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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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本来就没震。是我们干得地动山摇。” 她嗤嗤地笑,“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一次地震的时间,相当于一次射精。” 那天,事毕之后,我们靠在墙壁上抽烟。床沿紧贴的那一堵墙上,用图钉钉
着一块布。她抽她的摩尔,我抽我的红塔山,烟缸放在我的肚子上。这感觉不错 啦,像是情侣了,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抽烟实在有点像监狱里的难友。 她说:
“刚才很危险,真要砸下来,两个肯定一起死掉。” 我说:“死就死吧,明天不用上班了。” 她说:“我以为你会跑。” 我说:“我情愿死在床上。”
她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把我肚子上的烟缸挪开,就这么赤身裸体地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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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只烟缸。然后坏坏地对我一笑,说:“再来一次。”
那天干完第二次,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雨水打在楼下人家的雨篷上,发出有 节奏的噗噗声。楼下很安静,没有第三次地震。假如再来一次地震,我估计我的 神经也受不了,大概会赤身裸体地逃到楼下去。莺声初啼,对人生骤然有了信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砸死。
我说,我要给你起个绰号,叫抽水机。她说,你他妈终于把绰号起到老娘头 上了,说完又打我。打过之后,我从床上跳下来,到窗口张望,楼下一个人都没 有了,怪不得这么安静。天色浓黑,从这浓黑中降下的雨也应该是墨汁吧,我也 不知道原先楼下的人是跑光了呢,还是都回家睡觉去了。后来一看闹钟,凌晨三 点半,对面楼里的灯倒是还都亮着,好像除夕守岁。白蓝问我:“你要不要回家 去看看?你妈妈还在家里吧?”我说没关系,既然新知新村的破楼没塌,那么农 药新村的破楼一定也还矗着呢,我妈比你机灵多了,稍有风吹草动就跑了,这都 是在农药新村练出来的。她说:“那你妈就不担心你?”我想想也对,就说,要 是家里有电话就好了,这会儿杂货店的公用电话肯定是没人接了,等雨小一点我 就回家。我说完这话时,她已经穿好衣服了,没办法,我也只能穿衣服。
她说:“这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本来就没发生过什么嘛。我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中了她的套,就回
过头去看她。她也在看着我,目光很难捉摸。我讪讪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手 翻她的书,一摞很厚的考研教材,我也看不懂,都是些很深奥的东西。我对她说:
“你不会酒醒了就不认账吧?” 她说:“我要认什么账?”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后还想和你做爱。”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你想吃泡面吗?我饿了。” 我说:“我也饿了,太消耗体力了。” 吃泡面的时候,我对白蓝讲起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嫂子,也就是我堂哥的女
朋友。白蓝不解,我为什么会没来由地说起她,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是跟着我堂哥他们一起看黄片的,当时就是录像带,他们几个小青年关在
屋子里偷偷地看。那时我才读初三,不过也发育了。我去找我堂哥,结果撞上了, 他们几个小青年就让我跟着一起看。后来有一天,我嫂子忽然从外面进来了,见 了这场面就朝我堂哥没头没脸打过去,说他们把我带坏了。我堂哥哈哈大笑,让 她把我领走。我嫂子带着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说,只能装 出懵懂无知的样子,以骗取她的宽容。我看见她的乳沟,很深地嵌出一条缝,当 时就起了坏念头。但她并不知道,她以为我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孩。后来她拍着 我的头说,小路,你长大了不能学你堂哥,你要做个有出息的男人。
