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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自传编零-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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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和地道、毛房,一天我经常不断去打扫,总还是有可扫除的东西,有些不理解。近来才发现原是小将们长时期不停的战斗,随手从垃圾箱取了些应用武器,煤球和菜根,凡是可以使用又不至伤人的,统统用得上。这一来,我的服务精神不能不相应提高了。只有几个老大妈明白情形,小将战斗却将依旧继续下去,到升中学为止。
  (一九六八年)三月廿三
  【注释①文中“神经”的准确说法应是“精神”。
  之佩:寄信或不到十天即可收到。要什幺,来信说说。近来药物供应已甚好,只是含糖钙片或者还未到时。朝慧生了个女孩①,六斤多重,大小平安无事,已出院返住处。本人照料孩子无经验,同住作三四孩子母亲的多,关系好,平时即多得帮助,有了孩子,一定更多帮忙。小铁床铺得厚厚的,衣着也应有尽有,生活大致也不至于过得太紧。住处收拾得比我们目前的还好些,整整齐齐。养了不少花。只是不向阳,冬天冷些而已。大表嫂②必可以常去看看她。小黑妮或许每天必去!
  这里一切照常在进行中、发展中的,照常进、展。例如同院初中高中毕业生,前后即已有五六人下乡入厂。韩家小华华也以一个壮士气概去了山西农村。长大真如一壮士!小黑蛮每天出去向较大同学宣传下乡,到明年这时,便又将为小一点同学动员了。即晓平哥哥等,也说是应有一种准备,大致总有部分人到一定时候,即得行动。大表嫂则已预愁着黑妮后年的行动,因为据说也可以自择去处,拿不定回凤凰还是去广东。事实上听其自愿闯天下,或更好些。不过到一较接近亲人的去处,当然也有不少方便。照趋势看,即对绘画虽有特殊天赋,想升中艺却不可能了。下乡一二年后,机会或许倒多些。但更可能,即是在乡村生产队搞宣传。近来看她写的美术字已相当好。身体极健康,又会治家,将来必是一把多能手。大表哥和二姨父照正常趋势估计,至多到明年三月,或有希望解放。因为不是走资当权派,也和叛、特连不上,不是重点。主要还是“资思”。这个十分庞大的人数,大致到一定时候,还是得“解放”再“改造”,或在处理中将薪、级减减,批批资思,便可得到解放。下放也将是一部分年事较轻,体力条件较好的③。五十以上去的将不会过多。
  最近闻梁思成即已“解放”。他是清华唯一点名的专家“权威”。消息传来,大专院校自然有不少不曾点名已被揪住的专家“权威”心情松了好些儿。但各个机关情形不同,大表哥校中可能对于“教授”就抓得紧一些些。闻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还不断有新的加入。大表哥表现还好,既学会了补锅,近来又要他搞大型凿花剪纸,正是“用其所长”,工作完成后,闻宣传队中工人相当满意。希望再努一把力,到年底能回家就好。
  妈妈工作照常。过不几天,部队工作人员一来,或不多久,即将进入一种新的紧张阶段,一切便全看客观情形而定了。她十多年来工作上表现得稳重负责,同事关系也处理得很好,凡事能任劳任怨,劳动态度也好,照理说来,当不至于出意外事。(但是千万人都可以不同情形垮下了,人即再好,忽然一切完事,也有可能。)④至于进行改造,那是人人有份,不会例外的。
  我血压总在升级,又极不善自处,容易情绪混乱,过得了今年也怕不易过明年。社会变化太大,生活适应性却极差。
  懂得我的长处的人已不多,让廿岁到四十岁的人来调动,有时彼此谈话即缺少应有基本理解。最麻烦可能还是我努力用《实践论》、《矛盾论》、辩证唯物论求知方法,慢慢积累得来的一些文物知识,本来有许多在新社会、新的文物研究、博物馆工作各部门,还十分有用。但若缺少一种彼此意识沟通的语言,即将无办法让新的领导明白。若再加上些成见,此后困难必更多。即全心全意为年青一代打底子奠基工作,他们或将在不经意中,反而以为是挡路绊脚石,一下子踢开轰垮;而他们明日应学要学的,却是我十多年从各方面努力学来,但在不经意中却被他们一下子冲垮了,许多事不免又得再从头学,从头作。却不明白差距之大,有些知识赶十年八年也搞不好,有些一经冲垮,且只好作为缺门空白点了。想到这些,我不免有些难过。不知向谁去诉说好。因为文化部至今还不闻有新部长就职,科学院考古部门似乎也全垮了。机关如何接收,如何集中学习,如何斗、批、改,大致都将在十二月或明年一月开始进行。照政策办事,机关已揪出几个当权多年走资派,而且还是叛徒,进行隔离审查,××父亲即是其中之一。我要主动检查,专案组他们却不要。二姨父情形相同,时候不到。我还是就文艺思想部分,检查了三次,送去一分较全面的。有说得对处,也有说得稍过分处。因为无从掌握分寸。让廿来岁年青人,既从未看过我全部作品,即零星篇章看到,也不明白当时社会背景和一般水平,有的甚至于从来也未看过我一个集子,短篇内容也还看不懂,即来批判我的文艺思想,岂不是无可奈何的悲剧?我多幺想为新的社会做几年事,把一切所学有用的知识,无保留使用上去。
  可是由于年龄差距形成的间隔,要去掉它,真是如何困难!
