,尤其在现在的中国,仅这一面,就可以有许多追忆的好料。但是, 很可惜,我对他的这一面,却偏偏所知极少,只记着他的几句“椅论”和“狗沦”, 还是听别人转述的,可靠性有儿多,我不敢肯定。但既然说到了,加个塞写在下 边,权作存疑——
  “倚论”诞生于他在咸阳做官的时候。据说,一位朋友去他的办公室看他, 做官自然是很忙的,也就自然不免要在办公室接见某个朋友。朋友看他,也不免 看他做官的办公室。做官的办公室自然不免有烟酒,有西洋参,有的自然还有许 多。也有桌子,有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只有他和抽屉知道,朋友即使不免想看, 却不免不好意思要看。但只看见的,已足以让朋友赞叹丁:
  “这多啊……”
  “噢噢。” 也不免有来汇报工作的,进门时一样地弯腰,脸上一样地带着一样的笑,以
  至于要让朋友相信,笑是可以和做砖瓦一样用模子做的。朋友又一次赞叹了:
  “啊啊,真是的,你看……” 这一回他没“噢噢”。他笑了一下。然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发表了他的
  “椅论”。
  “你以为他们是对我啊?”他说。
  “不是的。”他把他刚才还坐着的椅子拉出来。
  “是对着它的。”他说。
  “不会吧?椅子在桌子背后的。”朋友说。 他摇着头,换了另一种笑,说:“谁坐这把椅子,他们就对谁笑。” 又说:“几年前,我也对它笑过。” 又说:“明天换个人来,他们同样那么笑。”
  “噢噢。”朋友似乎听明白了。也许并不明白,因为“噢”完了,并没合上 嘴,依然张着。
  他拍拍朋友的肩膀,给朋友提了几条烟。
  “别这么张嘴,拿去抽吧。只是,”他说,“别羡慕我这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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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到了西安,坐了另一把椅子。以做官论,自然是升了的。
  却偏偏发表了他的“狗论”。当然也是私下发表,对另一个朋友。写成文字 就是:
  “做官不是人事,是狗事。对上,你是狗;对下,你和狗。” 凭他的“两论”,我完全可以猜测,他的做官,一定有过许多纠缠和事故,
  但我不愿我对他的这一篇追忆是小说,不能用猜测和臆想来敷衍。他这一面的纠 缠和事故,在我不知的领域。符驮村的人也不知晓。他的妻子和儿子也未必知晓。 没办法,只能缺失。只能是“部分”。
  这就剩下“符驮村人”了。我所说的复杂正在这里。为了这篇文字,我专门 回过一趟符驮村,也去西安找过他的妻子和儿子。
  “不是。符驮村不认这个人。”这是符驮人的一种说法。 或者干脆说:“符驮村没这个人。”
  “符驮村人不做符驮人的事,算什么符驮村人!” 他们翻腾出许多事故,以支持他们的“不认”和“没这个人”。可是—— 是不认,还是没有?
  是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不认”就可以是“没有”么? 若以国家可以开除一个人的国籍比照,“不认”也就可以是“没有”。但国家
  有开除一个人国籍的权力,符驮村人有么? 若以国家权力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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