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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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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物中毒事件之后,厂里没有任何交待。有一天,白蓝跑到厂办去破口大骂, 厂办的人也无可奈何,他们也不明白一个小厂医为什么搞得这么激动。白蓝说, 这么大面积的食物中毒,为什么不处理姓吴的。厂办的人想了想说,以前没这个 惯例,以前也有集体拉稀,吃点黄连素就好了。白蓝纠正说,这不是集体拉稀, 是集体食物中毒。厂办的人说,我们这里都叫集体拉稀,不稀奇的,食物中毒听 起来太严肃了,影响不好。
  厂办的人还告诉白蓝,吴主任没什么文化。也不大知道食品卫生,你去他家 看看就知道了,小孩脸上全是蛔虫斑。但是,吴主任是厂长的大舅子,处理他很 困难。吴主任本人也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他也拉稀了,这说明他不是故意投毒。 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就没有处理他的必要,不就是几斤变质的猪肉吗。白蓝听了 这话,就在厂办砸热水瓶,一个两个三个,一共砸了三个。厂办的人静静地看着 她把热水瓶砸光,对她说:“小白啊,气也撒了,人也骂了,回去工作吧。”她没 辙,只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那时候我对白蓝说:“你真牛,敢砸厂办的热水瓶。” 她说:“而且砸了三个。” 我说:“你就是送我三个热水瓶,我也不敢拿到厂办去砸。”
  她气呼呼地说:“你和我不一样,你学徒工。我怕什么?我不是白求恩吗?” 事实上,尽管她砸了厂办的热水瓶,吴主任还是好好的,只有食堂里负责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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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的师傅被调走了,去糖精车间做操作工。我们厂里很古怪,犯了事的都会被送
  去造糖精,好像古时候的充军发配。我对白蓝说,到此为止吧,你要想顺藤摸瓜, 那就摸到厂长的瓜上,那样的话,你也差不多可以去做操作工了。自蓝说,全是 体制问题,搞不好了。
  我那时候搞不清什么叫体制问题,说实话,现在也搞不清。我对白蓝说,其 实你去找小毕,让他跟他爸爸说一声,比你砸一百个热水瓶都管用。白蓝瞪着眼 睛说:“你是不是一天不说小毕就浑身难受?”
  我说:“那么还有一种办法,我去把吴主任拍了。” 白蓝说:“你拍他,于事无补。” 她让我不要管这个事情,拍吴主任是错误的,这又不是私仇。我说:“说了
  半天你还是没明白,公仇私仇还不是一样?”我想到一个词,叫做公报私仇,假 如我去替白蓝拍了吴主任,那就应该倒过来,叫私报公仇。
  那几天我在秘密筹划着拍吴主任。既然是给他颜色看,那就不能把他拍死, 拍死了那就轮到我看颜色了。其次也不能拍轻了,让他以为我在他脑袋上抹灰。 我小的时候,我堂哥有个女朋友。她很美,唯一的缺点就是颧骨有点高,这让她 看起来像个女煞星。她陪着我堂哥出生入死,打遍北环区无敌手。她很喜欢我, 让我叫她嫂子。我嫂子那时候教我怎么拍人,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趁没人的时候 揣一块砖头,悄悄跟在人家后面,蹑手蹑脚走近,然后迅速把砖头平拍在此人头 顶上。据她说,拍后脑勺是会弄死人的,拍头顶最多脑震荡。对方捂着脑袋倒下 的时候,你就朝前或者朝左右方向飞奔而逃,最好不要往回跑,因为被拍的人挨 了突袭,会本能地向后看,你要是往后逃,就会被他看见背影。
  我嫂子说,其实看见背影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小路那么帅的背影,就会被 人认出来。此话乃是我嫂子的原话,不是我吹嘘自己帅。
  我打算为自蓝出口恶气,好几天都在观察吴主任的行动路线,我是青工,不 能公然拍主任,那会使厂里所有的主任感到愤怒。不料这事情出了岔子,有一天 下午,工厂里很安静,吴主任在宿舍区走过,正好几个锅炉房的师傅坐在那里。 食物中毒期间,锅炉房的师傅也拉稀,他们拉稀的时候挤不进厕所,只能在煤堆 里拉,虽然这很方便,但是世界上没有人天生喜欢在煤堆里拉稀。况且拉出来的 稀,还得由他们自己铲到锅炉里去。锅炉房的师傅看见吴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也没说话,也没吓唬他,就地捡了块砖头拍花了他的脑袋。吴主任一头鲜血,栽 倒在地。
  拍完他之后,四周静静的,也没人围观。师傅们一想,把他撂在地上恐怕要 出人命,就架着他去医务室去包扎。这种气度,真不是我能学得像的。
  那天,白蓝看见几个膀大腰粗的大汉架着个血人进来,走近一看,是吴主任。 白蓝立刻喊了起来:“路小路呢?他躲哪里去了?”