  也许会有奇迹出现,能和思成情形一样,那可作的事就多了。人老了,就只是想作事,而且深深明白机关中薄弱环节,不赶上去,就将永远成为空白!
  你们工作怎幺样,教书有困难吗?你们有麻烦,是想象得出的。要什幺参考文件?红红在我们想象中必已长高了好些,大家都想念她。我能自由行动时,将一定先来自贡看看。
  我极希望上三多砦去住一二月⑤,可望写成一个好中篇小说。
  这种预期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太少应有种种条件。但是世上事多说不定,万一新文化部成立,新的部长还是个有分熟识的人,我到时又能自由考虑工作和行动,我将不外提三种工作建议:一是去四川,带几百种绸缎,为把成都蜀锦改好。就便去三多砦住一二月,用那个山砦作为背景,写成的小说,将比《智取威虎山》画面现实性好。二是带绸缎去浙江、苏州工厂。三是去景德镇看新瓷器生产。因为学的两大部门,对新的生产大都还有用处。这也是“下放”,只要心脏担负得住,不出事故,工作是对国家有用处的。最容易出事是心脏。
  还有什幺别的需要,也告我们一下,趁时间还来得及办。
  怕万一到月末或明年正月,得集中学习,照学校方式,且星期天也不能回家,有那幺几个月,许多事即不大好办了。若我们得分别集中,则唯一能送点东西的,只有大哥。他一星期又只能回来一次,说不定还回不来,所以不方便种种在意料中。这事可能在三几天后即将出现,至晚过了年会发生的。
  愿学习好、工作好、大小身体好。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四日
  【注释
  ①沈朝慧,作者的过继女儿,待业青年。
  ②大表嫂指作者表侄黄永玉之妻张梅溪。
  ③事实正相反。一年多之后,包括作者在内三名“老弱脖职工,连同家属被首先下放到湖北的“五七干校”。
  ④可能担心自己的忧虑影响收信人,作者将这句话涂盖了。⑤沈从文1951年冬曾路过内江与自贡之间的三多砦,那些峭壁顶端,顺山势蜿蜒建造的一圈石头城墙,和城砦里遥遥可见的房舍、农田,给他留下多年不忘的极深印象。我为什幺始终不离开历史博物馆①
                     (1968年12月于北京)
  我是解放后才由北大国文系改入历史博物馆的,同时还在北大博物馆系教教陶瓷。因为北大博物馆系那个供参考用的陈列室,部分瓷器和漆器,多是我捐赠的,同时还捐赠了些书籍。
  到馆不多久,即送我去西苑革大“政治学院”学习,约一年之久。临结业前,多重新分配工作,有的自愿填写。我因为经过内外变故太大,新社会要求又不明白,自己还能作什幺也不明白,所以转问小组长,请转询上级,看作什幺工作好,就派我去。因为既学习了将近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在饭后去厨房服务,和一个老炊事员关系搞得很熟。已对为人民服务不分大小有所体会。过不久,小组长约我谈话,告我上级还是希望我回到作家队伍中搞创作。这事大致也是那边事先即考虑过的。因为较早一些时候,就有好几位当时在马列学院学习的作家来看过我,多是过去不熟的。鼓励我再学习,再写作。