我经常想起我嫂子,别人都叫她阿娟,我也跟着叫,她不喜欢,让我叫她阿 嫂。她是开服装店的,没读过几年书,但我觉得自己很爱她。她曾经对我堂哥很 好,给他零花钱,为了他堕胎。北环帮和小公园帮火并的时候,她为了救我堂哥, 拿着一根水管敲开了对方的脑壳,被称为那一带的红星十三妹。为此,她的店都 被人砸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后来我堂哥打她,打得那叫一个狠啊,她受不了了, 就独自跑到南京去做羊毛衫生意。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之所以爱她,是因为我觉得,在她身上的那种东西就是爱。我对爱的理解 是有偏差的,这无所谓。我嫂子也给过我零花钱,她甚至说,等我长大了她要把 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我做女朋友。她去南京以后,我就不大和我堂哥来往了,我从 心里觉得他王八蛋,后来他脑袋上被人砍了六刀,再也没人替他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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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白蓝说,所谓有出息,这是一个很虚幻的词,我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
但我知道什么叫没出息,并且知道,没出息的人不可爱。但是,我活了二十岁, 仍然有人长久地爱着我,也有些人短暂地爱过我,这些我都不会忘记。
那天我说完这些,就回家了。我很想和她睡在一起,但忽然有了一种很挫败 的感觉,好像脑子里的精液也都射光了。现在我回忆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叫作 虚无,当时却无法表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挫败了,如果当时知道那 是虚无,大概也不会难过了,虚无就是这么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
下楼的时候我觉得腰里有点酸,心想,这该不是肾亏吧,如果二十岁就肾亏, 到四十岁肯定变成阳痿啦。脑子一走神,我在楼梯上绊了一下,直刺剌地摔了下 去。那块绊脚石哇哇大叫。我点亮打火机一看,妈的,二十多号人全都蹲在楼道 里打瞌睡。这也难怪,外面下雨,又没有防震棚。我连声喊抱歉,这些人全都醒 了,对着我看。有个教授模样的老头说,哎呀,谁家唱了大半夜的卡拉 OK 啊。 我再不是东西,这时候脸也不由红了红,知识分子就是厉害,损人都这么有艺术 感。
回忆九三年,那次地震之后,糖精厂岿然不动,只是塌了河边的泵房,那里 平时没人,就砸死了很多耗子,剩下的耗子全跑了出来,在大街上巡游。这些耗 子都很嚣张,而且聪明,比如它们过马路的时候,先是一只耗子出溜过去,蹲在 马路边上吱吱地叫几声,后面就有一串大大小小的耗子,气定神闲地向它走去。 这么有组织有纪律的耗子,我们根本不敢打,怕招致严重的报复。
我和白蓝发生关系之后,陆续还做过几次,地点都是在她家。新知新村的房 子,隔音效果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我在她家卫生间蹲着,可以听见隔壁卫生 间里小便的声音,当然是男人小便,要是女人小便都能听见,那简直就等于是布 帘子了。不过,这也着实说明房子质量之差。白蓝说,七十年代造的房子,都是 用预制板拼起来的,虽然不够私密,但是这种房子很牢靠,特别防震,刚搬进去 的时候都乐坏了。我可以证明,有一些年份里,中国人特别怕地震,大概是被震 出心理障碍了。
在那种房子里做爱,如果当时没有喝醉酒,就会觉得有另一种心理障碍,怕 隔壁邻居扒在墙壁上偷听卡拉 OK。我知道很多种偷听的办法,最简单的就是拿 个玻璃杯子杵到墙上。耳朵凑到杯子口。但是这种把戏在新知新村几乎不需要, 这里的情况恰好相反,如果你不想听见隔壁的声音,最好把自己的耳朵套起来。 我把那天老头损我的话告诉白蓝,白蓝说,无所谓啊,随便他去说吧。但真 的做爱的时候,她又不由得克制住自己的呻吟。她还问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扫兴, 我说挺好的,我喜欢那种克制克制最后克制不住的声音,写诗也是这样,一上来
就“啊”的诗歌,多半是拍领导马屁的,没有真感情在里面。 干过之后,我还问她,为什么隔壁做爱的声音我听不到,难道他们也这么克
