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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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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年厂里换了新厂长,风纪为之一变,再也没有阿姨敢在上班时间打毛线 了,吃零食也是不允许的,洗胸罩尤其禁止。犯了事的,就被写到劳资科的黑名 单上,以便日后发配糖精车间。此后没多久,白蓝的医务室里又来了个厂医,是 个大嘴肥婆,屁股像麻将台一样大,嗓门低沉雄浑,据说是新厂长的亲戚。此人 上马,大家就猜测白蓝也要去糖精车间了。因为医务室本来就清闲,属于冗员, 放着两个厂医在那里,不符合当前的管理原则。这个大肥婆令工人感到恐惧,她 不太懂医术,有一次小李眼睛里飞进一粒铁屑,疼得睁不开眼,跑到医务室去治 疗,白蓝正好不在,大肥婆把小李按倒在体检床上,翻开眼皮吹了半天,还是不 管用,她就用镊子夹着一块纱布,按在了小李的瞳孔上。李光南惨叫一声,从体 检床上弹起来,捂着眼睛逃出了医务室。
  自从有了大肥婆,我就不能去医务室了。谁要是去找白蓝,大肥婆就会站在 她身后,直勾勾地看着别人,这时候你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到底是应该揍她 的左眼呢还是右眼。这种念头不能让它发展下去,假如付诸于行动,后果不堪设 想。
  我对白蓝说,外面有传闻,你也要去糖精车间。她就笑笑,也不回答我。后 来我去问小噘嘴,劳资科到底什么意思,厂医也要去上三班吗?小噘嘴说,现在 厂里的劳动力紧缺,本科生都要去上三班,以前的规矩都不算数了,全都乱了套 啦。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自蓝,她说:“让它去乱吧。” 九三年秋天。厂里开大会,由劳资科长胡得力主持,干部和工头们都必须参
  加,普通职工也可以站在后面旁听。开会的地点是在食堂楼上,那里是一个大礼 堂,有一个舞台,还有 DJ 台。这地方平时是用来搞舞会的,或者联欢会,或者 卡拉 OK 大奖赛。据老师傅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长年累月开思想斗争会, 不搞娱乐。
  那天我也站在后面,叼着香烟旁听。台上坐着的是一群中层干部,台下的情 形是这样的:基层干部坐在最前面,后面坐着工段长和班组长,再后面坐着先进 工人,之后就是些叼着香烟嗑着瓜子的普通工人。普通工人全都站着,而且有一 条白粉笔画出来的线,就在脚底下,不许跨过这条线。这情景和卡拉 OK 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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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娱乐的时候都是工人抢在前面,干部被挤到后面。
  我发现白蓝坐在最后一排,但她没回头看我。 那次大会开得很顺利,首先是庆祝全厂提前完成年度产值计划,其次庆祝糖
  精车间扩产,再次庆祝新厂长走马上任。最后是重申劳动纪律问题,胡得力先是 不点名地批评了几个基层干部,然后点名批评了几个懒散工人,其中就有路小路, 上班时间调戏化验室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水泵房的阿骚,至于她上班干什么坏事, 倒是没有明说。后来工人起哄了,在下面大声问:“胡得力,阿骚到底干了什么 坏事?”胡得力不理,继续对着麦克风说话。有个师傅揪着我问:“路小路,你 调戏阿骚啊?”我说操你妈,长了个猪耳朵啊,我是调戏化验室小姑娘,没有调 戏阿骚,我跟阿骚没关系。周围人听了,哄堂大笑,将我一把推到白线以内。我 要往后退,他们就往前推我,后来我索性就站到了前面去,孤零零地凸出在人群 之外。白蓝回过头来,她对着我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行将枪毙的人,站 在刑场上,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围观叫好,正前方是神情肃穆的刽子手,而她就是 我的秘密情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向我观望,不知是悲伤还是嘲弄。