  要我重新写作,明白是对我一种极大鼓励。但是我自己丧了气。头脑经常还在混乱痛苦中,恐怕出差错。也对“做作家”少妄想。且极端缺少新社会新生活经验。曾试写了个《炊事员》,也无法完成。所以表示,还是希望回到博物馆服务。工作寂寞点不妨事,人事简单比较容易适应。因此,即回了博物馆。照当时情况说来,工作是比较困难的。首先是我自己史部学底子极差,文物知识也皮毛零碎,图书室又不像样。同时来的同事比起来,知识都比我扎实得多。有的搞了几十年陶瓷,如傅振伦。有的熟习汉事有专着,如马非百。
  有的还专史学考古,如孙、姚、王、李诸人。按习惯,研究员主要就是坐办公室看书,或商讨工作计划,谈天,学习文件。没有人考虑到去陈列室,一面学,一面作说明员,从文物与观众两方面研究学习,可望提高认识的。我正因为无知,第一记装不调查研究无发言权”②,第二记装研究中国文化史的重要性”,第三学习《实践论》,《人民日报》社论上介绍说“若一切学术研究工作,善于用实践论求知识,反复求证的方法进行,必可得到新的进展”。(大意是这幺说的)又学习过《矛盾论》,并不怎幺懂,但是觉得,就懂到的点滴,试运用到文物研究,也一定可望取得新发现。明白“一切不孤立,一切事有联系和发展”。这些原则当时虽还孤零的记入印象中,但试来结合到我对于文物的学习研究上,得启发就太大了。本馆一系列特别展览,我总是主动去作说明员。一面学,一面讲。工作当然比坐办公室谈天、看书为辛苦。可是,知识或基本常识,便越来越落实了。加上入库房工作和图书室整理材料工作,凡派到头上的就干。常识一会通,不多久,情形自然就变化了。有了问题,我起始有了发言权。有些新问题,我慢慢的懂了。再结合文献,对文献中问题,也就懂得深了些,落实好些,基础踏实些。
  记得当时冬天比较冷,午门楼上穿堂风吹动,经常是在零下十度以下,上面是不许烤火的。在上面转来转去学习为人民服务。是要有较大耐心和持久热情的!我呢,觉得十分自然平常。组织上交给的任务等于打仗,我就尽可能坚持下去,一直打到底。
  事实上,我就在午门楼上和两廊转了十年。一切常识就是那幺通过实践学来的。有些问题比较专门,而且是国内过去研究中的空白点,也还是从实践学来的。比如说,看了过十万绸缎,又结合文献,我当然懂得就比较落实了。
  大致当时从组织上看来,我的工作似太沉闷了点,(或者别的原因)为照顾我情绪,又让我去当时辅仁大学教三小时散文习作,为廿个学生改卷子。不多久,又给我机会去四川参加土改。这期间,我曾写了个《我在文学创作上错误思想的检讨》③,可能是由《光明日报》发表,香港曾转载过。土改工作是在内江县三区产甘蔗出白糖地区,剥削特别严重,蔗农生活多近于农奴。我在总队部专搞“糖房的剥削调查”工作,工作前后约五个月。受到一次终生难忘的深刻教育。本来用意,也有可能希望我就材料写一中或长篇小说。末后因为时间短,问题多,懂的事还不够全面,无法着手,只好搁下。
  回到重庆,总队总结发言时,还曾让我就问题作廿分钟发言。我表示完全拥护党的政策④。
  回到北京,因参加过土改,对个人写作思想错误,有深一些认识,在学生中还主动自我批评了一次。不几天后,又调我参加文物行业的三、五反,约工作一月,更近于“作战”。当时全市似约百二十多家古董铺,我大约记得前后即检查了八十多家。馆中同事参加这一战役最久的,我是其中之一。这也显明是组织上有意教育我,有更多实践学习的机会。
  工作是十分辛苦的,却十分兴奋愉快。记得和几个公安人员一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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