制吗。白蓝说,隔壁是老头老太,老头以前是右派,都克制了一辈子了。我追问 道,那么老太呢,老太不是右派啊。白蓝说,你真烦,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就说, 这里真不一样,不像我们农药新村,全是造反派。
我们后来做爱,声音一直都很轻,而且还戴着橡胶套子。我问她,这个套子 是不是从医务室里偷出来的,她说不用偷,一抓一大把。她把橡胶套子装在一个 饭盒里。有时候她自告奋勇给我戴套,有时候让我自己套,她在一边看着。
发生关系之后,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说在厂里互相看到,眼神就会不一 样。我们厂里有那么几对,谈了恋爱之后,经常在厂里挎着膀子量地皮,从甲醛 车间晃到糖精车间,从司机班晃到锅炉房,十分招摇。师傅们站在窗口,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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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走过来,就会大惊小怪地说:“压路机来了。”然后对着他们品头论足。
这些待遇我都没有,一则是她不愿意跟我在工厂里压马路,二则我也觉得在 甲醛和糖精之间卿卿我我,实在是没什么可自豪的。事实上,我连中饭都不跟她 一起吃,她是干部餐,我是工人餐。我们就用眼神交流,我和她都是大眼睛,交 流起来很有美感。
只有一次,她闹牙疼。我在厂里遇到她,直接问她:“还疼吗?”这时正好
倒 B 从我们身边走过,听到这句话,就扭过头来打量我们。白蓝做出很疼的样子, 指了指腮帮子,好像讲不出话来。后来在医务室里,大肥婆不在,她对我说:“你 说话注意点,什么疼不疼的,让人误会。”我满不在乎地说:“不会误会的,只有 处女才疼。”说完这话,冷不防脸上被她抽了一下,生疼。我低头一看,她用来 抽我的竟然是一副橡胶手套!她还问我:“你疼吗?”那次我真的火了,我说, 咱们俩这么浓厚的交情,为了一句笑话,你丫竟然用妇检手套抽我!她就说:“干 净的。”
我听我奶奶讲过,男人要是被女人抽了耳光,就会连倒三年霉,唯一的办法 是把耳光抽回去。但是,像这么一个敢咬老虎的女人,她准保会把耳光再抽回来, 那就抽来抽去没个完,有这种闲情,还不如躺到床上去做爱呢。倒霉就倒霉吧。 有关我和白蓝之间的事,厂里没人知道。白蓝不希望别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我更是吃够了写诗和看胸罩的亏,再也没那么傻了。回想我刚进厂的时候,跟着 老牛逼到处招摇,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工厂生活有一条原则,隐秘之处最安全, 只要没人注意你,就能年复一年地混下去。可惜我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而
且运气不好,最终还是得去上三班。 其实,我和白蓝对外保密,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和她都知道这场爱情最终将
会以什么形式来收场。她曾经问我:“要是咱们分手了,你觉得厂里哪个姑娘合 适你?”我想了想说:“我觉得劳资科的小噘嘴不错啊,以前对我很凶,现在好 多了。”白蓝说:“那姑娘有什么凶的,小丫头一个。”我说:“人家也就比你小一 岁,哪里小丫头了?”白蓝说:“找秦阿姨说合说合吧。”我说:“不行的,她是 李光南的老婆,朋友妻不可欺。”白蓝说:“那倒也是。我把我表妹介绍给你,还 在读中专。”我说:“长得跟你像吗?不像我不要。”白蓝说:“那就难了,跟我像 的,那就是电影明星了。”
现在我知道,这种调侃的方式,其实是一种暗示。在我当时看来,离别总之 是伤感的,因为伤感,所以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好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用肉眼 都分辨不出雨丝,不知道该不该打伞。我所感到的,就是那样一种伤感,只能相 互暗示,用调侃来安慰自己。
那时候她还对我说:小路,很难想象你将来娶的老婆会是什么样啊,如果笨 嘴拙舌的肯定被你欺负死。我就说:我倒是能想象你的老公是什么样,一定很温 和,很有文化,看见流氓就逃跑的。她不无嘲笑地看着我说:“你三十岁以后, 看见流氓,大概也会跑吧。”那时候我不承认,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剽悍,真是 太幼稚了。照白蓝的说法,我三十岁以后只能是一个啤酒肚的秃顶男人,牙齿被 香烟熏得乌黑,长期上三班会有眼袋和黑眼圈,脸色青黄,肝功能异常,骑着自 行车穿着工作服在大街上,一看就是个穷光蛋和倒霉鬼。流氓只会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