  所谓的大会顺利召开,就在那一刻结束了。胡得力见我站在人群前面,从他 那个角度看去,我大概不像个枪毙鬼,倒像是闹工潮头目,起义军的首领。胡得 力对着麦克风大喝一声:“路小路,你就要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了,还这么嚣张!” 下面的工人听了,面面相觑,送到糖精车间是最严厉的惩罚,厂里调戏小姑娘的 多的是,从来没听说被送去造糖精的。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听胡得力这么说,我就用双手拢在嘴巴上,对他喊:“胡 科长,不要乱讲话噢,这里有很多糖精车间的人噢,去糖精车间我觉得很光荣噢。” 工人们回过神来,有个糖精车间的阿姨说:“胡得力,操你妈,糖精车间就不是 人了吗?”这阿姨真可爱,要不是她身上散发着甜味,我简直想拥抱她一下。
  后来保卫科长站了起来,抢过话筒,指着我说:“把路小路拉出去,拉出去!” 两个厂警跑过来,扶着我的胳膊。我们都很熟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动真格的,就 对我说:“老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吧。”我说:“不用你们架着,老子自己 走。”但后面的工人却堵着门,哈哈大笑,就是不让厂警押我出去。我对厂警说:
  “我也没办法,除非你们把我从窗口扔下去。”那两个厂警试图扒开人群,忽然 之间,帽子被人摘走了。后面的工人抢到了大盖帽,就在半空中扔来扔去。厂警 很尴尬,大家其实都是熟人,他们也不能发怒,就对我说:“都是你小子闹的, 明天你得请我们吃饭。”两个厂警回过头来,对着保卫科长挥手示意。保卫科长 还在喊:“押出去!押出去!”厂警也火了,对他说:“操他妈,押个鸟啊!有本 事你自己来押!”
  那天会场上一片大乱,后面的工人哦哦地起哄,前面坐着的干部和工头也笑 得前仰后合,只有舞台上的干部都板着脸。保卫科长也下不来台,跳下舞台,打 算亲自来押我。我隔着很远,指着他鼻子说:“你敢过来,老子把你淹死在厕所 里。”这时大家想起方瞎子把保卫科长推到茅坑里的事情,简直都笑翻了,有人 大喊:“方瞎子拉电闸喽!”干部们大惊,纷纷抬头看顶上的丑光灯,灯都亮着呢, 分明是造谣。
  这时,胡得力拿起话筒,用足力气大喊一声:“不许胡闹!!!”我们厂的礼堂, 用的是两个大音箱,就放在舞台两侧。冷不丁一声大吼,音箱发出山呼海啸的巨 响,坐在音箱前面的人齐声大叫,向后倒下一大片。爬起来之后,有几个干部指 着胡得力大骂:“胡逼!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保卫科长这一边,因为我揭了他的短,就扑过来要跟我拚命。我也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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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雄伟,好像最近吃多了激素,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去跟方
  瞎子较劲呢。后来白蓝提醒我,保卫科长这是要在新厂长面前表现表现自己,也 没有像我这样的,当众揭短,他当然要拚命。我当时可不知道这些,摆好架子, 等着他扑过来。我和他之间相距大约五十米,趁他跑过来的工夫,有个师傅朝我 手里塞了一根电工皮带,对我说:“照他脸上抽,准保躲不开。”我身边两个厂警 吓坏了,一个攥着我的胳膊,一个抱着我的腰。我说见了鬼了,人家要打我,你 们抱我干什么,拉偏架啊。厂警说:“把皮带放下!”我把皮带扔地上,可他们还 是不放手。与此同时,后面的工人一哄而上,架住了狂奔过来的保卫科长。厂警 对我说:“求你了,路小路,路小爷,你赶紧走吧!”
