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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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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七章  在希望的田野上
  现在走到化工厂的门口,看到的依然是十年前的厂门,水泥砌成的一个门楼, 铁丝网编成的大门。很多人一辈子都是在这个门口进进出出。再往东走是郊区, 有大片农田,农田之间有一条公路,去往上海。这条公路在我的视线中是笔直的, 好像用西瓜刀劈开的一样。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一辈子出入于厂门,那就是翻墙。 化工厂的围墙很长,大约两米五高。这个高度我即使穿着枪驳领的西装,也
  能一跃而上,西装上绝不会沾着一点泥巴。通常我在司机班那一带上墙,那儿比 较干净,不至于掉进什么阴沟里。众所周知,化工厂有很多阴沟,阴沟里流的不 是脏水,而是沸水,是盐酸,掉进去再捞上来就成了涮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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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墙乃是我的嗜好。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叫《崂山道士》,说穿墙术的。
  我对穿墙术特别感兴趣,可惜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既然不能穿墙,那就只能学 翻墙。在这件事上,我好像很有天赋,我以为自己可以去做特种兵,但别人说我 是天生的贼胚子。上学的时候因为翻墙,被教务处抓到过几回,教导主任问我: 为什么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翻墙。我回答不出所以然,他就说我是盗贼本性, 难以成器。
  念书的时候,因为逃学,翻墙多数是翻出去,工作以后恰恰相反,因为迟到, 多数是翻进来。化工厂的墙外种着许多树,我双脚叉开,在围墙和树干上蹬几下, 人就蹿上去了。我曾站在墙头久久不肯下来,我观察过那堵墙,它是用红砖砌成, 实心的,腰线以下和墙顶上涂着水泥,由于年深日久,墙根长满青苔。墙外的泥 土是黑色的,长着很多草,墙内的泥土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都被化工原料染成 了奇异的颜色。墙头上有白花花的鸟粪,有枯叶和梧桐子,偶尔有一只野猫蹲伏 在不远处,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那天我沿墙而行,注意避开那些茂密的树叶,叶子上会有毛毛虫,扎在身上 又痛又痒。走到司机班,我跳上一辆卡车,再从卡车上出溜下来。我忘记把香烟 掐掉了,叼着一根烟在生产区里走。还没走出十二米,忽然有人对我大吼:
  “路小路!抽游烟!” 所谓游烟,就是叼着香烟到处晃悠,这是最危险的,会把所有的厂房设备都
  炸到天上去。我不是故意要抽游烟,不管炸着什么,首先飞上天的是我自己。以 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搞破坏,这不是我的风格。我赶紧把烟踩灭,那人又大吼:
  “路小路,乱扔烟头!” 乱扔烟头也会爆炸,或者是火灾,这都是安全常识。我心里焦躁,正想骂那
  个人多管闲事,他已经旋风一样来到我面前。我一看,立刻没了脾气,他是劳资 科长胡得力。
  那天我吓破了胆,返身要逃,胡得力一把揪住我的西装。我试图挣扎,我不 喜欢自己的衣服被别人捏在手里,而且是我唯一的枪驳领西装。我使了一个反擒 拿的招数,用力压他的手腕,本来还能使一招撩阴腿,但我没敢使出来,要是我 把劳资科长的睾丸踢飞了,明天就该去牢里上班了。我压了压胡得力的手腕,居 然毫无动静,肱二头肌真他妈的白练了。我像一个跳伦巴舞的女人,在他的把持 之下剧烈扭动、翻转。他的右手像钳子一样擒着我,左手反捏住我的手腕,一把 扭到了背后。我咬了咬牙,忍住没喊疼。