  锅炉房的师傅们认得我,说:“没见到他啊。” 白蓝问:“他把人打成这样,跑了吗?” 师傅们说:“哦,不是他打的,是我们打的。” 事过之后,我为自己没有抢到先手而后悔,我对白蓝解释说,不是我下手慢,
  实在是锅炉房的师傅太牛逼,他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动手就动手,一点前戏 都没有的。我不行,我是学徒,不能公然拍人。
  白蓝说我:路小路,你就像个暴民,不知道你中年以后会怎么样。我从她那 里学了很多新名词,暴民是其中之一。我对她说,我无所谓,反正我才二十岁, 以后有的是机会洗心革面,但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能想得出来的也就是拿砖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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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人。脑袋硬的人有权这么想,像你白蓝这样,跑到厂办去瞎嚷嚷,砸热水瓶,
  最后还不是悻悻而归? 她说:“你就是个暴民,自己都承认了。”
  我说:“省省吧,半斤八两,你还咬人呢,你还砸热水瓶呢。我抄一块板砖 就算暴民?”
  白蓝说:“你一辈子就靠砖头去过日子吧,你读大学,你结婚,都揣着块砖 头去吧。”
  那阵子我和白蓝吵吵闹闹的,我在充满噪音的地方,而白蓝的医务室则像停 尸房一样安静,这两种地方都会让人的脾气变得很糟糕,前者是狂躁症,后者是 忧郁症,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是反过来的,我是忧郁的,她是狂躁的。她对我的暴 民倾向很不满,声称不会再给我递砖头,还说我不是小狼狗,而是小疯狗。这个 我不能接受,疯狗见人就咬,我至少还是有点立场的。
  吴主任被拍伤以后,食堂的伙食一下子好了起来,肉丸子比以前大了一圈, 饭里也没有石子了,青菜里也找不到虫子了。工人的伙食接近于干部餐的水准。 我心想,吴主任,不打你还真不行,打了你,午饭的质量立刻提高,你他妈这不 是找打吗?你这不是诱惑我们做暴民吗?当然,上述的想法,我都没有告诉白蓝, 我心里知道暴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问题是,不做暴民,究竟该去做什么,究 竟该洗心革面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找不到答案。
  第六章换灯泡的堂吉诃德 我和张小尹说起以前的故事,我常常很自豪地说:我以前做过电工的。她听
  不明白,电工有什么可骄傲的。她说她姨夫以前也是电工,现在是厂长。我听了 顿觉自卑,一个电工要做到厂长,在我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时候人人都想做电工,主要是图清闲,其次是有技术。电工是糖精厂最复 杂的工种。钳工和管工都能糊弄过去,手艺差一点也无所谓,电工却比较严格, 手艺不行就会把自己电死。事关生命安全,技术差的没法混。
  倒 B 给我上过的安全教育课,一语成谶。九三年果然有人城门失火,殃及池 鱼。电工班的几个师傅在车间里做大检修,有一个师傅站在梯子上布线,另一个 人在外面推电闸,结果鬼使神差地推错了,不该通电的那根电线里跑进了  380 伏的电流。里面的师傅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耶”,就从梯子上倒栽下来,后脖子 着地,立刻昏迷,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事发之后,推闸的师傅被抓进去了, 现场还有一个旁观的师傅则深受刺激,脑子转不过弯,傻了半个多月,吃饭拉屎 都不能自理。厂里只能把他调到技术科去,管管资料,倒倒茶水。别人也搞不清 他是不是假装的,反正家属说了,脑子受刺激也是工伤。至于死掉的那个师傅, 处理起来反而简单,按工伤发放抚恤金,开追悼会。最难办的是抓进去的那个, 要判刑,家属当然不干了,带了二三十号人冲到厂里来,态度极其蛮横,把整个 办公大楼的热水瓶全都砸了。
  出了生产事故,我们也受牵连,半年的安全奖金全都没了。一时间,厂里贴 了很多宣传标语:保障安全生产,安全第一,安全警钟长鸣。与此同时,安全科 又进行了一次培训,把平时不注意安全的工人召集在一起上课,还考试,考试不 过关就扣奖金。倒 B 说我是钳工班最没有安全意识的,把我叫进去再培训,考了 两次没通过,扣了半个月的奖金。后来就不考了,因为水泵来不及修。