  我对厂警说,本来是要走的,但他既然要冲过来打我。我就不能走,不然他 还以为我怕他!别的干部我不敢打,保卫科长我可不怕,打赢了他,我就能取而 代之。厂警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当我们保卫科是山贼啊?”趁着身后的人群 松动,他们两个死命把我往外拽。那一瞬间保卫科长的上半身也突破了人群,身 体呈四十五度角,两个拳头在我眼前乱舞,他妈的,这种拳法能打得死个鬼。 就在这时,舞台那头一阵惊叫。众人回头去看。只见胡得力浑身精湿,目光 呆滞,水泵房的阿骚拎着一个塑料水桶站在他边上。这塑料水桶我们都认得,是 清洁工用来拖地板的。胡得力被阿骚浇成了落汤鸡,胡得力被拖地板的脏水从头 到脚浇了个透,胡得力被浇过之后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刻,全场无人说 话,我和保卫科长也忘记了打架。我们都静静地看着胡得力。在一片静默中,阿 骚阿姨鄙夷地说:“胡得力,你这个王八蛋。”然后她扔下水桶,轻盈地扭动着胯
  部,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扬长而去。 那次大闹会场,白蓝在大礼堂外面对我说:“路小路,你的政治生命彻底完
  蛋了。”后来她又说,这不应该叫政治生命,应该叫职业前途。我对她说,我的 职业前途本来就是做工人,我该怎么混,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多嘴。她说:“你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不是找死吗?”我不耐烦地说,我读过一本书,叫《红楼梦》, 里面有个叫袭人的,就这么啰嗦。她说:“你就嘴硬吧。”说完就走了。
  那天我还去参加了工会的卡拉 OK 比赛。厂里本来安排在大会之后举行这么 一次比赛,后来大会闹成一锅粥,干部全都跑掉了,工会的人就很犹豫,打算取 消比赛,但工人师傅不答应。工人师傅说,今儿个真高兴,卡拉 OK 助兴。工会 的人说,不行啊,这是卡拉 OK 比赛啊,评委都跑光了还比个屁啊。工人问,评 委是谁。工会的人说,当然是干部啦。这下工人师傅都不干了,说:上班要被他 们管,唱他娘的卡拉 OK 也要他们管,简直狗屁,我们自己做评委。就有几个工 人自告奋勇跑到主席台上去打分,后面有人把电视机混音器 LCD 全都搬了出来。 当时我在楼下,望着白蓝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六根拽着我的袖子,拖 我上去唱卡拉 OK。
  倒退十多年,我所生活的戴城,满大街都是唱卡拉 OK 的,不但家里有卡拉 OK,连饭馆、茶馆、澡堂里都有。那时候也不去包厢,包厢太贵,通常是在一 个大厅里,两块钱唱一首歌,对着电视机轮流嚎叫。后来我也成了个卡拉 OK 迷, 嚎叫谁不会啊?
  那天在大礼堂,别人把我推上去比赛,我唱了一首《吻别》,又唱了一首《风 再起时》,下面的工人哗哗鼓掌,还有一些比较骚的师傅,拖着阿姨在人群中跳 交谊舞。两曲唱毕,评委亮分:9。99!工会的干部在一边直龇牙。我高举右手, 挥动,又抚着胸口做鞠躬告别状。电工诗人路小路从此就要阔别白班舞台,去糖 精车间上三班啦。比赛结束之后,我拿了个第二名。我还奇怪,9。99 怎么还是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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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名?六根说有个小阿姨上台唱歌时,把裙子撩了撩,昂头挺胸撅屁股,评委师
  傅们都看傻啦,给了她 10 分,只能委屈我做第二名了,没胸没屁股的,第二名 也该满足了。我想想也对,去拿奖品,第一名是电饭锅,第二名是热水瓶,我只 能提着个热水瓶走了。出门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一群上中班的师傅们又闯进礼 堂,对工会的人说:“不许收摊,我们还没唱呢。”工会的人都快昏过去了。据说 一直搞到半夜,工人一茬接一茬地进来唱,后来把那片的电闸拉了,才算结束。 这些场面我都没看见,我回家了。
  那次闹过之后,我知道自己说话得罪了白蓝,想请她吃饭。那天是我生日, 她不知道。我摇了个电话去医务室,她说晚上有事,不能来。我独自在外面吃了 一碗面,加了一块排骨和两个荷包蛋,吃饱之后,无处可去,就骑着自行车到新 知新村去闲逛,那是秋天的夜晚,一些枯叶掉落在我头上,昼夜温差很大,我穿 着一件薄夹克衫有点顶不住。我把自行车锁了,坐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抽烟。
  我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周岁了,一事无成,坐在这里,不久之后就要去上三班 造糖精。这种生活不是我要过的,但我应该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我 只能说,混到哪里是哪里吧,人活在世界上,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后来我看见 白蓝从那里过来,骑着自行车,边上还有一个男的。我没喊她,把香烟藏在身后, 以免闪光的烟头暴露我的行藏。她和那男的交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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