  胡得力把我的西装从后面撩起来,顺势在我手腕上打了个结。这他妈太离谱, 这是刑警干的活,哪里像个劳资科长。他拎着我往劳资科去,一路上,工人师傅 都在笑,说:胡科长,好身手啊。胡得力还挺得意。我心想,要不是看在你劳资 科长的份上.我早就把你丫睾丸踢飞了。
  我被押到劳资科,先看见小噘嘴对我做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又看见胡得力 那张铁板一样的脸。胡得力对小噘嘴说,把劳动纪律手册拿出来,查一查,该怎 么罚,罚死这小子。我当时头一昏,以为一年的奖金都泡汤了。后来查出来,生 产区抽游烟罚款二十元,乱扔烟头罚款二十元,至于翻墙,根本没这条。整个也 就是罚四十块钱。胡得力自己也有点懵了,对小噘嘴说:“怎么才罚这么多?” 小噘嘴说:“胡科,一直就是罚这么多的。八五年的劳动纪律,到现在都没改过。”
  胡得力说:“不行,起码扣他两个月奖金!” 我说:“你这是违法行为,公报私仇!” 胡得力说:“我就是法!我想怎么罚你就怎么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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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我在生产区被胡得力活擒的事,我想起一个细节:当时有一只鸟飞过我
  的头顶,拉下了一滴白花花的鸟粪。这滴鸟粪本来应该落在我的脑袋上,结果, 由于撕打和挣扎,鸟粪落在了胡得力的头上。他没发现。看着近在咫尺的鸟粪,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就走了气,被胡得力彻底制服。
  我想不明白那滴鸟粪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征兆,或者带有什么暗示,但它确 实很好玩。世界是由无数巧合组成的,假如让我在鸟粪和胡得力之间做选择,我 情愿选择前者,因为洗个澡就能解决。但我同时认为,我撞上胡得力完全不是巧 合,而是一种必然。既然它是必然的,那么,鸟粪还是由胡得力去承受吧,我不 能在两件事情上同时倒霉。
  我和胡得力结下了梁子。照小李的说法.我死定了。小噘嘴传出内部消息, 劳动纪律重新修订,翻墙一律按盗窃论处,不管口袋里有没有揣东西,不管是往 里翻还是往外翻。至于抽游烟,新的规定是罚款五百元。其余迟到早退的罚款金 额也相应提高。那阵子工人师傅恨死了我,说我一粒老鼠屎,坏了所有人的汤。 与此同时,他们也恨胡得力,用了很多脏话,在此不宜一一表述。
  为了端正纪律,每天早上胡得力都站在厂门口抓迟到,七点五十五分,他踱 到传达室,站在那儿等待上班铃声响起。八点整,传达室的铃声响起,等它停下 的时候,就意味着抓迟到的工作开始了。那时候也没有打卡机,抓迟到完全依赖 人工,这就使得迟到的概念成为争论的焦点。具体来说,工厂门口有一条笔直的 白线,铃声停止的一瞬间,一些职工的自行车前轮过了线,而后轮还在线外,这 到底算不算迟到?还有一些职工被前面的人挡在白线之外,认为是前面的人故意 堵塞交通,这算不算迟到?还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早就上班了,只不过又晃出去买 了包香烟,这算不算迟到?凡此种种,都要胡得力来解决。
  对付这种人工式的抓迟到,有一条原则:宁愿迟到一小时,绝不迟到一分钟。 胡得力是干部,不是看大门的,不可能在传达室门口站上一整天。八点三十分, 他就慢慢地踱回劳资科,坐在炮楼上,偶尔看一眼厂门口。这时候只需要倒退着 走进厂里,他看见的只能是我的屁股,然后往附近的树丛里一钻,万事大吉。
  起初,我被胡得力抓到过几次。他会很开心地大喊一声:“路小路,迟到!” 我一哆嗦,就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被他逮了个正着,揪着我的领子让我填罚款 单,还得站在厂门口示众,手里拿着一张工厂里的信笺,上书四个大字:我迟到 了。胡得力说,这是对付懒散青工的办法,专门用来整我这种不求上进的小青年。 他还对我说,人最重要的是羞耻心。
  我示众的时候,整个厂门口冷冷清清的,工人都在上班。我举着那张信笺, 也不知道举给谁看。胡得力站在我对面,用目光测试着我的羞耻心。当时他说, 路小路,你的眼睛里没有羞耻。我说,胡科长,你把我剥光了站在这里,我就会 有羞耻了。他听了这话,就对我大声呵斥:“举高点!把纸举高点!”