  池鱼既殁,就得重新放鱼苗。电工班一下子减员三个,活都来不及做。我爸 爸听说这个消息,反应奇快,跑到化工局送了一把礼券,又给机修车间主任和电 工班班长分别送了一条中华烟。之后的那个礼拜,我就拎着一袋劳保用品去电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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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上班了。当时也有上三班的工人想进电工班的,但是三班换白班的难度特别大,
  而我本来就是上白班的,又是机修车间内部调动,相对容易得多。 钳工升级为电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对我爸爸刮目相看。虽然化工职大
  已经泡汤了,但毕竟不是我爸爸的错。这么一想,我心里就平衡多了。电工也不 错,至少我已经到达了工人阶级的顶峰。
  做电工必须有电工证,否则不能上岗。电工证得去考,而且是局里统考,但 具体给不给你做电工,则完全是厂里说了算。我到电工班还是拿四级工资,这是 在钳工班锉铁块得来的,我锉了一块铁坨子所以我是四级电工,这个来龙去脉很 古怪,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白蓝说这是管理问题,我说管理混乱也有好处,这便 宜让我得着了,我不能总是倒霉,也应该占点小便宜了吧。
  后来我还被糖精车间的一个青工拦住,此人姓焦,绰号焦头,焦头是一个特 别上进的青年,到处参加培训,想要逃离糖精车间。可是他越这么干,厂里就越 不调他,据说辩证法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叫天威难测。焦头指着我的鼻子说:“路 小路,你有电工证吗?”我呆头呆脑地说,没有哇。焦头说:“你没有电_r 证, 凭什么进电工班?”我当然不能说我爸爸送香烟的事,我就说:“我他妈也不知 道。”然后我问他:“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有电工证啊?”焦头就从包里摸“{来 一本硬面的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看,这就是我的电丁证!”
  我说:“不行,你得给我翻翻,万一是你的独生子女证呢?蒙我啊?”焦头 理直气壮地把本子塞到我手里,我一看,还真不是电工证,是会计证。焦头很抱 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拿错了。”然后又从包里拿出真正的电工证给我看,也 是个小本子,贴着他的照片,有一个钢印敲在他脸上。焦头说:“路小路,你开 后门,是不正之风。我考了这么多证书,我还是在造糖精,太不公平了。”
  我说:“操,你还有什么证,就一起拿出来吧。”他又拿出了计算机一级证书、 办公自动化证书、国标舞蹈培训证、三级厨师证……我他妈的完全看傻了。焦头 说:“这些全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路小路。你什么证书都没有,凭什么做电工?”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说:“你丫真是焦头一个。你他妈的再缠着我,我就 揍你。”他听了就立刻消失了。
  后来我反省自己,对焦头太凶恶,很伤他的自尊。但我也不打算去道歉,我 看见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很害怕。一个工人,考了那么多证书,而且都是初级的, 我也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后来听说他在考律师证,假如考上了这个证书,想打 他就难了,我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我去电工班报到,引路人是小噘嘴。她把我叫到劳资科,当时我从泵房回来, 穿着小半年没洗的工作服,这衣服已经不是蓝绿色了,而是死黑死黑的,去挤公 共汽车再好不过,但也可能被人打死。我腰里绑着一根巴掌宽的工作皮带,皮带 上挂着各色扳手,左边是两个活络扳手,右边是四个套筒扳手,屁兜里插着老虎 钳和螺丝刀,耳朵上夹着一根红塔山。这和我上一次出现在劳资科,简直有天壤 之别,上次小噘嘴在炮楼里训我,我期期艾艾的,神色慌张,酷似一只待宰的绵 羊。
  小噘嘴看到我的样子,很恶心地皱了皱眉头。我说厂里在大检修,必须带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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