  我示众的时候,附近化验大楼的女孩子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我,还用瓜子皮扔 我。这些姑娘我都认识,经常去她们那里换灯泡,还请她们吃糖,给她们讲鬼故 事。我很喜欢她们,因为她们都很干净,穿的是白大褂一样的化验服,到了夏天, 这身衣服之下就是胸罩和裤头。白大褂很薄,隐隐地能看到这些内衣的轮廓。我 一想到化验室的女孩,就会想入非非。瓜子皮落在脑袋上也很快乐,古代的书生 和我一样,走过勾栏瓦舍,被凭栏女子用瓜子皮击中脑门,这是一件很意淫的事 情。趁着胡得力不注意,我对她们投去一个微笑,甚至挥挥手,她们就很嚣张地 将瓜子皮一把一把朝我扔,我也不知道她们哪来这么多瓜子皮,大概平时特地攒 下来,专门对付我这种懒散青工的。此时胡得力扭头朝她们张望,那几个脑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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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嗖地消失在窗口,像一群受惊的松鼠。这一点我最是佩服,她们从来不会落到胡
  得力手里。 假如让我来形容,胡得力就像是个猎人,站在厂门口打猎。那些松鼠一样的
  化验室女孩当然不会引起他的兴趣,就在这时,我出现了,我就是胡得力寻觅已 久的大狗熊,只有把我一枪撂倒,才配得上劳资科长的光荣称号。如果你打了一 只狗熊,也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挂在墙壁上展览。对狗熊而言,这纯粹是命运使 然。但我愤怒的是另一件事:你不能要求一只狗熊有羞耻心,这他妈太奢侈,狗 熊是不能为羞耻心负责的。
  我不是傻子,被抓过几次之后,开始向老师傅们学习,上班迟到就往茶馆里 一钻。那家茶馆如今已被拆掉了,早先,这里是一间昏暗的平房,没有招牌,走 进去先是看见一个老虎灶,灶头上永远烧着一壶水,两盏二十瓦的灯泡悬于头顶, 灯下是几张旧得发黑的桌子,一些被屁股磨亮的条凳。郊区的老头就在这里喝茶, 老头们看见我钻进来,就会嘲笑道:“嘿,又是个迟到的。”
  在茶馆里泡着,看完两局棋,绿茶喝得想尿尿,差不多就是九点钟了,这时 候胡得力已经回到炮楼里去了,我就把自行车停在附近的车摊上,让修车师傅替 我看着,自己一溜烟窜进厂里。有时候动作快如闪电,门房的老头只觉得眼前一 花,还以为闪过去一只野猫。
  当然,茶馆并不是绝对安全,有一次胡得力不知哪里来了股雅兴,居然踱到 茶馆里来查岗。他一进门就看见我,正在那里下象棋呢。胡得力冷笑了一声,对 我说:“你这个月奖金全没啦。”我心里一寒,下错了一步棋,当场被老头将死, 输给了他两毛钱。
  茶馆据点被查抄之后,我去更远的游戏房打“街霸”,这比下象棋更好玩, 也更安全。惟独麻烦的是,打游戏常常使我忘记了时间,等我想起要上班,跑出 昏暗的游戏房,太阳已经悬在了头顶,差不多可以去食堂吃午饭了。
  九三年和我一起站在厂门口示众的,还有一个高个子,绰号长脚。长脚是个 管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胡得力让他举着另一张信笺,上面同样写着:我迟到 了。长脚比较有羞耻心,而且有恐惧心,看见胡得力就吓得说不出话,态度极其 端正,把那张信笺举得很高。由于他的身高一米九五,信笺就在两米五以上的高 空,谁也看不见上面写着什么。胡得力认为长脚是在故意耍宝,比路小路更缺乏 羞耻心。
  那一次,长脚示众还不到十分钟,管工班的班长就把他喊了回去,因为管子 没人修。有关管工,简单的解释,就是负责安装和维修那些化工管道的,这个工 种很古怪,既可以很清闲,也可以累得像苦力。具体来说,如果你不干活,任由 管子漏掉,那就很清闲,如果你到处去检查管子,全厂的管子加起来大概有几百 公里,你就成了苦力。我厂的管工班极其懒散,师傅们都不大爱干活,所有的工 作交给一个人包办,这个人就是长脚。
  照我的看法,上班不干活其实也挺无聊的,总要稍微动弹动弹。但管工班的 师傅们发展出了另一项工作:下围棋。其中有几个师傅已经是业余二段了。这伙 师傅手劲大得出奇,盘面上落下五个棋子之后,必定开始绞杀,毫无教养,完全 是流氓棋,大概和他们的工种也有一点关系吧。管工班的师傅下棋,全是站着的, 叼着烟,喝着茶。小小一个班组,摆了四五个棋局。杀得天昏地暗。师傅们一下 棋,当然顾不上干活了,凡有管道泄漏,就指着长脚说:“去,长脚,修管子去!” 长脚就老老实实地扛着工具出去干活了,很不幸,整个管工班里只有他一个人是 棋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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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和小李又跑到锅炉房去换灯泡。我们还惦记着瓦房底下的半裸体,
  当然,不会每次都这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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